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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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

    她搖了搖頭,前後看了看街上,然後關上了門。

    男人在門口等着。

    馬兒好脾氣地站着,彎着脖子,缰繩垂着。

    窗口出現了另一個女人,白白的臉,好多層下巴,下嘴唇像塊闆子似的凸着。

    兩個女人并肩斜靠在窗外,看着那個男人。

    男人是羅圈腿,正在抽煙。

    她們相互間說了些什麼關于那男人的話。

    他來回踱步,像是在等什麼人。

    這時候他扔掉了煙頭。

    她們盯着他看。

    接下來他會做什麼?他會不會喂馬兒吃食?這時一個高挑的女子身穿灰色花呢外套和半裙,急匆匆從街角走來;小個子男人轉身,碰了碰帽邊。

     &ldquo對不起,我來晚了。

    &rdquo埃莉諾大聲說。

    達弗斯用手碰碰帽子,親切地微笑着,這笑容總是讓她很愉快。

     &ldquo沒關系,帕吉特小姐。

    &rdquo他說。

    她總是希望他不會覺得她就是尋常的那種老闆。

     &ldquo現在我們就仔細檢查一遍。

    &rdquo她說。

    她讨厭幹這個,可這事非做不可。

     樓下的房客湯姆斯太太開的門。

     噢,老天,埃莉諾想,看着她圍裙下的隆起,又有了,我跟她說的那些全白說了。

     他們走過這棟小房子的一個個房間,湯姆斯太太和格羅夫太太跟在後面。

    這兒一個裂縫,那兒一塊污漬。

    達弗斯手裡拿了一根一英尺長的尺子,輕敲着石灰牆闆。

    她任由湯姆斯太太叽裡呱啦地說着話,心想,最糟的地方是,我就是忍不住喜歡他。

    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威爾士口音,他是個迷人的無賴。

    他就條鳗魚一樣滑溜溜的,她知道;可是當他那樣說話的時候,平穩單調的聲調,讓她想起威爾士的山谷&hellip&hellip他在每一個問題上都欺騙了她。

    石灰牆闆上有個洞,可以把手指頭伸進去。

     &ldquo看那個,達弗斯先生,那兒&mdash&mdash&rdquo她說,俯身把手指伸了進去。

    他正在舔他的鉛筆。

    她喜歡跟他一起到他的工場去,看他量木闆和磚塊;她喜歡他說話時用的那些技術詞彙,那些很難的小詞。

     &ldquo現在我們上樓。

    &rdquo她說。

    她覺得他就像一隻努力掙紮着要把自己拉出碟子的蒼蠅。

    和達弗斯這樣的小業主打交道總是不确定、有風險;他們可能掙紮出來,變成他們時代的賈德,把兒子送去上大學;而反過來他們也有可能陷進去,然後&mdash&mdash他有太太、五個孩子;她在店鋪後面的房間裡見過他們,在地闆上玩着棉線卷輪。

    她總是希望他們能請她進去&hellip&hellip頂樓到了,老波特太太住在這裡,她卧床不起。

    埃莉諾敲了敲門,用愉快的語調大聲說:&ldquo我們能進來嗎?&rdquo 沒人回答。

    老太太已經全聾了,他們進了房間。

    她像平常一樣,沒做什麼,隻是撐着身子斜靠在床角。

     &ldquo我帶達弗斯先生來看看你的天花闆。

    &rdquo埃莉諾大聲說。

     老太太擡起頭,像一隻毛發蓬亂的猿猴開始用手扒拉起來。

    她瘋狂地、懷疑地看着他們。

     &ldquo天花闆,達弗斯先生。

    &rdquo埃莉諾又說。

    她指着天花闆上的一塊黃色污漬。

    這房子才建好五年,就什麼都需要修了。

    達弗斯推開窗戶,探出身子。

    波特太太抓住了埃莉諾的手,就像是擔心他們會傷害自己。

     &ldquo我們是來看看你的天花闆的。

    &rdquo埃莉諾很大聲地重複。

    但這些話沒有引起任何反應。

    老太太開始唉聲歎氣地訴起苦來。

    她吐出的一個個字彙集起來,形成了一支半是訴苦、半是咒罵的&ldquo贊美詩&rdquo。

    但願上帝能帶她離開。

    她說,每晚她都在哀求他讓她走。

    她的孩子們都死了。

     &ldquo早上我醒來時&hellip&hellip&rdquo她又開始了。

     &ldquo好了,好了,波特太太。

    &rdquo埃莉諾試圖安撫她,但自己的手被抓得緊緊的。

     &ldquo我求他讓我走。

    &rdquo波特太太繼續說。

     &ldquo是雨槽裡的樹葉。

    &rdquo達弗斯縮回腦袋說。

     &ldquo痛苦啊&mdash&mdash&rdquo波特太太伸出雙手,手上骨節突出、滿是皺紋,就像盤結的老樹根。

     &ldquo好了,好了。

    &rdquo埃莉諾說,&ldquo但是在漏水,那就不光是落葉的原因。

    &rdquo她對達弗斯說。

     達弗斯又探出腦袋。

     &ldquo我們要讓你更舒服一點。

    &rdquo埃莉諾對老太太大聲說。

    她一會兒畏畏縮縮、說着奉承話,一會兒又拿手捂着嘴。

     達弗斯又縮回了腦袋。

     &ldquo你找到是什麼問題了嗎?&rdquo埃莉諾尖厲地問他。

    他正往小筆記簿上記着什麼東西。

    她很想離開了。

    波特太太正叫埃莉諾撫摸她的肩膀。

    埃莉諾照做了,她的一隻手仍然被抓着。

    桌上擺着藥,米麗娅姆·帕裡什每周都來。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她想。

    波特太太繼續唠叨着。

    我們為什麼要強迫她活着?她問,看着桌上的藥。

    她再也忍不了了。

    她抽出手來。

     &ldquo再見了,波特太太。

    &rdquo她喊道。

    她既是虛情假意的,又是真心實意的。

    &ldquo我們會修補你的天花闆。

    &rdquo她喊道。

    她關上了門。

    格羅夫太太在她前面蹒跚着,要指給她看碗碟洗滌房的水池。

    她髒兮兮的耳朵後面垂着一束黃頭發。

    要是我這輩子每一天都得做這些,埃莉諾想,跟着他們進了碗碟洗滌房,我就會跟米麗娅姆一樣變成皮包骨頭;還戴着一串珠子&hellip&hellip那有什麼用呢?她想,俯身去嗅水池裡的氣味。

     &ldquo好了,達弗斯,&rdquo檢查完畢後,下水道的氣味還殘留在她的鼻子裡,她面向達弗斯,問道,&ldquo這個你建議該怎麼辦?&rdquo 她的怒火正在燃起,這主要都是他的錯。

    是他騙了她。

    但當她站在那兒,面對着他,注意到他營養不良的小個子,還有他的領結爬到了衣領上面,她又感覺很不舒服。

     他不安地扭着身子。

    她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發脾氣了。

     &ldquo你要是幹不好的話,&rdquo她簡短地說,&ldquo那我就找别人了。

    &rdquo她用的是上校女兒的語調,是她憎惡的中上層階級的語調。

    她看到他在眼前變得陰沉起來。

    但她繼續戳他的痛處。

     &ldquo你應該對此感到羞愧。

    &rdquo她說。

    她能看出,這話震動了他。

    &ldquo早安。

    &rdquo她簡單地說了句。

     他讨好的笑容再也不能讓她感覺舒服了,她注意到了這一點。

    但你就得威吓他們,否則他們就會看不起你,湯姆斯太太送她出去時,她這麼想着。

    她再次注意到湯姆斯太太圍裙下的隆起。

    一群孩子正在圍觀達弗斯的小馬。

    但她注意到,他們沒人敢去碰它的鼻子。

     她已經晚了。

    她看了一眼那塊赤褐色飾闆上的向日葵。

    那象征着她少女情感的東西冷酷地讓她感到好笑。

    她本來認為它代表了鮮花,代表了倫敦中心的綠地;但如今它已經開裂了。

    她又開始了她慣常的四拍子快走。

    這種步伐似乎打碎了這令人讨厭的外殼,搖晃着擺脫了老太太仍然抓在她肩膀上的手。

    她跑了起來,她左躲右閃。

    逛街的女人們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沖進馬路當中,在車馬間揮舞着手。

    售票員看到了她,彎起手臂把她拉了上來。

    她趕上了公共汽車。

     她踩到了角落裡一個男人的腳趾,又摔到兩個老婦人中間。

    她微微喘着氣,頭發也散了,跑得臉紅心跳。

    她掃了一眼同車的人。

    他們看上去都正襟危坐,上了年紀,好似都打定了主意。

    不知怎的,她總覺得自己是公共汽車上最年輕的人,不過今天,因為今天和賈德的争吵她勝利了,她覺得自己長大了。

    公共汽車沿着貝斯沃特路前行,拉車的馬匹構成的灰色線條在她眼前上下搖晃。

    商鋪又變成了住宅,大房子和小房子,酒吧和私宅。

    一座教堂在增高它那用金銀細絲裝飾的尖頂,底下是各種管道、電線和排水管&hellip&hellip她的嘴唇動了起來。

    她在和自己說話。

    到處都有酒吧、圖書館和教堂,她喃喃自語。

     剛才被她踩了腳的男人打量着她,一看就懂的類型,拿着手袋,樂善好施,營養良好;老姑娘,處女,和她這個階層的所有女人一樣,冷漠;她的激情從來沒被觸碰過;然而也并非毫無魅力。

    她笑了起來&hellip&hellip這時她擡頭,碰到了他的視線。

    她在公共汽車上大聲地自言自語。

    她必須得改掉這個毛病。

    她必須得等到晚上刷牙的時候。

    幸好公共汽車停了,她跳了下去。

    她開始沿着梅爾羅斯公寓快步走着。

    她感覺年輕,充滿活力。

    從德文郡回來後,她對一切都感到新鮮。

    她極目遙望阿伯康排屋柱子林立的街景。

    這些房屋有着柱子和前院,看上去全都十分體面高檔;在每一家的前廳裡她都仿佛看見客廳女侍的手臂掃過餐桌,正在布置午宴。

    在幾間屋子裡已經有人坐下來開始吃午餐了;她可以透過窗簾間人字形的空隙看到他們。

    她自家的午餐她要晚了,她想着,跑上了前門門階,把大門鑰匙插進門鎖。

    然後,就像有人在說話一般,她腦子裡出現了一句話:&ldquo可愛的物件,可以穿戴的東西。

    &rdquo她停下了,鑰匙還在鎖裡。

    瑪吉的生日,她父親的禮物,她全忘了。

    她停了停,轉頭又跑下了台階。

    她必須去趟蘭黎商店。

     蘭黎太太這些年來已經發福了,正在店鋪的後屋裡慢慢地嚼着冷羊肉。

    這時,她看到埃莉諾小姐穿過了玻璃門。

     &ldquo早上好,埃莉諾小姐。

    &rdquo她走了出來,說。

     &ldquo可愛的物件,可以穿戴的東西。

    &rdquo埃莉諾喘着氣說。

    她看上去很不錯&mdash&mdash度假後曬黑了,蘭黎太太想着。

     &ldquo給我的侄女&mdash&mdash我是說表妹。

    迪格比爵士的小女兒。

    &rdquo埃莉諾說了出來。

     蘭黎太太認為自己賣的東西太廉價了。

     有玩具船、洋娃娃、便宜的金表&mdash可是沒什麼精緻的東西可以給迪格比爵士的小女兒。

    可埃莉諾小姐等不及了。

     &ldquo那個,&rdquo她說,指着一條别在卡片上的串珠項鍊,&ldquo那個可以。

    &rdquo 這個看起來有點廉價,蘭黎太太想。

    她俯身伸手拿了一條帶金色珠子的藍色項鍊,可埃莉諾小姐太着急了,都等不及用牛皮紙包好。

     &ldquo我已經晚了,蘭黎太太。

    &rdquo她說,和氣地揮了揮手,然後跑了。

     蘭黎太太喜歡她。

    她似乎總是很和善。

    她沒嫁人真是可惜&mdash&mdash讓妹妹先于姐姐出嫁絕對是個錯誤。

    不過她還要照顧上校,況且他現在也上了年紀。

    蘭黎太太最後想着,又回到店鋪後面繼續吃她的羊肉。

     &ldquo埃莉諾小姐馬上就回來了。

    &rdquo克羅斯比端菜進來時,上校說,&ldquo先别打開蓋子。

    &rdquo他背對壁爐站着,等着她。

    是的,他想,為什麼不呢。

    &ldquo為什麼不呢?&rdquo他盯着菜盤蓋子,想。

    米拉又回來了;那個家夥就是個混蛋,他早就知道。

    他該給米拉準備些什麼生活必需品呢?他該怎麼辦呢?他曾想過,他想把一切和盤托出,都告訴埃莉諾。

    為什麼不呢?她不再是個孩子了,他想;而且他也不喜歡做那樣的事情&mdash&mdash把東西都鎖在抽屜裡。

    但他想到要告訴自己的女兒,還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ldquo她來了。

    &rdquo他突然對克羅斯比說。

    克羅斯比正無聲地站在他身後等着。

     埃莉諾進來時,他突然産生了某種堅定,心裡說,不行,不行。

    我不能這麼做。

    不知為什麼等看到了她,他才意識到他不能告訴她。

    而且,看着她愉快的面容,無憂無慮的樣子,他想,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他突然心裡湧起一股妒火。

    他們坐下時,他想到,她有她自己的事情要考慮。

     她把一條項鍊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ldquo喂,這是什麼?&rdquo他茫然地看着項鍊,說。

     &ldquo瑪吉的禮物,爸爸。

    &rdquo她說,&ldquo我盡力了&hellip&hellip恐怕有點廉價。

    &rdquo &ldquo噢,非常漂亮。

    &rdquo他心不在焉地掃了一眼,說,&ldquo正好是她喜歡的。

    &rdquo他又說,把項鍊推到一旁。

    他開始切起雞肉來。

     她太餓了,還有些氣喘籲籲。

    她覺得自己有點&ldquo團團轉&rdquo了,這是她自己的原話。

    你是圍着什麼在團團轉呢?她想,伸手去取面包醬&mdash&mdash某個軸?那天早上的場景變換得如此之快,每換一個場景都需要不同的調整;這個需要提到表面上來,那個需要壓到底下去。

    而此時她沒有别的感覺,隻是餓,隻想吃雞肉,腦子一片空白。

    而吃東西的時候,對父親的感覺出現了。

    他坐在對面,不慌不忙地吃着雞肉,她喜歡他的堅毅。

    他都在幹些什麼呢?她想知道。

    賣出一家公司的股票,買另一家公司的股票?他好像醒過神來。

     &ldquo唔,委員會怎樣了?&rdquo他問。

    她添油加醋地給他講了她對賈德的勝利。

     &ldquo做得好。

    要頂住他們,内爾,不要被他們壓制。

    &rdquo他說。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為她感到驕傲,她也喜歡他為自己驕傲。

    同時她也不想提起達弗斯和裡格比住宅。

    他對于不會理财的人沒什麼同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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