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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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她突然撲上去抓住了什麼文件，那是她一直在找的東西。
&ldquo如果愛德華今晚在那兒的話，提醒我&mdash&mdash我要在手帕上打個結&hellip&hellip&rdquo 她打開手袋，拿出一張絲綢手帕，莊重地把它打成個結&hellip&hellip&ldquo提醒我問他關于朗科恩的兒子的事。
&rdquo 門鈴響了。
&ldquo是出租車。
&rdquo埃莉諾說。
她四處掃了一眼，确保自己沒落下什麼東西。
她突然停下了，她的眼睛被晚報給吸引了，晚報躺在地闆上，顯眼的一條條印刷文字和模糊不清的照片。
她撿起了報紙。
&ldquo看這張臉！&rdquo她喊着，把報紙在桌上攤開。
佩吉眼睛近視，但她能看到，那是晚報上常常刊出的一個胖子打着手勢的模糊照片。
&ldquo該死&mdash&mdash&rdquo埃莉諾突然脫口而出，&ldquo欺軟怕硬！&rdquo她手一揮，把報紙從中撕成兩半，扔到了地上。
佩吉吃了一驚。
報紙被撕開時，一陣輕微的戰栗從她身上爬過。
&ldquo該死&rdquo這兩個字從她姑姑嘴裡說出來，讓她很是吃驚。
可她馬上又覺得好笑，不過她還是震驚了。
因為像埃莉諾這種惜字如金的人，說出&ldquo該死&rdquo然後是&ldquo欺軟怕硬&rdquo，這比她和她的朋友們說出同樣的話意義要重大得多。
而且她的動作，撕掉了報紙這是多麼古怪的組合，這樣說的話和做的動作，她想着，跟着埃莉諾走下了樓梯。
埃莉諾的金紅色鬥篷一級一級地拖曳在樓梯上。
她也見過她父親将《泰晤士報》揉作一團，憤怒得發抖，因為有人在報紙上說了些什麼。
多古怪啊！ 還有她撕報紙的樣子！佩吉想着，快要笑出來了，她揮動着手，學着埃莉諾揮手的樣子。
埃莉諾的身體仍然挺直着，似乎滿腔憤慨。
佩吉跟着她走下石階，一層又一層，她想，那樣做會很簡單，會令自己滿意。
她鬥篷上的小球球拍打在樓梯上。
她們走得有些緩慢。
&ldquo比如我的姑姑，&rdquo佩吉心裡想着，開始把眼前的場景轉換成她和醫院裡的某個男人之間曾發生過的一場辯論，&ldquo比如我姑姑，一個人住在那種像是工人住的公寓裡，在六層樓的頂上&hellip&hellip&rdquo埃莉諾停下了。
&ldquo我不會是，&rdquo她說，&ldquo不會把信忘在樓上了吧&mdash&mdash朗科恩的信，我想帶去給愛德華看的，關于他兒子的。
&rdquo她打開手袋，&ldquo沒有，信在這兒。
&rdquo信在她包裡。
她們繼續下樓。
埃莉諾把地址給了出租車司機，然後一閃身坐到角落裡。
佩吉用眼角掃了她一眼。
是她在話中注入的力量令佩吉震動，而不是那些話本身。
就好像她仍然滿懷激情地&mdash&mdash她，老埃莉諾&mdash&mdash相信着人類已經摧毀了的那些東西。
汽車啟動出發了，佩吉想着，奇妙的一代，有信仰的一代&hellip&hellip &ldquo你看，&rdquo埃莉諾打斷了佩吉的思緒，她像是想要解釋她說的話，&ldquo這表示着我們關心的一切都完結了。
&rdquo&ldquo自由？&rdquo佩吉随口說。
&ldquo是的，&rdquo埃莉諾說，&ldquo自由和公正。
&rdquo 出租車沿着那些還算體面的小街行駛着，那兒的每一座房子都有飄窗，有條形的花園，還有自己的名字。
他們繼續走着，進入了大的主街，佩吉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出現了公寓裡的景象，就像她會和醫院裡的那個男人說的一樣。
&ldquo她突然控制不住大發脾氣，&rdquo她說，&ldquo拿起報紙，一撕兩半&mdash&mdash我姑姑，她七十多歲了。
&rdquo她瞟了一眼埃莉諾，想确認細節沒錯。
她姑姑打斷了她的思緒。
&ldquo我們以前就住在那兒。
&rdquo她說。
她朝左邊一條路燈星星點點的長街揮了揮手。
佩吉往外看時，隻能看到那條壯觀的大街上一連串灰白的柱子和台階，一眼望不到頭。
一模一樣的門柱，整齊劃一的建築，有一種暗淡的浮誇的美，石膏柱子一根接着一根，朝街那頭延伸而去。
&ldquo阿伯康排屋。
&rdquo埃莉諾說，&ldquo&hellip&hellip郵筒。
&rdquo他們經過時，她喃喃說着。
為什麼說郵筒？佩吉心想。
另一扇門又打開了。
到了老年，人的心裡一定有無數條大道，伸展開去，消失在黑暗裡，一會兒一扇門打開，一會兒另一扇門打開。
&ldquo人們不是&mdash&mdash&rdquo埃莉諾說。
接着她停下了。
和平常一樣，她的話頭開錯了地方。
&ldquo什麼？&rdquo佩吉說。
這種不切題的說話方式讓她很煩躁。
&ldquo我正想說&mdash&mdash那個郵筒讓我想起了什麼。
&rdquo埃莉諾又說，接着她大笑起來。
她本想解釋一下她的思路是如何一步步進行到此的，但她放棄了。
毫無疑問，必然有一條思維的路線，但要想清楚會花上很多時間，而她知道，這樣東拉西扯的唠叨會讓佩吉煩躁的，因為年輕人的思維動得很快。
&ldquo我們以前常在那兒吃飯。
&rdquo她突然停止了自己的思緒，朝一個廣場一角的一座大房子點點頭說，&ldquo你父親和我。
那個和他一起讀書的男人，叫什麼名字來着？他後來當了法官&hellip&hellip我們以前常在那兒吃飯，我們三個。
莫裡斯、我父親和我&hellip&hellip那時候他們都喜歡開大派對。
總是法律圈子裡的人。
他還收藏老橡木家具。
大多都是假貨。
&rdquo她咯咯笑着加上了最後一句。
&ldquo你們以前&hellip&hellip&rdquo佩吉說。
她想讓姑姑回憶從前。
那是多麼有趣、多麼平和、多麼不真實&mdash&mdash八十年代的那個過去，對她而言，因為不真實而顯得非常美麗。
&ldquo說說你年輕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她又說。
&ldquo可你現在的生活比我們那時候有意思多了。
&rdquo埃莉諾說。
佩吉沒作聲。
他們駛過一條燈火通明、人潮擁擠的街道。
這裡有的地方被電影院的燈光染成紅色，有的地方被擺放着豔麗的夏裙的商鋪櫥窗染成黃色，這些店鋪盡管已經關了門，卻還是點着燈，而人們還在觀賞着櫥窗裡的裙裝、小棍子上支着的帽子、珠寶首飾。
佩吉心裡繼續給醫院裡的朋友講關于埃莉諾的故事，她說，當我姑姑迪利亞到城裡來，我們必須要聚會一次。
然後他們就都聚在了一起。
他們喜歡聚會。
而就她自己而言，她讨厭聚會。
她更情願待在家裡或是去電影院。
她又說，這是家庭的感覺。
說着，她瞥了一眼埃莉諾，仿佛想要再收集一點關于她的東西，好給自己那幅名為《維多利亞時期的老姑娘》的肖像畫再添上一筆。
埃莉諾正看着窗外，接着她轉過頭來。
&ldquo那個關于小豚鼠的試驗&mdash&mdash進行得怎麼樣了？&rdquo她問。
佩吉迷惑了。
接着佩吉想了起來，告訴了她。
&ldquo明白了，結果什麼都沒證明。
那你隻得從頭開始了。
真是很有意思。
現在希望你能給我解釋一下&hellip&hellip&rdquo接下來是困惑她的另一個問題。
佩吉對她醫院裡的朋友說，她想要得到解釋的那些問題，要麼就是像二加二等于四那麼簡單，要麼就是非常難，世上沒人知道答案。
而如果你對她說，&ldquo八乘以八等于多少？&rdquo&mdash&mdash她笑着看着姑姑在窗口的側影&mdash&mdash她就會拍着額頭說埃莉諾再次打斷了她的思緒。
&ldquo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rdquo她說，輕輕拍了拍佩吉的膝頭。
（佩吉想，我沒表現出我讨厭來嗎？） &ldquo這是人們見面的一種途徑，&rdquo埃莉諾接着說，&ldquo現在我們都來了&mdash&mdash不隻是你，我們全部，沒人想要錯過機會。
&rdquo 他們繼續行駛着。
怎麼才能把那一點表達準确呢？佩吉想着，想在肖像畫上再添一筆。
是&ldquo多愁善感&rdquo？或者恰好相反，那是很好的感覺&hellip&hellip很自然&hellip&hellip對嗎？她搖搖頭。
我真沒用，不知道怎麼描述别人，她對醫院裡的朋友說。
太困難了&hellip&hellip她不像那樣，一點都不像，她想着，手輕輕揮了揮，好像是在擦掉畫錯了的輪廓。
正在這時，醫院裡的朋友消失了。
她和埃莉諾單獨坐在出租車裡。
他們駛過各種房子。
她是在哪兒開始的，我又是在哪兒結束的？她想着他們繼續行駛着。
她們是兩個大活人，坐車穿過倫敦；兩個生命火花被禁锢在兩個單獨的身體裡；這兩個被禁锢在兩個單獨的身體裡的生命火花，此時正坐車經過一家電影院。
她想着。
可什麼是此時？我們又是什麼？這個謎題太難了，她沒法解答。
她歎了口氣。
&ldquo你太年輕了，還感受不到。
&rdquo埃莉諾說。
&ldquo什麼？&rdquo佩吉微微一驚，問道。
&ldquo和别人見面的問題。
關于不能錯過機會和别人見面。
&rdquo &ldquo年輕？&rdquo佩吉說，&ldquo我永遠都不可能像你那麼年輕！&rdquo這回是她拍了拍姑姑的膝頭。
&ldquo心血來潮閑遊印度&hellip&hellip&rdquo她大笑起來。
&ldquo哦，印度。
現在印度算不上什麼。
&rdquo埃莉諾說，&ldquo旅行太簡單了。
隻需要買張票，登上船&hellip&hellip可我想在死之前看一看，&rdquo她接着說，&ldquo看看不一樣的東西&hellip&hellip&rdquo她伸出手在窗外揮舞着。
她們正經過政府大樓，辦公室什麼的。
&ldquo&hellip&hellip另一種文明。
比如，西藏。
我看過一本書，作者是一個名叫&mdash&mdash叫什麼來着？&rdquo 她停下了，街上的景象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ldquo現在的人都不穿好看的衣服了嗎？&rdquo她說，指着一個頭發很漂亮的女孩和一個穿晚禮服的年輕男子。
&ldquo是的。
&rdquo佩吉敷衍地說，看着那塗脂抹粉的臉和鮮豔的圍巾，那白色的背心和朝後梳得順滑的黑發。
随便什麼都能讓埃莉諾分心，随便什麼都能吸引她，佩吉想着。
&ldquo你年輕的時候很壓抑嗎？&rdquo她大聲說，模模糊糊地記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
祖父沒了手指的地方是發亮的骨節，還有狹長昏暗的客廳。
埃莉諾轉過頭，她有些詫異。
&ldquo壓抑？&rdquo她重複道。
她如今很少想着自己了，因此感到詫異。
&ldquo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rdquo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一幅畫面&mdash&mdash另一幅畫面&mdash&mdash已經浮上了水面。
迪利亞在那兒，站在房間正中，哦天哪，天哪！她正說着；一輛二輪出租馬車已經停在了隔壁房子門口；而她自己正看着莫裡斯&mdash&mdash是莫裡斯嗎？&mdash&mdash走到街上去寄一封信&hellip&hellip她沒作聲。
我不想回到過去，她想着。
我想留在現在。
&ldquo他帶我們去哪兒？&rdquo她說，看着窗外。
他們已經到了倫敦的市中心，燈火通明的地方。
燈光落在寬闊的人行道上，落在輝煌燦爛點着燈的政府辦公處，落在外表蒼白古老的教堂上。
四處顯現着打眼的廣告。
那邊有一瓶啤酒，正倒着酒，然後停下，接着又開始倒酒。
他們已經到了劇院區。
那兒就是常見的花哨俗豔，令人眼花缭亂。
身穿晚禮服的男人女人們走在馬路當中。
出租車開動着，又停下。
她們坐的出租車被堵住了，停在一座雕像下面一動不動，燈光照在慘白的石膏雕像上。
&ldquo總是讓我想起衛生棉的廣告。
&rdquo佩吉說，瞥了一眼一個身着護士服、伸着手的女人的背影。
埃莉諾感到震驚。
像是有一把刀切開了她的皮膚，留下一股不舒服的感覺的漣漪；但她身體裡堅實的東西未被觸碰到，她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
她覺得佩吉那樣想是因為查理，她感到她聲音裡的苦澀，查理&mdash&mdash她的弟弟，一個善良憨厚的男孩，在戰争中被殺死了。
&ldquo在戰争中說過的唯一的好話。
&rdquo她大聲說，讀着雕像底座上刻着的字。
&ldquo這并沒有什麼意義。
&rdquo佩吉尖刻地說。
出租車仍然被堵着，一動也不動。
這陣停頓似乎把她們暴露在某種思緒當中，而她們倆都想将此抛開。
&ldquo現在的人都不穿好看的衣服了嗎？&rdquo埃莉諾說，指着另一個長着漂亮頭發、穿着一件鮮豔的長鬥篷的女孩和另一個穿晚禮服的年輕男子。
&ldquo是的。
&rdquo佩吉簡短地說。
可是為什麼你不再感覺過得愉快了呢？埃莉諾心想。
佩吉弟弟的死的确令人難過，可她總是發現在兩個弟弟中諾斯要有趣得多。
出租車在車流中穿梭，拐進了一條後街，現在遇上紅燈停下了。
&ldquo諾斯回來了，真好。
&rdquo埃莉諾說。
&ldquo是的，&rdquo佩吉說，&ldquo他說我們不談别的，隻談金錢和政治。
&rdquo她說。
她總是挑他的刺，因為他不是被殺死的那個；可這是不對的，埃莉諾想。
&ldquo是嗎？&rdquo她說，&ldquo不過&hellip&hellip&rdquo一張報紙公告牌，印着大大的黑字，似乎幫她講完了她的話。
他們快到迪利亞住的廣場了。
她開始摸索着她的錢包。
她看了看計程表，上面的數字已經爬得很高了。
那司機正在繞遠路。
&ldquo他會及時走上正路的。
&rdquo她說。
他們正緩緩地繞着廣場滑行。
她耐心地等着，手裡抓着錢包。
她看到屋頂上面一片黑暗的天空。
太陽已經落下了。
這片天空一時之間看起來就像鄉村裡的原野和森林上空的天空一般甯靜。
&ldquo他隻要拐個彎，就行了。
&rdquo她說。
&ldquo我不會洩氣的。
&rdquo她說，車拐了個彎。
&ldquo旅行，你看，當一個人必須和各色各樣的其他人混在一起，在船上，或者是那種必須待的小地方&mdash&mdash離開了熟悉的路途&mdash&mdash&rdquo出租車正滑過一座座房子&ldquo你應該去那兒，佩吉。
&rdquo她說，&ldquo你該去旅行，當地人非常美，你知道嗎，半個身子裸露着，在月夜下走進河裡；就是那邊那座房子&mdash&mdash&rdquo她拍了拍窗戶，出租車慢了下來。
&ldquo我說到哪兒了？我不會洩氣的，因為人們那麼和善，心地那麼善良&hellip&hellip所以隻要有普通人，像我們一樣的普通人&hellip&hellip&rdquo 出租車在一座燈火通明的房子旁停下。
佩吉俯身打開了車門。
她跳下車，付了車費。
埃莉諾緊跟在她後面。
&ldquo别，别，佩吉。
&rdquo她說。
&ldquo是我叫的車，我叫的車。
&rdquo佩吉說。
&ldquo可我堅持要付我那一半。
&rdquo埃莉諾說，打開了她的錢包。
&ldquo是埃莉諾。
&rdquo諾斯說。
他放下電話，回到薩拉旁邊。
她還在上下搖着腳。
&ldquo她叫我告訴你去參加迪利亞的聚會。
&rdquo他說。
&ldquo去迪利亞的聚會？為什麼要去迪利亞的聚會？&rdquo她問。
&ldquo因為她們老了，想讓你去。
&rdquo他說，站在她身邊俯視着她。
&ldquo老埃莉諾，漫遊的埃莉諾，眼神瘋狂的埃莉諾&hellip&hellip&rdquo她沉思着，&ldquo我去嗎，不去，去嗎，不去？&rdquo她哼着，擡頭看着他。
&ldquo不，&rdquo她說，把腳放到了地上，&ldquo我不去。
&rdquo &ldquo你必須去。
&rdquo他說。
她的态度讓他惱火&mdash&mdash埃莉諾的聲音還在耳邊。
&ldquo我必須去，是嗎？&rdquo她說，開始倒咖啡。
&ldquo那麼，&rdquo她說，把咖啡遞給他，同時拿起那本書，&ldquo看書吧，看到我們該走時為止。
&rdquo 她又蜷起身子，手裡握着杯子。
沒錯，時間還早。
不過為什麼，他打開書翻着，心想，為什麼她不想去？她害怕嗎？他猜想着。
他看着她蜷縮在椅子上。
她的裙子很破舊。
他看着書，可根本看不清楚。
她還沒點燈。
&ldquo沒燈我看不清。
&rdquo他說。
這條街天黑得很快，房子之間隔得太近。
一輛車開過，一道光在天花闆上劃過。
&ldquo要我開燈嗎？&rdquo她問。
&ldquo不用，&rdquo他說，&ldquo我來背誦點什麼。
&rdquo他開始大聲念着他唯一能背得上來的一首詩。
在半明半暗中他大聲說出這些字，聽起來十分優美，他想，也許是因為他們看不清彼此。
念完後，他停下了。
&ldquo繼續。
&rdquo她說。
他又開始念。
這些字脫口而出，來到房間，就像是實物一般确實存在，堅實而獨立；而當她在傾聽時，這些字因為和她接觸又發生了變化。
當他讀到第二首詩的最後&mdash&mdash 社會近乎蠻荒粗魯&mdash&mdash 此處靜享甜美孤獨&hellip&hellip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這聲音是在詩之中還是之外？他想着。
在詩之中，他想，正要繼續，她擡起了手。
他停下了。
他聽到門外沉重的腳步聲。
有人要進來嗎？她的眼睛盯着門。
&ldquo是那個猶太人。
&rdquo她喃喃道。
&ldquo猶太人？&rdquo他說。
他們傾聽着。
他現在聽得非常清楚了。
有人在擰開水龍頭，在對面的房間裡洗澡。
&ldquo那猶太人在洗澡。
&rdquo她說。
&ldquo那猶太人在洗澡？&rdquo他重複道。
&ldquo明天浴盆邊上就有一圈油。
&rdquo她說。
&ldquo該死的猶太人！&rdquo他喊道。
想起隔壁的浴盆裡有陌生男人身上的一圈油脂，讓他感到惡心。
&ldquo繼續吧&hellip&hellip&rdquo薩拉說，&ldquo社會近乎蠻荒粗魯，&rdquo她重複着最後幾句，&ldquo此處靜享甜美孤獨。
&rdquo &ldquo不。
&rdquo他說。
他們聽着流水的聲音。
那男人在用海綿擦洗身子，一邊咳嗽，清着嗓子。
&ldquo這猶太人是誰？&rdquo他問。
&ldquo亞伯拉罕森，做油脂生意的。
&rdquo她說。
他們傾聽着。
&ldquo和裁縫店的一個漂亮女孩訂了婚。
&rdquo她又說。
透過輕薄的牆壁他們能非常清楚地聽到聲音。
他在用海綿擦拭身子，一邊噴着鼻子。
&ldquo他還在浴盆裡留下了頭發。
&rdquo她最後說。
諾斯覺得全身掠過一陣戰栗。
食物裡的頭發、臉盆裡的頭發，别人的頭發讓他覺得快吐出來了。
&ldquo你和他共用一個浴盆？&rdquo他問。
她點點頭。
他發出一個聲音，像是&ldquo呸！&rdquo &ldquo&lsquo呸！&rsquo我就是那麼說的。
&rdquo她大笑起來，&ldquo呸！一個寒冷冬天的早晨我走進浴室，呸！&rdquo她舉起手，&ldquo&lsquo呸！&rsquo&rdquo她停了停。
&ldquo然後呢&mdash&mdash？&rdquo他問。
&ldquo然後，&rdquo她說，抿了口咖啡，&ldquo我回到了起居室。
早飯已經擺好了。
炒雞蛋，一點烤面包。
利迪娅穿着破襯衫，頭發也沒梳。
無業遊民在窗下唱着贊美詩。
我對自己說&mdash&mdash&rdquo她揚起了手，&ldquo&lsquo被玷污的城市，沒有信仰的城市，全是死魚和破舊煎鍋的城市&mdash&mdash&rsquo我想起了河岸上退潮的時候。
&rdquo她解釋說。
&ldquo繼續。
&rdquo他點點頭。
&ldquo于是我戴上帽子，穿上外套，一腔怒火地沖了出去。
&rdquo她繼續說，&ldquo站在橋上，我說：&lsquo我就是雜草嗎？被一天來兩次、沒有絲毫意義的潮水沖到這裡，又沖到那裡？&rsquo&rdquo &ldquo是嗎？&rdquo他提示說。
&ldquo旁邊有人經過，有昂首闊步的，有偷偷摸摸的，有面色蒼白的，有眼圈發紅的，有戴圓頂禮帽的，不計其數的一支卑恭的打工大軍。
然後我說：&lsquo我必須得加入你們的共謀嗎？把手，把幹淨的手，弄髒，&rsquo&rdquo她在起居室的半明半暗中揮舞着那隻手，他能看見手上的微光，&ldquo&lsquo受雇于人，服侍主子；全都因為我浴室裡的一個猶太人，全都是因為一個猶太人？&rsquo&rdquo 她坐了起來，她自己說話的聲音已經變成了颠簸小跑的節奏，惹得她自己大笑起來。
&ldquo繼續，繼續。
&rdquo他說。
&ldquo但我有一個護身符，一塊發光的寶石，一塊透明的綠寶石，&rdquo她拾起地闆上的一個信封，&ldquo一封介紹信。
我對那個穿着桃紅色長褲的仆役說：&lsquo讓我進去，老兄。
&rsquo他領着我穿過紫色堆砌的長廊，來到一扇門前，一扇桃花心木的門。
我敲了敲門，一個聲音說：&lsquo進來。
&rsquo你猜我看到了什麼？&rdquo她停了停。
&ldquo一個矮壯的紅臉男人。
他桌上的花瓶裡插了三枝蘭花。
我想，那花是你太太離開時硬塞進你手裡的，汽車開走時将碎石壓得嘎嘎響。
在壁爐台上還是那張照片&mdash&mdash&rdquo &ldquo等等！&rdquo諾斯打斷了她，&ldquo你到了一間辦公室，&rdquo他拍着桌子，&ldquo你把介紹信拿了出來，給了誰？&rdquo &ldquo哦，給了誰？&rdquo她大笑起來，&ldquo給了一個穿燈籠褲的男人。
&lsquo我在牛津時認識了你的父親。
&rsquo他說，擺弄着桌上的吸墨紙。
吸墨紙的一角印着一個花飾的車輪。
你覺得什麼是不可解決的問題呢，我看着這個紅褐色的男人，問他，他臉刮得很幹淨，兩頰紅潤，羊肉喂養的&mdash&mdash&rdquo &ldquo在報社辦公室的男人，&rdquo諾斯打斷了她，&ldquo他認識你父親。
然後呢？&rdquo &ldquo響起了嗡嗡嗡和咯咯咯的聲音，是巨大的機器在運轉，小男孩們拿着長條的紙張突然出現，黑色的紙，髒兮兮的，印上的油墨還沒幹。
&lsquo請等一會兒。
&rsquo他說，在紙邊上寫了點什麼。
可那浴盆裡的猶太人，我說&mdash&mdash猶太人&hellip&hellip那猶太人&mdash&mdash&rdquo她突然停下，一口喝完了酒杯裡的酒。
是的，他想，有聲音了，有姿态了，還有對别人的臉的回憶，然而還有一些真實的東西&mdash&mdash也許是在這寂靜之中。
不過并不寂靜。
他們能聽到猶太人在浴室裡重重地踩地闆的聲音，似乎是他在擦幹身體時，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
一會兒，那猶太人打開了門，他們聽到他上了樓。
水管開始發出空洞的咕噜聲。
&ldquo那些有多少是真的？&rdquo他問她。
她已經陷入了沉默。
那些實實在在的字，那些實實在在的字漂浮到了一起，在他腦子裡組成了一句話&mdash&mdash他覺得那表示她很窮，她必須掙錢糊口，可她剛才講話時的興奮，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卻創造出了另一個人，另一個外貌相似的人，必須要将其凝結才能成為一個整體。
房子裡這時很安靜，隻聽到浴盆裡的水流走的聲音。
天花闆上出現了水紋波動的圖案。
外面的街燈燈光上下打着轉，令對面的房屋顯出一種奇特的淡紅色。
白晝的喧嚣已經消逝，街上不再有手推車被咔哒咔哒地推着。
蔬菜販子、管風琴演奏者、練聲的女人、吹長号的男人，全都推走了手推車，拉下了百葉窗，關上了鋼琴琴蓋。
如此甯靜，一時間諾斯覺得自己仿佛身在非洲，坐在月夜下的陽台上。
但他回過神來。
&ldquo聚會呢？&rdquo他說。
他站起身，扔掉了香煙。
他伸了伸身子，看着表。
&ldquo該走了，&rdquo他說，&ldquo去準備一下。
&rdquo他催促她。
因為他覺得，參加聚會的話，要是去的時候人們都開始離開了就太荒唐了。
聚會這時候應該已經開始了。
&ldquo你在說什麼&mdash&mdash你在說什麼，内爾？&rdquo佩吉說，想要轉移埃莉諾的注意力，免得她一直想着要付她那份車費。
她們正站在門口。
&ldquo普通人&mdash&mdash普通人應該做什麼？&rdquo佩吉問。
埃莉諾還在錢包裡摸索着，沒有回答。
&ldquo不行，那不行，&rdquo她說，&ldquo來，拿着&mdash&mdash&rdquo 佩吉推開了她的手，硬币滾落在門階上。
她們倆同時蹲下來撿，頭撞到了一起。
&ldquo别管了，&rdquo埃莉諾說，一枚硬币滾走了，&ldquo全是我的錯。
&rdquo女仆打開了門。
&ldquo我們在哪兒脫下鬥篷？&rdquo她問，&ldquo在這兒嗎？&rdquo 她們走進了一樓的一個房間，這裡是間辦公室，但重新布置了一下，現在可以用作衣帽間。
桌上放了一面鏡子，鏡子前放着裝發夾和發梳的托盤。
她走到鏡子前，草草地打量了一下自己。
&ldquo我看着真像個流浪漢！&rdquo她說，拿把梳子梳了梳頭發。
&ldquo曬得像個黑鬼！&rdquo然後她讓開了，等着佩吉。
&ldquo我猜這是不是那個房間&hellip&hellip&rdquo她說。
&ldquo哪個房間？&rdquo佩吉心不在焉地說。
她正在仔細打量自己的臉。
&ldquo&hellip&hellip我們以前用來開會的。
&rdquo埃莉諾說。
她環顧四周。
顯然這裡還是用作辦公室，不過現在牆上挂着房屋中介的廣告。
&ldquo不知道吉蒂今晚會不會來。
&rdquo她沉思着。
佩吉正仔細看着鏡子裡，沒有回答。
&ldquo她現在不怎麼來城裡了。
隻是來參加婚禮、洗禮等等。
&rdquo埃莉諾接着說。
佩吉正拿着一管什麼東西，在嘴唇邊上畫着。
&ldquo突然你碰見一個六英尺兩英寸的小夥子，而他就是那個嬰孩。
&rdquo埃莉諾繼續說。
佩吉還在全神貫注地整理自己的臉。
&ldquo你每次都要重畫一遍嗎？&rdquo埃莉諾說。
&ldquo不畫的話我就像個鬼。
&rdquo佩吉說。
她覺得自己的嘴唇和眼睛周圍看起來太緊繃了。
她還從來沒有感到過參加聚會這麼不在狀态。
&ldquo哦，你真是太好了&hellip&hellip&rdquo埃莉諾話沒說完。
女仆已經拿來了一個六便士。
&ldquo現在，佩吉，&rdquo她說，遞過去那個硬币，&ldquo讓我來付我那一份。
&rdquo &ldquo别傻了。
&rdquo佩吉說，推開了她的手。
&ldquo那是我的出租車。
&rdquo埃莉諾堅持說。
佩吉走開了。
&ldquo因為我讨厭參加那種寒酸的聚會，&rdquo埃莉諾繼續說，跟着她，還舉着那枚硬币，&ldquo你不記得你祖父了嗎？他總是說：&lsquo别為了半個便士的焦油就毀了一條好船。
&rsquo要是你和他一起去買東西，&rdquo她接着說，她們開始爬樓梯了，&ldquo&lsquo給我看你們最好的東西。
&rsquo他總是說。
&rdquo &ldquo我記得他。
&rdquo佩吉說。
&ldquo是嗎？&rdquo埃莉諾說。
要有人記得她父親，她就會很高興。
&ldquo我猜他們把這些房間租出去了。
&rdquo她又說。
她們繼續上樓。
房間的門都開着。
&ldquo那是律師的辦公室。
&rdquo她說，看着上面用白漆寫着名字的文件櫃。
&ldquo我明白你說的塗抹&mdash&mdash化妝，&rdquo她接着說，看了一眼她的侄女，&ldquo你看上去很好看，容光煥發。
我喜歡年輕人化妝。
我自己不行。
我會覺得顯得很豔俗&mdash&mdash俗豔？&mdash&mdash怎麼說的？你不收的話我拿着這些銅錢怎麼辦？我該把它們留在樓下我的手袋裡的。
&rdquo她們爬得越來越高了。
&ldquo我猜他們把所有房間都打開了。
&rdquo她接着說&mdash&mdash她們這時候已經到了有一條紅地毯的地方，&ldquo以備迪利亞的小房間太擠了&mdash&mdash當然了聚會應該還沒有開始。
我們到早了。
所有人都在樓上。
我聽到他們在說話。
來吧。
要我先走嗎？&rdquo 一扇門後面傳來含混不清的說話聲。
一個女仆迎接了她們。
&ldquo帕吉特小姐。
&rdquo埃莉諾說。
&ldquo帕吉特小姐！&rdquo女仆大聲喊道，打開了門。
&ldquo要準備走了。
&rdquo諾斯說。
他走過房間，鼓搗着開關。
他碰了碰開關，房間正中的電燈亮了。
燈罩已經被取掉了，上面套着一個用發綠的紙卷成的圓錐。
&ldquo要準備走了。
&rdquo他重複道。
薩拉沒答話。
她拉了本書在面前，假裝在看書。
&ldquo他殺死了國王，&rdquo她說，&ldquo接下來他該怎麼辦？&rdquo她把手指夾在書頁間，擡頭看着他；他明白，這是個小把戲，目的是要拖延行動的時間。
他也不想去。
可是，如果埃莉諾希望他們去&mdash&mdash他遲疑了，看着表。
&ldquo他接下來該怎麼辦？&rdquo她重複道。
&ldquo喜劇，&rdquo他簡短地說，&ldquo對比，&rdquo他說，記起了一些讀過的東西，&ldquo是連續性的唯一形式。
&rdquo他胡亂加了一句。
&ldquo好吧，你接着讀。
&rdquo她說，把書遞給他。
他随便翻開一頁。
&ldquo場景是在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布的島嶼。
&rdquo他說。
他停下了。
通常在讀一本書之前，他會先設定場景，讓某些東西沉下，讓某些東西湧現。
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布的島嶼，他心想&mdash&mdash那裡有綠色的水域、一叢叢銀色的草、沙地，遠處還有海浪拍打時輕柔的歎息。
他張開嘴開始讀。
突然他身後響起一個聲音，有人出現&mdash&mdash是在劇中還是在房裡？他擡起頭來。
&ldquo瑪吉！&rdquo薩拉喊道。
她正站在打開的門口，身上穿着晚禮服。
&ldquo你們睡着了嗎？&rdquo她說着，走進了房間，&ldquo我們一直在按門鈴。
&rdquo 她站在那兒，愉快地笑着看着他們，好像她叫醒了睡着的人。
&ldquo門鈴總是壞的，幹嗎還要費力裝門鈴呢？&rdquo她身後的一個男人說道。
諾斯站起身來。
一開始他幾乎不記得他們了。
他記得上次見他們已經是多年以前了，此時粗粗見到，隻覺陌生。
&ldquo鈴不響，水不流。
&rdquo他有些笨拙地說，&ldquo要不就流個不停。
&rdquo他又說，因為浴盆裡的水還在水管裡咕噜咕噜地響着。
&ldquo還好門是開着的。
&rdquo瑪吉說。
她站在桌邊，看着斷掉的蘋果皮和那盤蒼蠅爬過的水果。
有些美會枯萎，諾斯想；而有些，他看着她，會随着年紀變得更美。
她頭發花白，他猜她的孩子們應該已經長大了。
可女人們照鏡子時為什麼會噘起嘴呢？他想知道。
她在照着鏡子，噘着嘴。
接着她穿過房間，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坐下。
&ldquo為什麼裡尼在哭？&rdquo薩拉說。
諾斯看着他，他的大鼻子兩邊有着淚痕。
&ldquo因為我們去看了一場很糟糕的劇。
&rdquo裡尼說，&ldquo現在想喝點什麼。
&rdquo 薩拉走到櫥櫃邊，叮叮當當地拿起杯子。
&ldquo你在看書？&rdquo裡尼說，看着落在地闆上的書。
&ldquo我們正在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布的島嶼上。
&rdquo薩拉說，把酒杯放到桌上。
裡尼開始倒威士忌。
現在我記得他了，諾斯想。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他奔赴戰場之前。
那是在西敏斯特的一座小房子裡。
他們都坐在爐火前。
一個小孩子在玩着一匹玩具斑點馬。
他們的幸福讓他嫉妒。
他們還談論了科學。
裡尼還說：&ldquo我幫助他們制造炮彈。
&rdquo他臉上蒙上了一個面具。
一個制造炮彈的人，一個愛好和平的人，一個研究科學的人，一個會哭的人&hellip&hellip &ldquo停下！&rdquo裡尼喊着，&ldquo停！&rdquo薩拉已經把蘇打水噴到了桌上。
&ldquo你什麼時候回來的？&rdquo裡尼問諾斯，拿起了他的酒杯，還含着眼淚的眼睛盯着他看。
&ldquo差不多一周前。
&rdquo諾斯說。
&ldquo你的農場賣掉了？&rdquo裡尼說。
他拿着杯子坐了下來。
&ldquo是的，賣掉了。
&rdquo諾斯說，&ldquo我是該留下，還是回去，&rdquo他說，端起酒杯放到嘴邊，&ldquo我不知道。
&rdquo &ldquo你的農場在哪兒？&rdquo裡尼說，朝他側過身子。
他們開始談起了非洲。
瑪吉看着他們喝酒、談話。
扭曲的圓錐形紙燈罩上面染着些奇怪的污迹。
斑駁的燈光讓他們的臉色看起來發綠。
裡尼鼻子兩側的兩條淚痕還是濕的，他的臉上全是痘痘和坑坑；諾斯的臉圓圓的，塌鼻子，嘴唇上方有些發青。
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推了推，以便讓那兩個有關系的腦袋靠在一起。
他們倆非常不一樣。
他們談論着非洲時，臉上起了變化，就像是皮膚下面的精密網絡被觸動，身體各部分的重量移到了不同的地方。
她身上也竄過一陣緊張，就像是她自己體内的重量也發生了變化。
可在這燈光中有些東西讓她感到困惑。
她環顧四周。
肯定是在外面街上有燈在晃眼睛。
那燈光上下搖曳，混合着斑駁的圓錐形綠紙燈罩下的電燈光。
就是這個&hellip&hellip她突然一驚，聽到一個聲音。
&ldquo去非洲？&rdquo她說，看着諾斯。
&ldquo去迪利亞的派對。
&rdquo他說，&ldquo我在問你去不去&rdquo她剛才沒在聽。
&ldquo等一下&hellip&hellip&rdquo裡尼打斷了他們。
他伸出一隻手，就像警察伸手阻住車流。
接着他們繼續談論着非洲。
瑪吉在椅子裡重新坐好。
他們的頭後面升起桃花心木椅背的曲線。
在椅背的曲線後面是一隻波紋圖案的酒杯，杯口邊緣是紅色的，接着後面是壁爐架的筆直線條，上面裝飾着黑白小方塊，再接着是三支小木杆，頂上插着柔軟的黃色羽毛。
她的眼光從一樣東西移到另一樣上面，裡裡外外地探索、收集着信息，又彙總成一個整體，正當她準備完成對整個圖形構造的解構，裡尼突然喊道： &ldquo我們得走了&mdash&mdash我們得走了！&rdquo 他站起身來，推開了面前的威士忌酒杯。
他站在那兒就像在指揮一支軍隊，諾斯想；他的聲音如此有力，他的姿勢如此威風凜凜。
不過這次任務隻是要去參加一個老婦人的聚會。
諾斯也站起身，開始找他的帽子，他想着，是不是在人們的内心深處總是有什麼東西會不合時宜地、意料不到地顯露出來，令那些平常的行為、平常的言語，能夠足以表現整個人類的意義，因此，在他跟随裡尼奔赴迪利亞的聚會時，他會感到仿佛自己正策馬奔騰，要橫穿一片沙漠，去解救被敵人圍困的一個要塞？ 他手放在門把上，停下了。
薩拉已經從卧室出來了，她已經換好了衣服，現在穿着晚禮服。
她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東西&mdash&mdash也許是因為穿了晚禮服，讓她顯得有些疏離？ &ldquo我準備好了。
&rdquo她說，看着他們。
她俯身拾起諾斯掉在地闆上的書。
&ldquo我們得走了&mdash&mdash&rdquo她對她姐姐說。
她把書放到桌上，關上書時她憂傷地輕輕拍了拍。
&ldquo我們得走了。
&rdquo她重複道，跟着他們走下了樓梯。
瑪吉站起身，她再看了一眼這間廉價的出租屋。
陶罐裡插着蒲葦，綠色花瓶的瓶口飾着波紋，還有桃花心木椅子。
餐桌上擺着水果盤，圓鼓鼓的大蘋果靠在有黑斑的黃色香蕉旁邊。
這是個奇特的組合&mdash&mdash圓形的和錐形的，玫瑰紅的和黃色的。
她關掉了燈。
屋裡此時幾乎全黑了，隻有天花闆上還有水波狀的圖案在顫動着。
在這幽靈似的漸漸消失的光線中，隻可看見輪廓，鬼魅般的蘋果、鬼魅般的香蕉，還有一把椅子的幻影。
她的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顔色漸漸回來了，還有物體的質感&hellip&hellip她站在那兒看着。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ldquo瑪吉！瑪吉！&rdquo &ldquo我來了！&rdquo她喊着，跟着他們下了樓。
&ldquo你的名字，小姐？&rdquo女仆對佩吉說。
佩吉正在埃莉諾背後猶豫不前。
&ldquo瑪格麗特·帕吉特小姐。
&rdquo佩吉說。
&ldquo瑪格麗特·帕吉特小姐！&rdquo女仆對着房間裡喊道。
房間裡發出一陣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在她眼前燈光明亮，迪利亞走上前來。
&ldquo噢，佩吉！&rdquo她喊道，&ldquo你能來太好了！&rdquo 佩吉進了房間，可她感覺身上如穿了一件铠甲似的，皮膚一陣發冷。
她們來得太早了&mdash&mdash屋裡幾乎是空的，隻有幾個人四處站着，大聲說着話，好像是為了顯得房間裡有很多人。
佩吉和迪利亞握了握手，走了進去，心裡想，要假裝有什麼好事馬上就要發生。
她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波斯地毯和雕花壁爐台，但在房間中間有一塊地方空着。
在這種特别的情形下有什麼竅門嗎？她心裡想着。
仿佛在給病人開處方、記筆記，她又想。
把它們裝到一個瓶子裡，用光滑的綠色蓋子蓋上，她想。
筆記記好，沒有煩惱。
筆記記好，沒有煩惱。
她獨自站在那兒，心裡重複着。
迪利亞匆匆從她身邊走過。
她在說話，但隻是在随便說着什麼。
&ldquo對你們這些住在倫敦的人來說都很好&mdash&mdash&rdquo她正在說。
迪利亞從旁邊走過時，佩吉繼續想着，要記下人們說的話，麻煩的地方在于他們說的都是些沒意義的話全都是廢話。
她想着，退到了牆邊。
這時她父親進來了。
他在門口停了停，擡着頭仿佛在找什麼人，然後伸着手走了過來。
這是幹什麼？她想，因為看到父親穿着有些破舊的鞋，讓她突然不自覺地産生一種感覺。
突然的一股暖意？她想着，在心裡審視着。
她看着他走過房間。
他的鞋總是對她産生奇怪的影響。
一部分關于性，一部分關于同情，她想。
可以稱之為&ldquo愛&rdquo嗎？但她強迫自己動了起來。
現在既然已經把我自己拽入了這種相當無所謂的狀态，她心想，我會勇敢地走過房間，我會走到帕特裡克叔叔跟前，他正站在沙發邊剔着牙齒，然後我會對他說話&mdash&mdash該說什麼呢？ 當她走過房間時，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突然冒了出來：&ldquo那個用短柄斧子切掉自己腳趾的男人怎麼樣了？&rdquo &ldquo那個用短柄斧子切掉自己腳趾的男人怎麼樣了？&rdquo她說，一字不差地按她心裡想的說了出來。
英俊的老愛爾蘭人微微俯下身子&mdash&mdash因為他非常高，手攏在耳邊&mdash&mdash因為他聽力有問題。
&ldquo短柄斧子？短柄斧子？&rdquo他重複道。
她笑了。
如果思想從一個頭腦到另一個頭腦需要攀登階梯的話，那麼這階梯肯定要修得特别矮，她明白。
&ldquo我和你們住在一起時，他用短柄斧子切掉了他的腳趾頭。
&rdquo她說。
她記得上次和他們一起住在愛爾蘭的時候，園丁用短柄斧頭砍傷了腳。
&ldquo短柄斧子？短柄斧子？&rdquo他重複道。
他樣子很困惑，接着他突然明白了。
&ldquo啊，哈切特！&rdquo他說，&ldquo親愛的老彼得·哈切特&mdash&mdash是的。
&rdquo似乎在戈爾韋确實有哈切特這個人，她沒有費力去解釋這個誤會，因為這畢竟對她有利，這牽起了他的話頭。
他和她肩并肩坐在沙發上，開始給她講起哈切特一家的故事來。
她想着，一個成年女人，橫穿倫敦，來和一個耳背的老人談論她從沒聽說過的哈切特一家人，而她本來是打算問問那個被短柄斧頭切了腳趾的園丁的情況。
可這又有什麼關系呢？哈切特還是短柄斧頭？她高興地大笑起來，恰好及時配合上了剛講的一個笑話，所以還很合适。
她想，一個人還是想要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大笑的。
分享好笑的事更增加了這份愉快。
痛苦也是一樣嗎？她沉思着。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常談論病痛&mdash&mdash因為分享能減少痛苦？就像把痛苦或歡樂施加給另一個人，傳播面積擴大，痛苦或歡樂也就減少了她的思想稍縱即逝了。
他又開始講起以前的舊事。
就像一個人開始調動一匹還能幹活，但已經疲憊不堪的老馬，他柔和地、有條不紊地開始回憶起過去的日子、家裡的老狗，随着他進入了狀态，舊時的記憶慢慢地立體起來，鄉村家庭生活的一個個小小身影漸漸浮現。
她半聽半想着，恍惚覺得自己仿佛在看着一幅幅褪色的照片，有闆球隊員們，有某座鄉間宅邸的長長階梯前舉辦的各種聚會。
她想，有多少人真的在聽？這種&ldquo分享&rdquo其實就類似于一場鬧劇。
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ldquo啊是的，那些美好的舊時光！&rdquo他正說着。
他昏灰的眼睛裡開始發着光。
她再一次看到一幅畫面，男人們穿着長筒橡膠靴，女人們穿着飄逸半裙，站在寬闊的白色台階上，狗兒們蜷着身子躺在他們腳邊。
接着他又開口了。
&ldquo你有沒有聽你父親說過一個叫羅迪·詹金斯的人？如果你沿着馬路去的話，他就住在右手邊的那座白色小房子裡。
&rdquo他問，&ldquo你肯定知道那個故事。
&rdquo他又說。
&ldquo沒有。
&rdquo她說，她眯起眼睛，仿佛在記憶的隊列中一個個搜尋，&ldquo說說吧。
&rdquo 他開始講起了故事。
她想，我還真擅長收集别人的故事。
可是什麼構成了一個人&mdash&mdash（她攏起了手）所謂的界限，對這個我并不擅長。
她的姑姑迪利亞在那兒。
佩吉看着她在房間裡輕快地走動着。
我對她又了解多少呢？她穿着帶金色圓點的長裙；波浪卷發，以前是紅色的，現在是白色；漂亮端莊；衰老憔悴；經曆豐富。
什麼經曆呢？她嫁給了帕特裡克&hellip&hellip帕特裡克給她講着的長故事不斷地打破她思維的表層，就像是船槳拍入水面一般，沒法安定下來。
在那故事裡也有一面湖，因為那正是一個關于捕獵野鴨子的故事。
她的姑姑嫁給了帕特裡克，她想着，看着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面立着幾根毛發。
為什麼迪利亞會嫁給帕特裡克？她想知道。
他們是如何經營的&mdash&mdash戀愛、生子？他們撫摸着彼此，在一片雲煙中得到升華：紅色煙霧？他的臉令她想起了醋栗上面帶着幾根雜毛的紅色表皮。
可他臉上的紋路沒有一條足夠清晰，她想，足以解釋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并且有了三個孩子的。
那些皺紋來自他的狩獵，來自他的憂慮，因為舊時光已經過去了，他正說着。
他們必須得削減開支。
&ldquo是的，我們都明白這一點。
&rdquo她随口說着。
她小心翼翼地轉了轉手腕，好看一眼她手上的表。
才過去了十五分鐘。
屋裡陸續來了一些人，都是她不認識的。
其中有一個戴着粉色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
&ldquo啊，我的這些舊事讓你聽得無聊了吧。
&rdquo她姑父說着，擺着頭。
她覺得他心裡不舒服了。
&ldquo沒有，沒有！&rdquo她說，感到很不自在。
他又開始講起來，但她覺得這回是出于禮貌。
在所有的社交關系中，痛苦肯定是快樂的兩倍多，她想。
而我是否是例外，是個特别的人？她想着，因為别人似乎都很快樂。
是的，她直直地看着面前，又感到嘴唇和眼睛周圍的皮膚繃緊了，是因為頭一晚照料一個分娩的女人熬到很晚。
她想，我是例外，堅強、冷峻，已經是在按部就班，一個醫生而已。
在死亡的寒意來臨之前，要走出慣常的生活會讓人非常不愉快，就像是要去彎折凍硬了的靴子她側着頭聽着。
微笑、側着頭，在你感到無聊的時候假裝很愉快，這是多麼令人痛苦啊，她想着。
所有的路，每一條路都令人痛苦，她想着，盯着那個戴粉色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
&ldquo那個家夥是誰？&rdquo帕特裡克問，朝那人的方向點了點頭。
&ldquo我覺得是埃莉諾的某個印度朋友。
&rdquo她大聲說，想着，唯願黑暗的慈悲力量能消除敏感神經的外在表現，讓我能站起身&hellip&hellip一陣沉默。
&ldquo我不能再把你留在這兒聽我講舊事了。
&rdquo帕特裡克姑父說。
他那飽經風霜、摔斷了膝蓋的老馬，這會兒已經停下了。
&ldquo可你得告訴我，老比蒂還開着那家小鋪子嗎？&rdquo她問，&ldquo我們過去常在那兒買糖果的那家？&rdquo &ldquo可憐的老家夥&mdash&mdash&rdquo他開始了。
他又講了起來。
她所有的病人都這麼說，她想。
休息&mdash&mdash休息&mdash&mdash讓我休息。
怎麼才能變得麻木，怎麼才能沒有感覺，那個生孩子的女人就是這麼喊的，讓我休息，讓我去死。
在中世紀，她想，那就是在監獄裡，在修道院裡；如今，是在化驗室裡，在做自己的專業；不再活着，不再有感覺；去掙錢，總是掙錢，到了最後，我老了，像匹老馬筋疲力盡，不，像頭奶牛&hellip&hellip老帕特裡克講的故事已經在她腦子裡留下了印象：&ldquo&hellip&hellip因為那些畜生們再也賣不出去了，&rdquo他正說着，&ldquo一頭也沒有。
啊，那是朱莉亞·克羅默蒂&mdash&mdash&rdquo他喊着，朝一個迷人的愛爾蘭人揮了揮手，關節松弛的大手。
她被獨自留在沙發上坐着。
她姑父已經站起身來，伸着兩手，走去迎接那個像鳥一樣叽叽喳喳地走進來的老婦人。
她被獨自留下了。
她很高興自己待着，她不想說話。
可是馬上就有人在她身邊坐下了。
是馬丁。
他在她旁邊坐下了。
她馬上完全改變了态度。
&ldquo嗨，馬丁！&rdquo她真摯地向他打招呼。
&ldquo聽完老母馬的故事了，佩吉？&rdquo他說。
他指的是老帕特裡克總愛給他們講的那些故事。
&ldquo我看起來是不是很悶悶不樂？&rdquo她問。
&ldquo唔，&rdquo他說，看了她一眼，&ldquo确實算不上是眉飛色舞。
&rdquo &ldquo到現在大家都知道他的故事結局了。
&rdquo她辯解說，看着馬丁。
他現在喜歡把頭發梳得光光的，就像個侍者。
他從來沒有好好打量過她的臉。
他從來沒感覺和她在一起非常自在。
她是他的醫生，她知道他害怕癌症。
她必須得讓他分心，不去想那些事。
她看到有什麼症狀嗎？ &ldquo我在猜想他們是怎麼結婚的，&rdquo她說，&ldquo他們愛對方嗎？&rdquo她随意說了點什麼，好轉移他的注意力。
&ldquo當然他是愛的。
&rdquo他說。
他看着迪利亞。
她正站在壁爐邊，和那個印度人說話。
她仍然十分漂亮，儀态、動作都很好看。
&ldquo我們都愛過。
&rdquo他說，斜眼瞟了瞟佩吉。
年輕一代人總是這麼嚴肅。
&ldquo哦，那當然。
&rdquo她笑着說。
她喜歡他從一段戀愛到另一段戀愛，永恒的追尋&mdash&mdash他勇敢地緊抓住青春飄飛的尾巴，那滑溜溜的尾巴&mdash&mdash就算是他也一樣，就算是現在也一樣。
&ldquo可你們呢，&rdquo他說，伸直了腿，把褲子拉拉直，&ldquo我是說你們這一代&mdash&mdash你們錯過了很多東西你們錯過了很多。
&rdquo他重複道。
她等着。
&ldquo隻愛你們的同性。
&rdquo他說。
他喜歡用那種方式宣稱他還年輕，她想，說些自以為很新潮的話。
&ldquo我不是那一代人。
&rdquo她說。
&ldquo唔，很好，很好。
&rdquo他輕聲笑着，聳了聳肩膀，朝她旁邊瞟了一眼。
他對她的私生活知之甚少。
但她看起來很嚴肅，很疲憊。
他覺得她工作得太賣命了。
她突然撲上去抓住了什麼文件，那是她一直在找的東西。
&ldquo如果愛德華今晚在那兒的話，提醒我&mdash&mdash我要在手帕上打個結&hellip&hellip&rdquo 她打開手袋，拿出一張絲綢手帕，莊重地把它打成個結&hellip&hellip&ldquo提醒我問他關于朗科恩的兒子的事。
&rdquo 門鈴響了。
&ldquo是出租車。
&rdquo埃莉諾說。
她四處掃了一眼，确保自己沒落下什麼東西。
她突然停下了，她的眼睛被晚報給吸引了，晚報躺在地闆上，顯眼的一條條印刷文字和模糊不清的照片。
她撿起了報紙。
&ldquo看這張臉！&rdquo她喊着，把報紙在桌上攤開。
佩吉眼睛近視，但她能看到，那是晚報上常常刊出的一個胖子打着手勢的模糊照片。
&ldquo該死&mdash&mdash&rdquo埃莉諾突然脫口而出，&ldquo欺軟怕硬！&rdquo她手一揮，把報紙從中撕成兩半，扔到了地上。
佩吉吃了一驚。
報紙被撕開時，一陣輕微的戰栗從她身上爬過。
&ldquo該死&rdquo這兩個字從她姑姑嘴裡說出來，讓她很是吃驚。
可她馬上又覺得好笑，不過她還是震驚了。
因為像埃莉諾這種惜字如金的人，說出&ldquo該死&rdquo然後是&ldquo欺軟怕硬&rdquo，這比她和她的朋友們說出同樣的話意義要重大得多。
而且她的動作，撕掉了報紙這是多麼古怪的組合，這樣說的話和做的動作，她想着，跟着埃莉諾走下了樓梯。
埃莉諾的金紅色鬥篷一級一級地拖曳在樓梯上。
她也見過她父親将《泰晤士報》揉作一團，憤怒得發抖，因為有人在報紙上說了些什麼。
多古怪啊！ 還有她撕報紙的樣子！佩吉想着，快要笑出來了，她揮動着手，學着埃莉諾揮手的樣子。
埃莉諾的身體仍然挺直着，似乎滿腔憤慨。
佩吉跟着她走下石階，一層又一層，她想，那樣做會很簡單，會令自己滿意。
她鬥篷上的小球球拍打在樓梯上。
她們走得有些緩慢。
&ldquo比如我的姑姑，&rdquo佩吉心裡想着，開始把眼前的場景轉換成她和醫院裡的某個男人之間曾發生過的一場辯論，&ldquo比如我姑姑，一個人住在那種像是工人住的公寓裡，在六層樓的頂上&hellip&hellip&rdquo埃莉諾停下了。
&ldquo我不會是，&rdquo她說，&ldquo不會把信忘在樓上了吧&mdash&mdash朗科恩的信，我想帶去給愛德華看的，關于他兒子的。
&rdquo她打開手袋，&ldquo沒有，信在這兒。
&rdquo信在她包裡。
她們繼續下樓。
埃莉諾把地址給了出租車司機，然後一閃身坐到角落裡。
佩吉用眼角掃了她一眼。
是她在話中注入的力量令佩吉震動，而不是那些話本身。
就好像她仍然滿懷激情地&mdash&mdash她，老埃莉諾&mdash&mdash相信着人類已經摧毀了的那些東西。
汽車啟動出發了，佩吉想着，奇妙的一代，有信仰的一代&hellip&hellip &ldquo你看，&rdquo埃莉諾打斷了佩吉的思緒，她像是想要解釋她說的話，&ldquo這表示着我們關心的一切都完結了。
&rdquo&ldquo自由？&rdquo佩吉随口說。
&ldquo是的，&rdquo埃莉諾說，&ldquo自由和公正。
&rdquo 出租車沿着那些還算體面的小街行駛着，那兒的每一座房子都有飄窗，有條形的花園，還有自己的名字。
他們繼續走着，進入了大的主街，佩吉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出現了公寓裡的景象，就像她會和醫院裡的那個男人說的一樣。
&ldquo她突然控制不住大發脾氣，&rdquo她說，&ldquo拿起報紙，一撕兩半&mdash&mdash我姑姑，她七十多歲了。
&rdquo她瞟了一眼埃莉諾，想确認細節沒錯。
她姑姑打斷了她的思緒。
&ldquo我們以前就住在那兒。
&rdquo她說。
她朝左邊一條路燈星星點點的長街揮了揮手。
佩吉往外看時，隻能看到那條壯觀的大街上一連串灰白的柱子和台階，一眼望不到頭。
一模一樣的門柱，整齊劃一的建築，有一種暗淡的浮誇的美，石膏柱子一根接着一根，朝街那頭延伸而去。
&ldquo阿伯康排屋。
&rdquo埃莉諾說，&ldquo&hellip&hellip郵筒。
&rdquo他們經過時，她喃喃說着。
為什麼說郵筒？佩吉心想。
另一扇門又打開了。
到了老年，人的心裡一定有無數條大道，伸展開去，消失在黑暗裡，一會兒一扇門打開，一會兒另一扇門打開。
&ldquo人們不是&mdash&mdash&rdquo埃莉諾說。
接着她停下了。
和平常一樣，她的話頭開錯了地方。
&ldquo什麼？&rdquo佩吉說。
這種不切題的說話方式讓她很煩躁。
&ldquo我正想說&mdash&mdash那個郵筒讓我想起了什麼。
&rdquo埃莉諾又說，接着她大笑起來。
她本想解釋一下她的思路是如何一步步進行到此的，但她放棄了。
毫無疑問，必然有一條思維的路線，但要想清楚會花上很多時間，而她知道，這樣東拉西扯的唠叨會讓佩吉煩躁的，因為年輕人的思維動得很快。
&ldquo我們以前常在那兒吃飯。
&rdquo她突然停止了自己的思緒，朝一個廣場一角的一座大房子點點頭說，&ldquo你父親和我。
那個和他一起讀書的男人，叫什麼名字來着？他後來當了法官&hellip&hellip我們以前常在那兒吃飯，我們三個。
莫裡斯、我父親和我&hellip&hellip那時候他們都喜歡開大派對。
總是法律圈子裡的人。
他還收藏老橡木家具。
大多都是假貨。
&rdquo她咯咯笑着加上了最後一句。
&ldquo你們以前&hellip&hellip&rdquo佩吉說。
她想讓姑姑回憶從前。
那是多麼有趣、多麼平和、多麼不真實&mdash&mdash八十年代的那個過去，對她而言，因為不真實而顯得非常美麗。
&ldquo說說你年輕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她又說。
&ldquo可你現在的生活比我們那時候有意思多了。
&rdquo埃莉諾說。
佩吉沒作聲。
他們駛過一條燈火通明、人潮擁擠的街道。
這裡有的地方被電影院的燈光染成紅色，有的地方被擺放着豔麗的夏裙的商鋪櫥窗染成黃色，這些店鋪盡管已經關了門，卻還是點着燈，而人們還在觀賞着櫥窗裡的裙裝、小棍子上支着的帽子、珠寶首飾。
佩吉心裡繼續給醫院裡的朋友講關于埃莉諾的故事，她說，當我姑姑迪利亞到城裡來，我們必須要聚會一次。
然後他們就都聚在了一起。
他們喜歡聚會。
而就她自己而言，她讨厭聚會。
她更情願待在家裡或是去電影院。
她又說，這是家庭的感覺。
說着，她瞥了一眼埃莉諾，仿佛想要再收集一點關于她的東西，好給自己那幅名為《維多利亞時期的老姑娘》的肖像畫再添上一筆。
埃莉諾正看着窗外，接着她轉過頭來。
&ldquo那個關于小豚鼠的試驗&mdash&mdash進行得怎麼樣了？&rdquo她問。
佩吉迷惑了。
接着佩吉想了起來，告訴了她。
&ldquo明白了，結果什麼都沒證明。
那你隻得從頭開始了。
真是很有意思。
現在希望你能給我解釋一下&hellip&hellip&rdquo接下來是困惑她的另一個問題。
佩吉對她醫院裡的朋友說，她想要得到解釋的那些問題，要麼就是像二加二等于四那麼簡單，要麼就是非常難，世上沒人知道答案。
而如果你對她說，&ldquo八乘以八等于多少？&rdquo&mdash&mdash她笑着看着姑姑在窗口的側影&mdash&mdash她就會拍着額頭說埃莉諾再次打斷了她的思緒。
&ldquo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rdquo她說，輕輕拍了拍佩吉的膝頭。
（佩吉想，我沒表現出我讨厭來嗎？） &ldquo這是人們見面的一種途徑，&rdquo埃莉諾接着說，&ldquo現在我們都來了&mdash&mdash不隻是你，我們全部，沒人想要錯過機會。
&rdquo 他們繼續行駛着。
怎麼才能把那一點表達準确呢？佩吉想着，想在肖像畫上再添一筆。
是&ldquo多愁善感&rdquo？或者恰好相反，那是很好的感覺&hellip&hellip很自然&hellip&hellip對嗎？她搖搖頭。
我真沒用，不知道怎麼描述别人，她對醫院裡的朋友說。
太困難了&hellip&hellip她不像那樣，一點都不像，她想着，手輕輕揮了揮，好像是在擦掉畫錯了的輪廓。
正在這時，醫院裡的朋友消失了。
她和埃莉諾單獨坐在出租車裡。
他們駛過各種房子。
她是在哪兒開始的，我又是在哪兒結束的？她想着他們繼續行駛着。
她們是兩個大活人，坐車穿過倫敦；兩個生命火花被禁锢在兩個單獨的身體裡；這兩個被禁锢在兩個單獨的身體裡的生命火花，此時正坐車經過一家電影院。
她想着。
可什麼是此時？我們又是什麼？這個謎題太難了，她沒法解答。
她歎了口氣。
&ldquo你太年輕了，還感受不到。
&rdquo埃莉諾說。
&ldquo什麼？&rdquo佩吉微微一驚，問道。
&ldquo和别人見面的問題。
關于不能錯過機會和别人見面。
&rdquo &ldquo年輕？&rdquo佩吉說，&ldquo我永遠都不可能像你那麼年輕！&rdquo這回是她拍了拍姑姑的膝頭。
&ldquo心血來潮閑遊印度&hellip&hellip&rdquo她大笑起來。
&ldquo哦，印度。
現在印度算不上什麼。
&rdquo埃莉諾說，&ldquo旅行太簡單了。
隻需要買張票，登上船&hellip&hellip可我想在死之前看一看，&rdquo她接着說，&ldquo看看不一樣的東西&hellip&hellip&rdquo她伸出手在窗外揮舞着。
她們正經過政府大樓，辦公室什麼的。
&ldquo&hellip&hellip另一種文明。
比如，西藏。
我看過一本書，作者是一個名叫&mdash&mdash叫什麼來着？&rdquo 她停下了，街上的景象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ldquo現在的人都不穿好看的衣服了嗎？&rdquo她說，指着一個頭發很漂亮的女孩和一個穿晚禮服的年輕男子。
&ldquo是的。
&rdquo佩吉敷衍地說，看着那塗脂抹粉的臉和鮮豔的圍巾，那白色的背心和朝後梳得順滑的黑發。
随便什麼都能讓埃莉諾分心，随便什麼都能吸引她，佩吉想着。
&ldquo你年輕的時候很壓抑嗎？&rdquo她大聲說，模模糊糊地記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
祖父沒了手指的地方是發亮的骨節，還有狹長昏暗的客廳。
埃莉諾轉過頭，她有些詫異。
&ldquo壓抑？&rdquo她重複道。
她如今很少想着自己了，因此感到詫異。
&ldquo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rdquo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一幅畫面&mdash&mdash另一幅畫面&mdash&mdash已經浮上了水面。
迪利亞在那兒，站在房間正中，哦天哪，天哪！她正說着；一輛二輪出租馬車已經停在了隔壁房子門口；而她自己正看着莫裡斯&mdash&mdash是莫裡斯嗎？&mdash&mdash走到街上去寄一封信&hellip&hellip她沒作聲。
我不想回到過去，她想着。
我想留在現在。
&ldquo他帶我們去哪兒？&rdquo她說，看着窗外。
他們已經到了倫敦的市中心，燈火通明的地方。
燈光落在寬闊的人行道上，落在輝煌燦爛點着燈的政府辦公處，落在外表蒼白古老的教堂上。
四處顯現着打眼的廣告。
那邊有一瓶啤酒，正倒着酒，然後停下，接着又開始倒酒。
他們已經到了劇院區。
那兒就是常見的花哨俗豔，令人眼花缭亂。
身穿晚禮服的男人女人們走在馬路當中。
出租車開動着，又停下。
她們坐的出租車被堵住了，停在一座雕像下面一動不動，燈光照在慘白的石膏雕像上。
&ldquo總是讓我想起衛生棉的廣告。
&rdquo佩吉說，瞥了一眼一個身着護士服、伸着手的女人的背影。
埃莉諾感到震驚。
像是有一把刀切開了她的皮膚，留下一股不舒服的感覺的漣漪；但她身體裡堅實的東西未被觸碰到，她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
她覺得佩吉那樣想是因為查理，她感到她聲音裡的苦澀，查理&mdash&mdash她的弟弟，一個善良憨厚的男孩，在戰争中被殺死了。
&ldquo在戰争中說過的唯一的好話。
&rdquo她大聲說，讀着雕像底座上刻着的字。
&ldquo這并沒有什麼意義。
&rdquo佩吉尖刻地說。
出租車仍然被堵着，一動也不動。
這陣停頓似乎把她們暴露在某種思緒當中，而她們倆都想将此抛開。
&ldquo現在的人都不穿好看的衣服了嗎？&rdquo埃莉諾說，指着另一個長着漂亮頭發、穿着一件鮮豔的長鬥篷的女孩和另一個穿晚禮服的年輕男子。
&ldquo是的。
&rdquo佩吉簡短地說。
可是為什麼你不再感覺過得愉快了呢？埃莉諾心想。
佩吉弟弟的死的确令人難過，可她總是發現在兩個弟弟中諾斯要有趣得多。
出租車在車流中穿梭，拐進了一條後街，現在遇上紅燈停下了。
&ldquo諾斯回來了，真好。
&rdquo埃莉諾說。
&ldquo是的，&rdquo佩吉說，&ldquo他說我們不談别的，隻談金錢和政治。
&rdquo她說。
她總是挑他的刺，因為他不是被殺死的那個；可這是不對的，埃莉諾想。
&ldquo是嗎？&rdquo她說，&ldquo不過&hellip&hellip&rdquo一張報紙公告牌，印着大大的黑字，似乎幫她講完了她的話。
他們快到迪利亞住的廣場了。
她開始摸索着她的錢包。
她看了看計程表，上面的數字已經爬得很高了。
那司機正在繞遠路。
&ldquo他會及時走上正路的。
&rdquo她說。
他們正緩緩地繞着廣場滑行。
她耐心地等着，手裡抓着錢包。
她看到屋頂上面一片黑暗的天空。
太陽已經落下了。
這片天空一時之間看起來就像鄉村裡的原野和森林上空的天空一般甯靜。
&ldquo他隻要拐個彎，就行了。
&rdquo她說。
&ldquo我不會洩氣的。
&rdquo她說，車拐了個彎。
&ldquo旅行，你看，當一個人必須和各色各樣的其他人混在一起，在船上，或者是那種必須待的小地方&mdash&mdash離開了熟悉的路途&mdash&mdash&rdquo出租車正滑過一座座房子&ldquo你應該去那兒，佩吉。
&rdquo她說，&ldquo你該去旅行，當地人非常美，你知道嗎，半個身子裸露着，在月夜下走進河裡；就是那邊那座房子&mdash&mdash&rdquo她拍了拍窗戶，出租車慢了下來。
&ldquo我說到哪兒了？我不會洩氣的，因為人們那麼和善，心地那麼善良&hellip&hellip所以隻要有普通人，像我們一樣的普通人&hellip&hellip&rdquo 出租車在一座燈火通明的房子旁停下。
佩吉俯身打開了車門。
她跳下車，付了車費。
埃莉諾緊跟在她後面。
&ldquo别，别，佩吉。
&rdquo她說。
&ldquo是我叫的車，我叫的車。
&rdquo佩吉說。
&ldquo可我堅持要付我那一半。
&rdquo埃莉諾說，打開了她的錢包。
&ldquo是埃莉諾。
&rdquo諾斯說。
他放下電話，回到薩拉旁邊。
她還在上下搖着腳。
&ldquo她叫我告訴你去參加迪利亞的聚會。
&rdquo他說。
&ldquo去迪利亞的聚會？為什麼要去迪利亞的聚會？&rdquo她問。
&ldquo因為她們老了，想讓你去。
&rdquo他說，站在她身邊俯視着她。
&ldquo老埃莉諾，漫遊的埃莉諾，眼神瘋狂的埃莉諾&hellip&hellip&rdquo她沉思着，&ldquo我去嗎，不去，去嗎，不去？&rdquo她哼着，擡頭看着他。
&ldquo不，&rdquo她說，把腳放到了地上，&ldquo我不去。
&rdquo &ldquo你必須去。
&rdquo他說。
她的态度讓他惱火&mdash&mdash埃莉諾的聲音還在耳邊。
&ldquo我必須去，是嗎？&rdquo她說，開始倒咖啡。
&ldquo那麼，&rdquo她說，把咖啡遞給他，同時拿起那本書，&ldquo看書吧，看到我們該走時為止。
&rdquo 她又蜷起身子，手裡握着杯子。
沒錯，時間還早。
不過為什麼，他打開書翻着，心想，為什麼她不想去？她害怕嗎？他猜想着。
他看着她蜷縮在椅子上。
她的裙子很破舊。
他看着書，可根本看不清楚。
她還沒點燈。
&ldquo沒燈我看不清。
&rdquo他說。
這條街天黑得很快，房子之間隔得太近。
一輛車開過，一道光在天花闆上劃過。
&ldquo要我開燈嗎？&rdquo她問。
&ldquo不用，&rdquo他說，&ldquo我來背誦點什麼。
&rdquo他開始大聲念着他唯一能背得上來的一首詩。
在半明半暗中他大聲說出這些字，聽起來十分優美，他想，也許是因為他們看不清彼此。
念完後，他停下了。
&ldquo繼續。
&rdquo她說。
他又開始念。
這些字脫口而出，來到房間，就像是實物一般确實存在，堅實而獨立；而當她在傾聽時，這些字因為和她接觸又發生了變化。
當他讀到第二首詩的最後&mdash&mdash 社會近乎蠻荒粗魯&mdash&mdash 此處靜享甜美孤獨&hellip&hellip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這聲音是在詩之中還是之外？他想着。
在詩之中，他想，正要繼續，她擡起了手。
他停下了。
他聽到門外沉重的腳步聲。
有人要進來嗎？她的眼睛盯着門。
&ldquo是那個猶太人。
&rdquo她喃喃道。
&ldquo猶太人？&rdquo他說。
他們傾聽着。
他現在聽得非常清楚了。
有人在擰開水龍頭，在對面的房間裡洗澡。
&ldquo那猶太人在洗澡。
&rdquo她說。
&ldquo那猶太人在洗澡？&rdquo他重複道。
&ldquo明天浴盆邊上就有一圈油。
&rdquo她說。
&ldquo該死的猶太人！&rdquo他喊道。
想起隔壁的浴盆裡有陌生男人身上的一圈油脂，讓他感到惡心。
&ldquo繼續吧&hellip&hellip&rdquo薩拉說，&ldquo社會近乎蠻荒粗魯，&rdquo她重複着最後幾句，&ldquo此處靜享甜美孤獨。
&rdquo &ldquo不。
&rdquo他說。
他們聽着流水的聲音。
那男人在用海綿擦洗身子，一邊咳嗽，清着嗓子。
&ldquo這猶太人是誰？&rdquo他問。
&ldquo亞伯拉罕森，做油脂生意的。
&rdquo她說。
他們傾聽着。
&ldquo和裁縫店的一個漂亮女孩訂了婚。
&rdquo她又說。
透過輕薄的牆壁他們能非常清楚地聽到聲音。
他在用海綿擦拭身子，一邊噴着鼻子。
&ldquo他還在浴盆裡留下了頭發。
&rdquo她最後說。
諾斯覺得全身掠過一陣戰栗。
食物裡的頭發、臉盆裡的頭發，别人的頭發讓他覺得快吐出來了。
&ldquo你和他共用一個浴盆？&rdquo他問。
她點點頭。
他發出一個聲音，像是&ldquo呸！&rdquo &ldquo&lsquo呸！&rsquo我就是那麼說的。
&rdquo她大笑起來，&ldquo呸！一個寒冷冬天的早晨我走進浴室，呸！&rdquo她舉起手，&ldquo&lsquo呸！&rsquo&rdquo她停了停。
&ldquo然後呢&mdash&mdash？&rdquo他問。
&ldquo然後，&rdquo她說，抿了口咖啡，&ldquo我回到了起居室。
早飯已經擺好了。
炒雞蛋，一點烤面包。
利迪娅穿着破襯衫，頭發也沒梳。
無業遊民在窗下唱着贊美詩。
我對自己說&mdash&mdash&rdquo她揚起了手，&ldquo&lsquo被玷污的城市，沒有信仰的城市，全是死魚和破舊煎鍋的城市&mdash&mdash&rsquo我想起了河岸上退潮的時候。
&rdquo她解釋說。
&ldquo繼續。
&rdquo他點點頭。
&ldquo于是我戴上帽子，穿上外套，一腔怒火地沖了出去。
&rdquo她繼續說，&ldquo站在橋上，我說：&lsquo我就是雜草嗎？被一天來兩次、沒有絲毫意義的潮水沖到這裡，又沖到那裡？&rsquo&rdquo &ldquo是嗎？&rdquo他提示說。
&ldquo旁邊有人經過，有昂首闊步的，有偷偷摸摸的，有面色蒼白的，有眼圈發紅的，有戴圓頂禮帽的，不計其數的一支卑恭的打工大軍。
然後我說：&lsquo我必須得加入你們的共謀嗎？把手，把幹淨的手，弄髒，&rsquo&rdquo她在起居室的半明半暗中揮舞着那隻手，他能看見手上的微光，&ldquo&lsquo受雇于人，服侍主子；全都因為我浴室裡的一個猶太人，全都是因為一個猶太人？&rsquo&rdquo 她坐了起來，她自己說話的聲音已經變成了颠簸小跑的節奏，惹得她自己大笑起來。
&ldquo繼續，繼續。
&rdquo他說。
&ldquo但我有一個護身符，一塊發光的寶石，一塊透明的綠寶石，&rdquo她拾起地闆上的一個信封，&ldquo一封介紹信。
我對那個穿着桃紅色長褲的仆役說：&lsquo讓我進去，老兄。
&rsquo他領着我穿過紫色堆砌的長廊，來到一扇門前，一扇桃花心木的門。
我敲了敲門，一個聲音說：&lsquo進來。
&rsquo你猜我看到了什麼？&rdquo她停了停。
&ldquo一個矮壯的紅臉男人。
他桌上的花瓶裡插了三枝蘭花。
我想，那花是你太太離開時硬塞進你手裡的，汽車開走時将碎石壓得嘎嘎響。
在壁爐台上還是那張照片&mdash&mdash&rdquo &ldquo等等！&rdquo諾斯打斷了她，&ldquo你到了一間辦公室，&rdquo他拍着桌子，&ldquo你把介紹信拿了出來，給了誰？&rdquo &ldquo哦，給了誰？&rdquo她大笑起來，&ldquo給了一個穿燈籠褲的男人。
&lsquo我在牛津時認識了你的父親。
&rsquo他說，擺弄着桌上的吸墨紙。
吸墨紙的一角印着一個花飾的車輪。
你覺得什麼是不可解決的問題呢，我看着這個紅褐色的男人，問他，他臉刮得很幹淨，兩頰紅潤，羊肉喂養的&mdash&mdash&rdquo &ldquo在報社辦公室的男人，&rdquo諾斯打斷了她，&ldquo他認識你父親。
然後呢？&rdquo &ldquo響起了嗡嗡嗡和咯咯咯的聲音，是巨大的機器在運轉，小男孩們拿着長條的紙張突然出現，黑色的紙，髒兮兮的，印上的油墨還沒幹。
&lsquo請等一會兒。
&rsquo他說，在紙邊上寫了點什麼。
可那浴盆裡的猶太人，我說&mdash&mdash猶太人&hellip&hellip那猶太人&mdash&mdash&rdquo她突然停下，一口喝完了酒杯裡的酒。
是的，他想，有聲音了，有姿态了，還有對别人的臉的回憶，然而還有一些真實的東西&mdash&mdash也許是在這寂靜之中。
不過并不寂靜。
他們能聽到猶太人在浴室裡重重地踩地闆的聲音，似乎是他在擦幹身體時，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
一會兒，那猶太人打開了門，他們聽到他上了樓。
水管開始發出空洞的咕噜聲。
&ldquo那些有多少是真的？&rdquo他問她。
她已經陷入了沉默。
那些實實在在的字，那些實實在在的字漂浮到了一起，在他腦子裡組成了一句話&mdash&mdash他覺得那表示她很窮，她必須掙錢糊口，可她剛才講話時的興奮，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卻創造出了另一個人，另一個外貌相似的人，必須要将其凝結才能成為一個整體。
房子裡這時很安靜，隻聽到浴盆裡的水流走的聲音。
天花闆上出現了水紋波動的圖案。
外面的街燈燈光上下打着轉，令對面的房屋顯出一種奇特的淡紅色。
白晝的喧嚣已經消逝，街上不再有手推車被咔哒咔哒地推着。
蔬菜販子、管風琴演奏者、練聲的女人、吹長号的男人，全都推走了手推車，拉下了百葉窗，關上了鋼琴琴蓋。
如此甯靜，一時間諾斯覺得自己仿佛身在非洲，坐在月夜下的陽台上。
但他回過神來。
&ldquo聚會呢？&rdquo他說。
他站起身，扔掉了香煙。
他伸了伸身子，看着表。
&ldquo該走了，&rdquo他說，&ldquo去準備一下。
&rdquo他催促她。
因為他覺得，參加聚會的話，要是去的時候人們都開始離開了就太荒唐了。
聚會這時候應該已經開始了。
&ldquo你在說什麼&mdash&mdash你在說什麼，内爾？&rdquo佩吉說，想要轉移埃莉諾的注意力，免得她一直想着要付她那份車費。
她們正站在門口。
&ldquo普通人&mdash&mdash普通人應該做什麼？&rdquo佩吉問。
埃莉諾還在錢包裡摸索着，沒有回答。
&ldquo不行，那不行，&rdquo她說，&ldquo來，拿着&mdash&mdash&rdquo 佩吉推開了她的手，硬币滾落在門階上。
她們倆同時蹲下來撿，頭撞到了一起。
&ldquo别管了，&rdquo埃莉諾說，一枚硬币滾走了，&ldquo全是我的錯。
&rdquo女仆打開了門。
&ldquo我們在哪兒脫下鬥篷？&rdquo她問，&ldquo在這兒嗎？&rdquo 她們走進了一樓的一個房間，這裡是間辦公室，但重新布置了一下，現在可以用作衣帽間。
桌上放了一面鏡子，鏡子前放着裝發夾和發梳的托盤。
她走到鏡子前，草草地打量了一下自己。
&ldquo我看着真像個流浪漢！&rdquo她說，拿把梳子梳了梳頭發。
&ldquo曬得像個黑鬼！&rdquo然後她讓開了，等着佩吉。
&ldquo我猜這是不是那個房間&hellip&hellip&rdquo她說。
&ldquo哪個房間？&rdquo佩吉心不在焉地說。
她正在仔細打量自己的臉。
&ldquo&hellip&hellip我們以前用來開會的。
&rdquo埃莉諾說。
她環顧四周。
顯然這裡還是用作辦公室，不過現在牆上挂着房屋中介的廣告。
&ldquo不知道吉蒂今晚會不會來。
&rdquo她沉思着。
佩吉正仔細看着鏡子裡，沒有回答。
&ldquo她現在不怎麼來城裡了。
隻是來參加婚禮、洗禮等等。
&rdquo埃莉諾接着說。
佩吉正拿着一管什麼東西，在嘴唇邊上畫着。
&ldquo突然你碰見一個六英尺兩英寸的小夥子，而他就是那個嬰孩。
&rdquo埃莉諾繼續說。
佩吉還在全神貫注地整理自己的臉。
&ldquo你每次都要重畫一遍嗎？&rdquo埃莉諾說。
&ldquo不畫的話我就像個鬼。
&rdquo佩吉說。
她覺得自己的嘴唇和眼睛周圍看起來太緊繃了。
她還從來沒有感到過參加聚會這麼不在狀态。
&ldquo哦，你真是太好了&hellip&hellip&rdquo埃莉諾話沒說完。
女仆已經拿來了一個六便士。
&ldquo現在，佩吉，&rdquo她說，遞過去那個硬币，&ldquo讓我來付我那一份。
&rdquo &ldquo别傻了。
&rdquo佩吉說，推開了她的手。
&ldquo那是我的出租車。
&rdquo埃莉諾堅持說。
佩吉走開了。
&ldquo因為我讨厭參加那種寒酸的聚會，&rdquo埃莉諾繼續說，跟着她，還舉着那枚硬币，&ldquo你不記得你祖父了嗎？他總是說：&lsquo别為了半個便士的焦油就毀了一條好船。
&rsquo要是你和他一起去買東西，&rdquo她接着說，她們開始爬樓梯了，&ldquo&lsquo給我看你們最好的東西。
&rsquo他總是說。
&rdquo &ldquo我記得他。
&rdquo佩吉說。
&ldquo是嗎？&rdquo埃莉諾說。
要有人記得她父親，她就會很高興。
&ldquo我猜他們把這些房間租出去了。
&rdquo她又說。
她們繼續上樓。
房間的門都開着。
&ldquo那是律師的辦公室。
&rdquo她說，看着上面用白漆寫着名字的文件櫃。
&ldquo我明白你說的塗抹&mdash&mdash化妝，&rdquo她接着說，看了一眼她的侄女，&ldquo你看上去很好看，容光煥發。
我喜歡年輕人化妝。
我自己不行。
我會覺得顯得很豔俗&mdash&mdash俗豔？&mdash&mdash怎麼說的？你不收的話我拿着這些銅錢怎麼辦？我該把它們留在樓下我的手袋裡的。
&rdquo她們爬得越來越高了。
&ldquo我猜他們把所有房間都打開了。
&rdquo她接着說&mdash&mdash她們這時候已經到了有一條紅地毯的地方，&ldquo以備迪利亞的小房間太擠了&mdash&mdash當然了聚會應該還沒有開始。
我們到早了。
所有人都在樓上。
我聽到他們在說話。
來吧。
要我先走嗎？&rdquo 一扇門後面傳來含混不清的說話聲。
一個女仆迎接了她們。
&ldquo帕吉特小姐。
&rdquo埃莉諾說。
&ldquo帕吉特小姐！&rdquo女仆大聲喊道，打開了門。
&ldquo要準備走了。
&rdquo諾斯說。
他走過房間，鼓搗着開關。
他碰了碰開關，房間正中的電燈亮了。
燈罩已經被取掉了，上面套着一個用發綠的紙卷成的圓錐。
&ldquo要準備走了。
&rdquo他重複道。
薩拉沒答話。
她拉了本書在面前，假裝在看書。
&ldquo他殺死了國王，&rdquo她說，&ldquo接下來他該怎麼辦？&rdquo她把手指夾在書頁間，擡頭看着他；他明白，這是個小把戲，目的是要拖延行動的時間。
他也不想去。
可是，如果埃莉諾希望他們去&mdash&mdash他遲疑了，看着表。
&ldquo他接下來該怎麼辦？&rdquo她重複道。
&ldquo喜劇，&rdquo他簡短地說，&ldquo對比，&rdquo他說，記起了一些讀過的東西，&ldquo是連續性的唯一形式。
&rdquo他胡亂加了一句。
&ldquo好吧，你接着讀。
&rdquo她說，把書遞給他。
他随便翻開一頁。
&ldquo場景是在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布的島嶼。
&rdquo他說。
他停下了。
通常在讀一本書之前，他會先設定場景，讓某些東西沉下，讓某些東西湧現。
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布的島嶼，他心想&mdash&mdash那裡有綠色的水域、一叢叢銀色的草、沙地，遠處還有海浪拍打時輕柔的歎息。
他張開嘴開始讀。
突然他身後響起一個聲音，有人出現&mdash&mdash是在劇中還是在房裡？他擡起頭來。
&ldquo瑪吉！&rdquo薩拉喊道。
她正站在打開的門口，身上穿着晚禮服。
&ldquo你們睡着了嗎？&rdquo她說着，走進了房間，&ldquo我們一直在按門鈴。
&rdquo 她站在那兒，愉快地笑着看着他們，好像她叫醒了睡着的人。
&ldquo門鈴總是壞的，幹嗎還要費力裝門鈴呢？&rdquo她身後的一個男人說道。
諾斯站起身來。
一開始他幾乎不記得他們了。
他記得上次見他們已經是多年以前了，此時粗粗見到，隻覺陌生。
&ldquo鈴不響，水不流。
&rdquo他有些笨拙地說，&ldquo要不就流個不停。
&rdquo他又說，因為浴盆裡的水還在水管裡咕噜咕噜地響着。
&ldquo還好門是開着的。
&rdquo瑪吉說。
她站在桌邊，看着斷掉的蘋果皮和那盤蒼蠅爬過的水果。
有些美會枯萎，諾斯想；而有些，他看着她，會随着年紀變得更美。
她頭發花白，他猜她的孩子們應該已經長大了。
可女人們照鏡子時為什麼會噘起嘴呢？他想知道。
她在照着鏡子，噘着嘴。
接着她穿過房間，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坐下。
&ldquo為什麼裡尼在哭？&rdquo薩拉說。
諾斯看着他，他的大鼻子兩邊有着淚痕。
&ldquo因為我們去看了一場很糟糕的劇。
&rdquo裡尼說，&ldquo現在想喝點什麼。
&rdquo 薩拉走到櫥櫃邊，叮叮當當地拿起杯子。
&ldquo你在看書？&rdquo裡尼說，看着落在地闆上的書。
&ldquo我們正在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布的島嶼上。
&rdquo薩拉說，把酒杯放到桌上。
裡尼開始倒威士忌。
現在我記得他了，諾斯想。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他奔赴戰場之前。
那是在西敏斯特的一座小房子裡。
他們都坐在爐火前。
一個小孩子在玩着一匹玩具斑點馬。
他們的幸福讓他嫉妒。
他們還談論了科學。
裡尼還說：&ldquo我幫助他們制造炮彈。
&rdquo他臉上蒙上了一個面具。
一個制造炮彈的人，一個愛好和平的人，一個研究科學的人，一個會哭的人&hellip&hellip &ldquo停下！&rdquo裡尼喊着，&ldquo停！&rdquo薩拉已經把蘇打水噴到了桌上。
&ldquo你什麼時候回來的？&rdquo裡尼問諾斯，拿起了他的酒杯，還含着眼淚的眼睛盯着他看。
&ldquo差不多一周前。
&rdquo諾斯說。
&ldquo你的農場賣掉了？&rdquo裡尼說。
他拿着杯子坐了下來。
&ldquo是的，賣掉了。
&rdquo諾斯說，&ldquo我是該留下，還是回去，&rdquo他說，端起酒杯放到嘴邊，&ldquo我不知道。
&rdquo &ldquo你的農場在哪兒？&rdquo裡尼說，朝他側過身子。
他們開始談起了非洲。
瑪吉看着他們喝酒、談話。
扭曲的圓錐形紙燈罩上面染着些奇怪的污迹。
斑駁的燈光讓他們的臉色看起來發綠。
裡尼鼻子兩側的兩條淚痕還是濕的，他的臉上全是痘痘和坑坑；諾斯的臉圓圓的，塌鼻子，嘴唇上方有些發青。
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推了推，以便讓那兩個有關系的腦袋靠在一起。
他們倆非常不一樣。
他們談論着非洲時，臉上起了變化，就像是皮膚下面的精密網絡被觸動，身體各部分的重量移到了不同的地方。
她身上也竄過一陣緊張，就像是她自己體内的重量也發生了變化。
可在這燈光中有些東西讓她感到困惑。
她環顧四周。
肯定是在外面街上有燈在晃眼睛。
那燈光上下搖曳，混合着斑駁的圓錐形綠紙燈罩下的電燈光。
就是這個&hellip&hellip她突然一驚，聽到一個聲音。
&ldquo去非洲？&rdquo她說，看着諾斯。
&ldquo去迪利亞的派對。
&rdquo他說，&ldquo我在問你去不去&rdquo她剛才沒在聽。
&ldquo等一下&hellip&hellip&rdquo裡尼打斷了他們。
他伸出一隻手，就像警察伸手阻住車流。
接着他們繼續談論着非洲。
瑪吉在椅子裡重新坐好。
他們的頭後面升起桃花心木椅背的曲線。
在椅背的曲線後面是一隻波紋圖案的酒杯，杯口邊緣是紅色的，接着後面是壁爐架的筆直線條，上面裝飾着黑白小方塊，再接着是三支小木杆，頂上插着柔軟的黃色羽毛。
她的眼光從一樣東西移到另一樣上面，裡裡外外地探索、收集着信息，又彙總成一個整體，正當她準備完成對整個圖形構造的解構，裡尼突然喊道： &ldquo我們得走了&mdash&mdash我們得走了！&rdquo 他站起身來，推開了面前的威士忌酒杯。
他站在那兒就像在指揮一支軍隊，諾斯想；他的聲音如此有力，他的姿勢如此威風凜凜。
不過這次任務隻是要去參加一個老婦人的聚會。
諾斯也站起身，開始找他的帽子，他想着，是不是在人們的内心深處總是有什麼東西會不合時宜地、意料不到地顯露出來，令那些平常的行為、平常的言語，能夠足以表現整個人類的意義，因此，在他跟随裡尼奔赴迪利亞的聚會時，他會感到仿佛自己正策馬奔騰，要橫穿一片沙漠，去解救被敵人圍困的一個要塞？ 他手放在門把上，停下了。
薩拉已經從卧室出來了，她已經換好了衣服，現在穿着晚禮服。
她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東西&mdash&mdash也許是因為穿了晚禮服，讓她顯得有些疏離？ &ldquo我準備好了。
&rdquo她說，看着他們。
她俯身拾起諾斯掉在地闆上的書。
&ldquo我們得走了&mdash&mdash&rdquo她對她姐姐說。
她把書放到桌上，關上書時她憂傷地輕輕拍了拍。
&ldquo我們得走了。
&rdquo她重複道，跟着他們走下了樓梯。
瑪吉站起身，她再看了一眼這間廉價的出租屋。
陶罐裡插着蒲葦，綠色花瓶的瓶口飾着波紋，還有桃花心木椅子。
餐桌上擺着水果盤，圓鼓鼓的大蘋果靠在有黑斑的黃色香蕉旁邊。
這是個奇特的組合&mdash&mdash圓形的和錐形的，玫瑰紅的和黃色的。
她關掉了燈。
屋裡此時幾乎全黑了，隻有天花闆上還有水波狀的圖案在顫動着。
在這幽靈似的漸漸消失的光線中，隻可看見輪廓，鬼魅般的蘋果、鬼魅般的香蕉，還有一把椅子的幻影。
她的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顔色漸漸回來了，還有物體的質感&hellip&hellip她站在那兒看着。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ldquo瑪吉！瑪吉！&rdquo &ldquo我來了！&rdquo她喊着，跟着他們下了樓。
&ldquo你的名字，小姐？&rdquo女仆對佩吉說。
佩吉正在埃莉諾背後猶豫不前。
&ldquo瑪格麗特·帕吉特小姐。
&rdquo佩吉說。
&ldquo瑪格麗特·帕吉特小姐！&rdquo女仆對着房間裡喊道。
房間裡發出一陣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在她眼前燈光明亮，迪利亞走上前來。
&ldquo噢，佩吉！&rdquo她喊道，&ldquo你能來太好了！&rdquo 佩吉進了房間，可她感覺身上如穿了一件铠甲似的，皮膚一陣發冷。
她們來得太早了&mdash&mdash屋裡幾乎是空的，隻有幾個人四處站着，大聲說着話，好像是為了顯得房間裡有很多人。
佩吉和迪利亞握了握手，走了進去，心裡想，要假裝有什麼好事馬上就要發生。
她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波斯地毯和雕花壁爐台，但在房間中間有一塊地方空着。
在這種特别的情形下有什麼竅門嗎？她心裡想着。
仿佛在給病人開處方、記筆記，她又想。
把它們裝到一個瓶子裡，用光滑的綠色蓋子蓋上，她想。
筆記記好，沒有煩惱。
筆記記好，沒有煩惱。
她獨自站在那兒，心裡重複着。
迪利亞匆匆從她身邊走過。
她在說話，但隻是在随便說着什麼。
&ldquo對你們這些住在倫敦的人來說都很好&mdash&mdash&rdquo她正在說。
迪利亞從旁邊走過時，佩吉繼續想着，要記下人們說的話，麻煩的地方在于他們說的都是些沒意義的話全都是廢話。
她想着，退到了牆邊。
這時她父親進來了。
他在門口停了停，擡着頭仿佛在找什麼人，然後伸着手走了過來。
這是幹什麼？她想，因為看到父親穿着有些破舊的鞋，讓她突然不自覺地産生一種感覺。
突然的一股暖意？她想着，在心裡審視着。
她看着他走過房間。
他的鞋總是對她産生奇怪的影響。
一部分關于性，一部分關于同情，她想。
可以稱之為&ldquo愛&rdquo嗎？但她強迫自己動了起來。
現在既然已經把我自己拽入了這種相當無所謂的狀态，她心想，我會勇敢地走過房間，我會走到帕特裡克叔叔跟前，他正站在沙發邊剔着牙齒，然後我會對他說話&mdash&mdash該說什麼呢？ 當她走過房間時，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突然冒了出來：&ldquo那個用短柄斧子切掉自己腳趾的男人怎麼樣了？&rdquo &ldquo那個用短柄斧子切掉自己腳趾的男人怎麼樣了？&rdquo她說，一字不差地按她心裡想的說了出來。
英俊的老愛爾蘭人微微俯下身子&mdash&mdash因為他非常高，手攏在耳邊&mdash&mdash因為他聽力有問題。
&ldquo短柄斧子？短柄斧子？&rdquo他重複道。
她笑了。
如果思想從一個頭腦到另一個頭腦需要攀登階梯的話，那麼這階梯肯定要修得特别矮，她明白。
&ldquo我和你們住在一起時，他用短柄斧子切掉了他的腳趾頭。
&rdquo她說。
她記得上次和他們一起住在愛爾蘭的時候，園丁用短柄斧頭砍傷了腳。
&ldquo短柄斧子？短柄斧子？&rdquo他重複道。
他樣子很困惑，接着他突然明白了。
&ldquo啊，哈切特！&rdquo他說，&ldquo親愛的老彼得·哈切特&mdash&mdash是的。
&rdquo似乎在戈爾韋确實有哈切特這個人，她沒有費力去解釋這個誤會，因為這畢竟對她有利，這牽起了他的話頭。
他和她肩并肩坐在沙發上，開始給她講起哈切特一家的故事來。
她想着，一個成年女人，橫穿倫敦，來和一個耳背的老人談論她從沒聽說過的哈切特一家人，而她本來是打算問問那個被短柄斧頭切了腳趾的園丁的情況。
可這又有什麼關系呢？哈切特還是短柄斧頭？她高興地大笑起來，恰好及時配合上了剛講的一個笑話，所以還很合适。
她想，一個人還是想要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大笑的。
分享好笑的事更增加了這份愉快。
痛苦也是一樣嗎？她沉思着。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常談論病痛&mdash&mdash因為分享能減少痛苦？就像把痛苦或歡樂施加給另一個人，傳播面積擴大，痛苦或歡樂也就減少了她的思想稍縱即逝了。
他又開始講起以前的舊事。
就像一個人開始調動一匹還能幹活，但已經疲憊不堪的老馬，他柔和地、有條不紊地開始回憶起過去的日子、家裡的老狗，随着他進入了狀态，舊時的記憶慢慢地立體起來，鄉村家庭生活的一個個小小身影漸漸浮現。
她半聽半想着，恍惚覺得自己仿佛在看着一幅幅褪色的照片，有闆球隊員們，有某座鄉間宅邸的長長階梯前舉辦的各種聚會。
她想，有多少人真的在聽？這種&ldquo分享&rdquo其實就類似于一場鬧劇。
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ldquo啊是的，那些美好的舊時光！&rdquo他正說着。
他昏灰的眼睛裡開始發着光。
她再一次看到一幅畫面，男人們穿着長筒橡膠靴，女人們穿着飄逸半裙，站在寬闊的白色台階上，狗兒們蜷着身子躺在他們腳邊。
接着他又開口了。
&ldquo你有沒有聽你父親說過一個叫羅迪·詹金斯的人？如果你沿着馬路去的話，他就住在右手邊的那座白色小房子裡。
&rdquo他問，&ldquo你肯定知道那個故事。
&rdquo他又說。
&ldquo沒有。
&rdquo她說，她眯起眼睛，仿佛在記憶的隊列中一個個搜尋，&ldquo說說吧。
&rdquo 他開始講起了故事。
她想，我還真擅長收集别人的故事。
可是什麼構成了一個人&mdash&mdash（她攏起了手）所謂的界限，對這個我并不擅長。
她的姑姑迪利亞在那兒。
佩吉看着她在房間裡輕快地走動着。
我對她又了解多少呢？她穿着帶金色圓點的長裙；波浪卷發，以前是紅色的，現在是白色；漂亮端莊；衰老憔悴；經曆豐富。
什麼經曆呢？她嫁給了帕特裡克&hellip&hellip帕特裡克給她講着的長故事不斷地打破她思維的表層，就像是船槳拍入水面一般，沒法安定下來。
在那故事裡也有一面湖，因為那正是一個關于捕獵野鴨子的故事。
她的姑姑嫁給了帕特裡克，她想着，看着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面立着幾根毛發。
為什麼迪利亞會嫁給帕特裡克？她想知道。
他們是如何經營的&mdash&mdash戀愛、生子？他們撫摸着彼此，在一片雲煙中得到升華：紅色煙霧？他的臉令她想起了醋栗上面帶着幾根雜毛的紅色表皮。
可他臉上的紋路沒有一條足夠清晰，她想，足以解釋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并且有了三個孩子的。
那些皺紋來自他的狩獵，來自他的憂慮，因為舊時光已經過去了，他正說着。
他們必須得削減開支。
&ldquo是的，我們都明白這一點。
&rdquo她随口說着。
她小心翼翼地轉了轉手腕，好看一眼她手上的表。
才過去了十五分鐘。
屋裡陸續來了一些人，都是她不認識的。
其中有一個戴着粉色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
&ldquo啊，我的這些舊事讓你聽得無聊了吧。
&rdquo她姑父說着，擺着頭。
她覺得他心裡不舒服了。
&ldquo沒有，沒有！&rdquo她說，感到很不自在。
他又開始講起來，但她覺得這回是出于禮貌。
在所有的社交關系中，痛苦肯定是快樂的兩倍多，她想。
而我是否是例外，是個特别的人？她想着，因為别人似乎都很快樂。
是的，她直直地看着面前，又感到嘴唇和眼睛周圍的皮膚繃緊了，是因為頭一晚照料一個分娩的女人熬到很晚。
她想，我是例外，堅強、冷峻，已經是在按部就班，一個醫生而已。
在死亡的寒意來臨之前，要走出慣常的生活會讓人非常不愉快，就像是要去彎折凍硬了的靴子她側着頭聽着。
微笑、側着頭，在你感到無聊的時候假裝很愉快，這是多麼令人痛苦啊，她想着。
所有的路，每一條路都令人痛苦，她想着，盯着那個戴粉色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
&ldquo那個家夥是誰？&rdquo帕特裡克問，朝那人的方向點了點頭。
&ldquo我覺得是埃莉諾的某個印度朋友。
&rdquo她大聲說，想着，唯願黑暗的慈悲力量能消除敏感神經的外在表現，讓我能站起身&hellip&hellip一陣沉默。
&ldquo我不能再把你留在這兒聽我講舊事了。
&rdquo帕特裡克姑父說。
他那飽經風霜、摔斷了膝蓋的老馬，這會兒已經停下了。
&ldquo可你得告訴我，老比蒂還開着那家小鋪子嗎？&rdquo她問，&ldquo我們過去常在那兒買糖果的那家？&rdquo &ldquo可憐的老家夥&mdash&mdash&rdquo他開始了。
他又講了起來。
她所有的病人都這麼說，她想。
休息&mdash&mdash休息&mdash&mdash讓我休息。
怎麼才能變得麻木，怎麼才能沒有感覺，那個生孩子的女人就是這麼喊的，讓我休息，讓我去死。
在中世紀，她想，那就是在監獄裡，在修道院裡；如今，是在化驗室裡，在做自己的專業；不再活着，不再有感覺；去掙錢，總是掙錢，到了最後，我老了，像匹老馬筋疲力盡，不，像頭奶牛&hellip&hellip老帕特裡克講的故事已經在她腦子裡留下了印象：&ldquo&hellip&hellip因為那些畜生們再也賣不出去了，&rdquo他正說着，&ldquo一頭也沒有。
啊，那是朱莉亞·克羅默蒂&mdash&mdash&rdquo他喊着，朝一個迷人的愛爾蘭人揮了揮手，關節松弛的大手。
她被獨自留在沙發上坐着。
她姑父已經站起身來，伸着兩手，走去迎接那個像鳥一樣叽叽喳喳地走進來的老婦人。
她被獨自留下了。
她很高興自己待着，她不想說話。
可是馬上就有人在她身邊坐下了。
是馬丁。
他在她旁邊坐下了。
她馬上完全改變了态度。
&ldquo嗨，馬丁！&rdquo她真摯地向他打招呼。
&ldquo聽完老母馬的故事了，佩吉？&rdquo他說。
他指的是老帕特裡克總愛給他們講的那些故事。
&ldquo我看起來是不是很悶悶不樂？&rdquo她問。
&ldquo唔，&rdquo他說，看了她一眼，&ldquo确實算不上是眉飛色舞。
&rdquo &ldquo到現在大家都知道他的故事結局了。
&rdquo她辯解說，看着馬丁。
他現在喜歡把頭發梳得光光的，就像個侍者。
他從來沒有好好打量過她的臉。
他從來沒感覺和她在一起非常自在。
她是他的醫生，她知道他害怕癌症。
她必須得讓他分心，不去想那些事。
她看到有什麼症狀嗎？ &ldquo我在猜想他們是怎麼結婚的，&rdquo她說，&ldquo他們愛對方嗎？&rdquo她随意說了點什麼，好轉移他的注意力。
&ldquo當然他是愛的。
&rdquo他說。
他看着迪利亞。
她正站在壁爐邊，和那個印度人說話。
她仍然十分漂亮，儀态、動作都很好看。
&ldquo我們都愛過。
&rdquo他說，斜眼瞟了瞟佩吉。
年輕一代人總是這麼嚴肅。
&ldquo哦，那當然。
&rdquo她笑着說。
她喜歡他從一段戀愛到另一段戀愛，永恒的追尋&mdash&mdash他勇敢地緊抓住青春飄飛的尾巴，那滑溜溜的尾巴&mdash&mdash就算是他也一樣，就算是現在也一樣。
&ldquo可你們呢，&rdquo他說，伸直了腿，把褲子拉拉直，&ldquo我是說你們這一代&mdash&mdash你們錯過了很多東西你們錯過了很多。
&rdquo他重複道。
她等着。
&ldquo隻愛你們的同性。
&rdquo他說。
他喜歡用那種方式宣稱他還年輕，她想，說些自以為很新潮的話。
&ldquo我不是那一代人。
&rdquo她說。
&ldquo唔，很好，很好。
&rdquo他輕聲笑着，聳了聳肩膀，朝她旁邊瞟了一眼。
他對她的私生活知之甚少。
但她看起來很嚴肅，很疲憊。
他覺得她工作得太賣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