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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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伯裡先生的宅子相當氣派,門牌按序排号,他又一向奉公守法,填好各種表格,定時交租,租期還剩七年。

    因此,他大有理由為房中住客制定戒律規章。

    盡管這理由不大充分,但面對此時家裡的混亂狀态,還是頗為有用。

    羅德尼遵照戒律離開了;卡桑德拉即将乘坐周一中午11點30分的火車被迫離開;德納姆也不見了蹤影;隻有凱瑟琳&mdash&mdash這個房子裡樓上房間的合法主人留下了,希爾伯裡先生自認為能監管她,不讓她做出更出格的事來。

    第二天一早,他向凱瑟琳問候早安時,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想法一無所知,但當他回想起這整件事的苦澀過程,相較于前一日被蒙在鼓裡的情況,着實算是有進步了。

    他走進書房,寫好了信,又撕掉,接着另寫一封給自己的妻子要求她立即回家;在一開始的信上他詳細解釋了家裡的情況,但後來經過審慎思考,信裡他沒有完全點破。

    他想,即便希爾伯裡夫人收到信後立即動身,也要等到周二晚上才能到家;于是他悶悶不樂地數了數時間,在妻子回來之前,自己還得保持這種可憎的權威形象和女兒單獨相處。

     希爾伯裡先生給妻子寫信的時候還在想着,凱瑟琳在做些什麼呢。

    他無法監控電話,無法把自己搞成間諜似的去窺探女兒的行蹤。

    她可能會做出任何選擇。

    然而不像前一天晚上和那幾個年輕人在一起時的那種詭異、不愉快、偷偷摸摸的氛圍,令他心煩意亂。

    他隻是感到了身體上的不适。

     他可不知道,凱瑟琳無論身心都與電話相距甚遠。

    凱瑟琳在卧室裡,她坐在書桌面前,桌上攤開了好幾本大字典,多年來無人翻閱的厚厚紙頁堆滿了一桌。

    她故意回避不快的想法,專注于眼前的工作。

    成功消化了不被人接受的想法後,她的腦子又重新活絡了起來;她拿出一張紙,堅定地寫下了許多數字和符号,标志着整個過程的不同進展階段。

    不過,現在還是白天;門外傳來敲打聲、掃把聲,說明卧室外有人在打掃,而這扇能輕易打開的門,是她對抗世界的唯一保護傘。

    她成了自己王國的女王,下意識要捍衛主權。

     門外的腳步聲無聲無息向她靠近。

    這腳步聲,在門外來回徘徊,晃悠,聽似一位年過六十的老者,經過了深思熟慮才來到門口,而他的手臂,就如同大樹的枝幹,開滿了一樹的花和葉;這腳步聲,穩穩紮紮地向她走來,很快,傳來了仿佛一樹月桂枝輕敲了房門般的聲音,正寫東西的凱瑟琳頓了頓,停下了筆。

    然而她坐在書桌旁紋絲不動,眼神空洞,好像在等待那擾人的聲音停止。

    但是,門開了。

    起初,凱瑟琳沒太在意那團移動的綠色物體&mdash&mdash看起來好像是不受人類控制就徑直進了房間。

    接着,在一大簇黃花和天鵝絨般柔軟的棕榈樹花蕾後,她認出來那人竟是她媽媽,希爾伯裡夫人。

     &ldquo這可是從莎士比亞的墳墓附近采摘的呢!&rdquo希爾伯裡夫人高聲嚷嚷着,把手上的花束丢到地上,似在向凱瑟琳獻花。

    然後她猛地張開雙臂抱住了女兒。

     &ldquo謝天謝地啊,凱瑟琳!&rdquo她喊叫。

    &ldquo幸虧啊!&rdquo &ldquo您這是回來了?&rdquo凱瑟琳問道,一臉茫然地站起來迎接母親的擁抱。

     雖然凱瑟琳知道母親就在身邊,但她似乎又飄離在外,不過母親能回來真好,感謝上帝賜予我們未知的祝福,感謝上帝讓母親有機會在地闆上鋪滿了莎士比亞墓旁的鮮花和樹葉。

     &ldquo你是世界上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啊!&rdquo希爾伯裡夫人接着說道。

    &ldquo名字都不重要,你的内心感受才是一切啊。

    我才不要看什麼蠢蠢的幹擾性信件。

    我不想你父親來跟我講這些。

    這事我從一開始就知曉了,也祈禱過事情朝這個方向發展。

    &rdquo &ldquo您竟然知道?&rdquo凱瑟琳輕聲默默地重複着母親的話,直直望着她。

    &ldquo您是怎麼知道的?&rdquo她開始像個小孩子似的,玩弄着母親鬥篷上的流蘇。

     &ldquo是你第一天晚上就表現很明顯了,凱瑟琳。

    噢,還表現了無數次&mdash&mdash在晚宴上、談論書的時候,還有他走進房間的樣子、你對他說話的聲調。

    &rdquo 凱瑟琳似乎在默默思考母親的解釋。

    然後嚴肅地說道: &ldquo我是不會和威廉結婚的。

    還有卡桑德拉她&mdash&mdash&rdquo &ldquo嗯,我知道她也攪和這事了。

    &rdquo希爾伯裡夫人說。

    &ldquo我承認,一開始我挺生氣的,但畢竟,她鋼琴彈得那麼美。

    凱瑟琳,你告訴我,&rdquo她突然問道,&ldquo那晚卡桑德拉彈奏莫紮特的時候,你去哪兒了?是不是以為我那會兒已經睡着了?&rdquo 凱瑟琳一臉為難地回憶着。

     &ldquo我去找瑪麗·達切特了。

    &rdquo她想起來了。

     &ldquo哎呀!&rdquo希爾伯裡夫人略帶失望地說。

    &ldquo我還猜想着有什麼浪漫的事情呢。

    &rdquo她看向女兒。

    凱瑟琳在母親天真又敏銳的目光注視下躊躇不決;她臉一紅,扭過頭去,然後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擡起頭。

     &ldquo我沒有和拉爾夫·德納姆相愛。

    &rdquo她說。

     &ldquo隻有真愛才可以結婚!&rdquo希爾伯裡夫人很快撂下這句話。

    &ldquo但是,&rdquo她瞬間掃了一眼女兒,補充道,&ldquo也許有不同的相處方式呢,凱瑟琳&mdash&mdash不同的&mdash&mdash?&rdquo &ldquo我們隻想随心所欲地見面,不過要保證我們都是自由身。

    &rdquo凱瑟琳接着說。

     &ldquo在咱們家,在他家,還有在街上見面,都可以呀。

    &rdquo希爾伯裡夫人将幾個選擇喃喃吐出,仿佛在調試音色。

    顯然,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來源,而且事實上,她包裡塞滿了那些所謂&ldquo善意的信&rdquo,全部出自她小姑之手。

     &ldquo是。

    或者我們到鄉間去吧。

    &rdquo凱瑟琳最後說道。

     希爾伯裡夫人頓了頓,面露不悅之色,望向窗外,思考對策。

     &ldquo他出現在那家商店裡對我來說是多大的安慰啊&mdash&mdash他帶着我立即就找到了那片廢墟&mdash&mdash他給了我安全感&mdash&mdash&rdquo &ldquo安全感?噢,不是的,他就是個莽漢&mdash&mdash總是在冒險。

    雖然他窮得一清二白,家裡還有許多弟弟妹妹依靠他過活,但他還是想放棄工作,去鄉下的茅草屋裡住着,然後寫寫書。

    &rdquo &ldquo啊,他母親還健在嗎?&rdquo希爾伯裡夫人問。

     &ldquo嗯,還在世。

    是個樣貌秀麗的老太太呢。

    &rdquo凱瑟琳講述了自己去拉爾夫家裡拜訪的事情,不一會兒希爾伯裡夫人就引誘着凱瑟琳說出了真相,拉爾夫家裡的房子醜陋至極,而他對此卻毫無怨言;但很明顯,全家人都指着他生活,他在房子頂層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小屋,能夠俯瞰倫敦的美景。

    他還養了一隻白鴉。

     &ldquo一隻可憐的老鳥兒,拖着掉了一半羽毛的殘軀,蜷縮在角落裡。

    &rdquo她溫柔地說着,似乎在同情人類的苦難,同時又放心拉爾夫·德納姆有能力減輕他們的痛苦。

    至此希爾伯裡夫人忍不住大叫: &ldquo但是啊,凱瑟琳,你和他相愛了呀!&rdquo凱瑟琳兩頰绯紅,看上去吓壞了的樣子,好像她說了不該說的話,搖了搖頭。

     希爾伯裡夫人接着又着急忙慌地要聽凱瑟琳仔細講講拉爾夫家的房子,還對濟慈和柯勒律治在小巷子裡的幾次會面猜測一番,舒緩了凱瑟琳的不适感,得以讓她繼續說下去。

    說心裡話,能和母親這樣聰慧的良友自由地交談,讓凱瑟琳感到莫大的歡喜,這可是她孩提時代的母親啊,她的沉默似乎回答了好些從未被問出口的問題。

    希爾伯裡夫人默默聽了好久,一言未發。

    比起女兒的話語,她似乎更留神她的表情。

    要是有人問起,除卻他身無分文,父親早逝,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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