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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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面紗般的薄霧籠罩着11月的天空，這層面紗重重疊疊，帶着細小的孔眼，使得眼前是一樣細密的一片朦胧。
天上沒有下雨，但四處有霧水在表面凝結，把人行道變得十分滑膩。
不時可看到草尖上、樹葉上有一滴水珠靜靜地挂着。
天上無風，非常平靜。
透過薄霧傳來的聲音&mdash&mdash綿羊的咩咩叫聲、秃鼻烏鴉的呱呱叫聲&mdash&mdash都變得失去了活力。
車流的喧嚣彙聚成了一聲轟鳴。
偶爾猶如門打開又關上，或是面紗分開又合上，這轟鳴就會隆隆響起，接着又漸漸消失了。
&ldquo下流畜生。
&rdquo克羅斯比咕哝着，蹒跚着走在裡士滿綠地裡的柏油小路上。
她的雙腿非常疼痛。
并沒有下雨，但這一片寬闊的空地上滿是霧氣，旁邊也沒有可說話的人。
&ldquo下流畜生。
&rdquo她又咕哝道。
她已經養成了大聲說話的習慣。
四周看不到人，小路的盡頭在霧中也看不見蹤影。
一片寂靜，隻有樹頂聚集的秃鼻烏鴉不時發出一聲奇怪的叫聲，或是一片帶黑點的樹葉落到地面。
她走着，臉上抽搐着，就好像她的肌肉已經習慣了會不由自主地去抗議那些折磨她的惡意和阻礙。
在過去四年裡，她衰老得很厲害。
她看上去非常矮小，彎腰駝背的，似乎她能否成功地穿過這片籠罩着白霧的寬闊地帶，是件很值得懷疑的事。
可她必須去高街買東西。
&ldquo下流畜生。
&rdquo她再次咕哝着。
她早上和伯特太太說了關于伯爵的浴盆的事。
他朝裡面吐了痰，伯特太太要她清洗幹淨。
&ldquo真是個伯爵&mdash&mdash他還不如你更像個伯爵。
&rdquo她接着說。
她這會兒在和伯特太太說話。
&ldquo我非常願意幫忙。
&rdquo她繼續說。
就算在這裡，在霧中，她可以暢所欲言，她還是用的一種緩和的語調，因為她知道他們想要擺脫她。
她沒拿包的那隻手做着動作，她在告訴路易莎她很願意幫忙。
她繼續蹒跚着走着。
&ldquo我也不該在乎的。
&rdquo她苦澀地說。
但這話是對她自己說的。
她再也不覺得住在那屋子裡令人愉快了，但她也沒地方可去，伯特夫婦對此也非常清楚。
&ldquo我非常願意幫忙。
&rdquo她大聲說。
事實上她剛才也是這麼對路易莎說的。
可事實上她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幹活了。
她的腿非常疼。
就連她去給自己買東西都要費上全身的力氣，更别說刷洗浴盆了。
但現在是不幹就走人的境地了。
要是在過去，她早就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打包送走了。
&ldquo婊子&hellip&hellip賤女人。
&rdquo她咕哝着，現在她在對那個紅頭發的小女傭說話了。
那個小女傭昨天沒打招呼就沖出房子走了，她要不了什麼力氣就能另找一份工作，這對她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所以現在就隻能要克羅斯比來清洗伯爵的浴盆了。
&ldquo下流畜生，下流畜生。
&rdquo她又開始了。
她灰藍色的眼睛閃着無力的光。
她又看到伯爵在浴盆一側留下的那泡唾沫&mdash&mdash那個比利時人自稱是伯爵。
&ldquo我隻給名門世家做工，而不是給你們這些肮髒的外國佬。
&rdquo她蹒跚着走着，對他說。
她走近那一排幽靈般的樹影，車流的喧嚣聲聽起來更響了。
她能看到樹叢外面車馬的影子。
她費勁地朝欄杆那邊走去，灰藍色的眼睛透過薄霧望着前方。
她的眼睛裡似乎表現出一種不可戰勝的果斷，她絕不會放棄，她要努力生存下來。
輕柔的薄霧慢慢升了起來。
柏油小路上落着濕答答的紫色葉子。
秃鼻烏鴉在樹頂嘎嘎叫着，動來動去的。
薄霧中出現了一條黑色的線條，是欄杆。
高街上的車流聲越來越響。
克羅斯比停下來，把包放在欄杆上歇了歇，準備好繼續前去和高街上擁擠的購物人群争搶。
她要推來搡去，被擠得東倒西歪，而她的腳已經疼得要死了。
他們根本不在乎你買不買，她想，她常常被某個厚顔無恥的婊子擠到一旁。
她站在那兒，包放在欄杆上，她微微喘着氣，又想起了那個紅頭發的女孩。
她的腿痛得要命。
突然一聲悠長的汽笛發出悲傷的哀鳴，接着是一聲沉悶的爆炸聲。
&ldquo又打槍了。
&rdquo克羅斯比咕哝着，帶着怒氣擡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秃鼻烏鴉被槍聲驚起，在樹頂上一圈圈盤旋。
接着又是一聲沉悶的隆隆聲。
一個站在梯子上給房子窗戶上油漆的男人手裡拿着刷子停了下來，四處張望。
一個正沿街走着的女人也停下了，她手裡拿着的紙包裡伸出半截長面包。
他們都等着，仿佛有什麼事要發生。
一陣濃煙從煙囪裡飄了過來，沉沉地飄落。
槍聲又響了。
梯子上站着的男人對人行道上的女人說着什麼。
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伸出刷子在油漆桶裡蘸了蘸，又接着刷起來。
女人繼續趕路。
克羅斯比打起精神，蹒跚着過了街，上了高街。
槍聲繼續響着，汽笛也哀鳴着。
戰争結束了&mdash&mdash她在雜貨店排隊時有人告訴了她。
槍聲繼續響着，汽笛聲悲鳴着。
現在 這是個夏夜，太陽正在落山，天空還是藍色的，卻染着金色，就像是蒙着一層薄紗。
在這廣袤的金藍色中，散落地懸浮着小島般的雲朵。
在原野上，樹木身着盛裝，莊嚴地立着，樹上不計其數的樹葉鍍着金光。
珍珠般雪白的或是雜色的羊群和牛群，或者斜躺着，或者啃嚼着穿過半透明的草地。
所有東西都鑲上了一道金邊。
馬路上的塵土裡揚起金紅色的煙。
就連大路兩側的小紅磚房子也變得似乎充滿氣孔，散發着輝耀的光；村舍花園裡的鮮花，如棉布裙般的淺紫色和粉色，花瓣上的脈絡發着光，就像是從裡面散發着光芒。
村舍門口站着的人，或是人行道上慢走着的人，面對着緩緩落下的太陽，臉上都閃着同樣的紅光。
埃莉諾從她的公寓裡出來，關上了門。
太陽正在倫敦上空落下，她的臉被餘晖照亮。
一時間她覺得目眩，看着窗外樓下的屋頂和尖頂。
她的房間裡有人在說話，而她想單獨和她的侄兒談談話。
她弟弟莫裡斯的兒子諾斯，剛從非洲回來，她很少能單獨見到他。
這天傍晚來了許多人&mdash&mdash米麗娅姆·帕裡什、拉爾夫·皮克斯基爾、安東尼·韋德、她侄女佩吉，另外還有那個愛說話的人，她的朋友尼古拉斯·波姆加羅夫斯基，他們都簡稱他為布朗。
她幾乎沒有和諾斯單獨說過一句話。
有一陣子，他們站在過道裡石頭地闆上正好被陽光照亮了的一塊地方。
裡面的聲音還在說着話。
她把手放在他肩上。
&ldquo見到你真好。
&rdquo她說，&ldquo你也沒變&hellip&hellip&rdquo她看着他。
這個男人高大魁梧，曬得黝黑，耳鬓稍有些發白了，可從他身上她還是能看到那個褐色眼睛、打闆球的男孩的影子。
&ldquo我們不會再讓你回去了。
&rdquo她繼續說，開始和他一起走下樓梯，&ldquo回到那個可怕的農場。
&rdquo 他笑了。
&ldquo你也沒變。
&rdquo他說。
她看起來精力充沛。
她去過印度，她的臉被曬成褐色。
她的白發加上褐色的臉，幾乎看不出她的年齡，但她肯定有七十好幾了，他想着。
他們肩并肩地走下樓梯。
下樓有六級石階，但她堅持要和他一起下樓，要送送他。
&ldquo諾斯，&rdquo他們走到門廳，她說，&ldquo你要當心&hellip&hellip&rdquo她在門口停下。
&ldquo在倫敦開車，&rdquo她說，&ldquo不比在非洲開車。
&rdquo 他的小跑車就停在外面。
一個男人正在落日餘晖中走過門口，叫喊着：&ldquo修補舊椅子、舊籃子。
&rdquo 他搖了搖頭，他的聲音被那個叫喊的男人的聲音淹沒了。
他瞥了一眼門廳裡挂着的一塊木闆，上面寫了些名字，顯示了誰在家誰不在家，這種謹慎細緻讓從非洲回來的他感到稍稍有些好笑。
男人的叫聲&ldquo修補舊椅子、舊籃子.！&rdquo漸漸遠去了。
&ldquo好的，再見了，埃莉諾。
&rdquo他轉頭說，&ldquo我們以後再見。
&rdquo他上了車。
&ldquo哦，可諾斯&mdash&mdash&rdquo她喊着，突然想起來她想告訴他的什麼事。
但他已經發動了引擎，他沒聽見她的聲音。
他朝她揮揮手&mdash&mdash她站在台階頂上，頭發在風中飄着。
汽車猛地開動了。
他轉過街角時，她又朝他揮了揮手。
埃莉諾還是一樣，他想，也許更古怪了。
一屋子都是人&mdash&mdash她的小房間裡擠滿了人&mdash&mdash她竟然堅持要給他看她的新淋浴盆。
&ldquo你按那個圓開關。
&rdquo她說，&ldquo看&mdash&mdash&rdquo無數條水線噴灑了出來。
他大笑起來。
他們一起坐在浴盆邊上。
可後面的車一直在按喇叭，按了又按。
怎麼了？他想。
突然他意識到他們是對他按喇叭。
紅燈已經變成綠燈了，他阻礙了交通。
他猛地一踩油門開動了。
他還沒掌握在倫敦開車的技術。
倫敦的喧嚣仍然令他震耳欲聾，人們開車的速度也是令人恐懼。
不過與非洲相比，這裡令人興奮。
他飛速經過一排排玻璃櫥窗時，想着，這些商鋪真是棒極了。
人行道邊也擺滿了賣水果鮮花的手推車。
每一處都展現着豐裕、富足&hellip&hellip紅燈又亮了，他刹住了車。
他看着周圍，他正在牛津街上某處，人行道上擠滿了人，你推我搡，蜂擁在還亮着燈的玻璃櫥窗外。
這裡的歡樂、色彩、多樣化與非洲相比簡直令人吃驚。
他看着一條飄揚着的透明絲綢的橫幅，心想，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未經加工的物品，獸皮和羊毛，而這裡全是制成品。
一個配着銀瓶的黃色皮革化妝盒吸引了他的目光。
綠燈亮了。
他開動了車。
他剛回來十天，他的腦子裡還是零零碎碎亂作一團。
他覺得自己就沒停過說話、握手、問好。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現出來，他父親、妹妹；老人們從輪椅上起身說，你不記得我了？他離開時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們已經成了上大學的成人，梳馬尾的女孩子們已經嫁作人婦。
一切都仍然令他困惑，他們都語速太快，他們一定認為他反應遲鈍，他想。
他不得不将視線轉回車窗，問：&ldquo他們，他們說的那個究竟是什麼意思？&rdquo 比方說，今晚在埃莉諾家，有一個帶外國口音的男人，他把檸檬汁擠到他的茶裡。
這是誰？他想。
&ldquo是内爾的一個牙醫。
&rdquo他妹妹佩吉皺起嘴唇說。
因為他們全都準備好了台詞，說的都是套話。
可她說的是坐在沙發上的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而他指的是另一個人&mdash&mdash往茶裡擠檸檬汁的男人。
&ldquo我們叫他布朗。
&rdquo她低聲說。
為什麼是布朗，既然他是個外國人，他想知道。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把離群索居和野蠻原始說得很浪漫&mdash&mdash&ldquo你做過的那些事，我希望我也做過。
&rdquo一個叫皮克斯基爾的小個子男人說，除了這個布朗說的一些話吸引了他。
&ldquo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又怎麼能了解别人？&rdquo布朗說。
他們當時在談論獨裁者，拿破侖，偉人的心理狀态。
綠燈又亮了&mdash&mdash&ldquo走吧&rdquo。
他又開動了。
然後還有那個戴着耳環、滔滔不絕說着自然之美的女士。
他瞟了一眼左邊那條街的名字。
他要去和薩拉吃飯，可他不太清楚該怎麼去那兒。
他隻是聽到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說：&ldquo來和我吃飯&mdash&mdash米爾頓街，52号，門上有我的名字。
&rdquo那是在監獄塔樓附近。
可這個布朗&mdash&mdash還很難馬上将他歸類，他侃侃而談，攤開手指，這種健談最終會讓這個人變成個讨厭鬼。
而埃莉諾手拿杯子，四處閑蕩，告訴人們關于她的新浴盆。
他希望他們說話能緊扣主題。
談話是令他感興趣的事。
嚴肅的、關于抽象主題的談話。
&ldquo獨居是好事嗎？社交是壞事嗎？&rdquo這就是有趣的話題，可他們總是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
那個高大的男人說：&ldquo單獨拘禁是我們能給别人的最嚴重的折磨。
&rdquo那個頭發纖細的瘦削老婦人立刻手捂胸口，高聲說：&ldquo它應該被廢除！&rdquo她似乎去探訪過監獄。
&ldquo該死的，我現在到哪兒了？&rdquo他說，看着街角的名字。
有人用粉筆在牆上畫了一個圈，裡面畫了一條鋸齒狀的線。
他朝街道遠處看去。
門接着門、窗挨着窗，全都是一樣的模式。
太陽正在倫敦的塵霧中下沉，眼前的景象全都籠罩着一層紅黃色的光。
所有一切都染上了暖黃色的朦胧。
裝滿鮮花水果的手推車停靠在街邊。
陽光給水果鍍上了金色，鮮花上閃耀着模糊的光輝。
有玫瑰、康乃馨和百合。
他差點想停車給薩莉買一束帶去。
可後面的車開始按起了喇叭。
他繼續往前開。
他想，手上拿束花可以緩解見面時的尴尬氣氛，還有那不得不說的套話，&ldquo見到你真好&mdash&mdash你變豐滿了。
&rdquo如此種種。
他隻在電話裡聽過她的聲音，而這麼多年過去，人們都發生了變化。
他拿不準這條街對還是不對，他緩緩地繞過街角，停下了，接着又繼續開。
這是米爾頓街，一條昏暗的街道，街上都是老房子，現在都成了出租屋，可它們曾經也輝煌過。
&ldquo奇數在這邊，偶數在那邊。
&rdquo他說。
街上堵滿了貨車。
他按着喇叭，停了停，又按喇叭。
一個男人走到馬頭旁，那是一輛運煤車，馬匹正拖着沉重的步子緩慢地走着。
52号就在這一排。
他緩緩地開到門邊，停下了。
一個響亮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是一個女人在吊嗓子。
&ldquo這裡真是肮髒，&rdquo他在車裡又坐了一會兒，說&mdash&mdash這時一個女人胳膊下夾着一個罐子在過街&mdash&mdash&ldquo污穢，&rdquo他又說，&ldquo住在這兒，這條街太低賤了。
&rdquo他熄了火，下了車，仔細看着門上的名字。
名字一個疊着一個，有的是名片，有的是銘刻的銅牌&mdash&mdash福斯特、亞伯拉罕森、羅伯茨；薩·帕吉特在差不多最頂上，是在一條鋁片上打孔制成的。
他在衆多門鈴中按了一個，沒人來應門。
那女人繼續在練聲，聲音在緩慢地升高。
心血來潮，來去匆匆，他心想。
他以前寫過詩，這時候站在這兒等着時，情緒又來了。
他使勁又按了兩三下門鈴，沒人應門。
他推了推門，門開了。
門廳裡有股奇怪的氣味，是烹煮蔬菜的味道；油乎乎的褐色牆紙使得門廳十分昏暗。
他走上樓梯，這裡曾經是一位紳士的府邸。
欄杆是雕花的，但被人塗抹過廉價的黃色清漆。
他慢慢上樓，站到了樓梯平台上，不知道該敲哪扇門。
他現在總是發現自己站在陌生人家的門外。
他有種感覺，自己就是個無名小卒，身處無名之地。
街對面傳來那位歌手的聲音，她正在故意爬升音階，就像音符是階梯一樣；這時她倦怠、懶散地停了下來，吼出一聲，就隻是純粹的真聲。
接着他聽到屋裡面有人在笑。
那是她的聲音，他想。
但有人和她在一起。
他有些惱怒。
他本來希望她是一個人。
那聲音在說話，他敲了門，也沒回應。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進屋了。
&ldquo好的，好的。
&rdquo她正說着。
她正跪在電話機旁，說着話，但屋裡沒别人。
她看到他後揚起了手，朝他笑笑；她的手一直擡着，就好像他發出的聲音讓她沒聽到對方說的話。
&ldquo什麼？&rdquo她對着電話說，&ldquo什麼？&rdquo他無聲地站着，看着壁爐架上方他的祖父母的肖像。
他注意到屋裡沒花。
他後悔沒給她買花帶來。
他聽着她在說的話，想要把片段拼成完整的故事。
&ldquo是的，我能聽見了&hellip&hellip是的，你說得對。
有人來了&hellip&hellip誰？諾斯，我的親戚，從非洲回來&hellip&hellip&rdquo 那是我，諾斯想。
&ldquo從非洲回來的親戚。
&rdquo那是我的标簽。
&ldquo你見過他了？&rdquo她說。
一陣停頓。
&ldquo你這樣想嗎？&rdquo她說。
她轉頭看着他。
他們肯定是在談論他，他想。
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ldquo再見。
&rdquo她說，放下了電話。
&ldquo他說他今晚見過你。
&rdquo她說，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ldquo他喜歡你。
&rdquo她笑着補充說。
&ldquo是誰？&rdquo他問，覺得有些尴尬，但他沒帶花來送給她。
&ldquo你在埃莉諾家見過的一個人。
&rdquo她說。
&ldquo外國人？&rdquo他問。
&ldquo是的，叫布朗的。
&rdquo她說，拿一把椅子推給他。
他坐在她推過來的椅子上，她坐在對面，蜷縮着，腳收在腿下面。
他記起了她這副樣子；關于她的記憶一塊塊地恢複了，先是聲音，然後是這姿勢，但還有些東西是陌生的。
&ldquo你沒變。
&rdquo他說&mdash&mdash他指的是面容。
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幾乎不會改變，而漂亮的臉蛋會凋謝枯萎。
她看上去不年輕也不老，但破破爛爛的；房間也不整潔，角落的一個罐子裡插着蒲葦。
他覺得這就是一間匆匆收拾了一下的出租屋。
&ldquo你呢&mdash&mdash&rdquo她說，看着他。
她像是在試圖把兩個不同版本的他合在一起，一個是電話裡的，一個是在椅子上的。
或者還有别的嗎？這一半了解别人，另一半被别人了解，這種被眼光在肉體上打量，就像蒼蠅在爬的感覺&mdash&mdash讓人太不舒服了，他想；不過這麼多年不見，這是不可避免的。
桌上淩亂地擺着東西，他手裡拿着帽子，猶豫着。
她笑着看着他，而他坐在那兒，猶疑地拿着帽子。
&ldquo那個年輕的法國人是誰？&rdquo她說，&ldquo那幅畫裡拿高帽子的那個？&rdquo &ldquo哪幅畫？&rdquo他問。
&ldquo那個困惑地坐着、手裡拿着帽子的那個。
&rdquo她說。
他把帽子放到桌上，卻有些笨拙。
一本書落到了地上。
&ldquo對不起。
&rdquo他說。
她将他比作畫裡那個困惑的年輕人，大概指的是他笨手笨腳的，他以前總是那樣。
&ldquo這不是我上次來的那個房間吧。
&rdquo他問。
他認出了一把椅子&mdash&mdash帶鍍金獸爪的椅子，還有以前那架鋼琴。
&ldquo不是&mdash&mdash那回是在河對岸，&rdquo她說，&ldquo你來告别的那次。
&rdquo 他記得。
他離家奔赴戰場的頭晚來看她，他把帽子挂 在了他們祖父的半身像上&mdash&mdash那半身像已經不見了。
她還取笑了他。
&ldquo國王陛下的皇家捕鼠軍團中尉需要加幾塊糖呢？&rdquo她嘲笑道。
他此刻還能看到她正往他的茶裡放糖的樣子。
然後他們吵了架，接着他就離開了。
那是空襲的那晚，他記得。
他記得那個黑暗的夜晚，探照燈緩緩地掃過天空，不時停下細查着一塊毛茸茸的地方；一個個小彈片落下，人們沿着空空蕩蕩、如籠罩着藍光的街道疾行。
他去了肯辛頓和家人吃飯，和母親告别；從那後他就再沒見過她。
那位歌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ldquo啊啊啊&mdash&mdash哦哦哦&mdash&mdash啊啊啊&mdash&mdash哦哦哦。
&rdquo她唱着，在街對面慵懶地沿音階上上下下地唱着。
&ldquo她每天晚上都那樣嗎？&rdquo他問。
薩拉點點頭。
穿過嗡嗡的夜風傳來的歌聲，聽起來緩慢，很有質感。
那歌手似乎無比悠閑，她在每個音階上都能唱上好一會兒。
他注意到屋裡沒有準備晚飯的迹象，隻是在廉價的出租屋桌布上放了一盤水果，桌布上帶着肉汁的污漬，已經變得發黃。
&ldquo你為什麼總是選這種貧民區&hellip&hellip&rdquo他剛開口，樓下的街上傳來小孩的尖叫聲。
門開了，一個女孩拿着一些刀叉進了屋。
常見的出租屋女仆，諾斯想；雙手通紅，戴了一頂快活的白帽子，租戶有聚會的時候這些出租屋的女孩就會在頭發上别一頂這樣的帽子。
有她在場，他們得沒話找話。
&ldquo我剛才見到了埃莉諾，&rdquo他說，&ldquo就是在那兒遇見了你的朋友布朗&hellip&hellip&rdquo 女孩将手裡的刀叉擺在桌上，搞得嘩啦啦地響。
&ldquo哦，埃莉諾，&rdquo薩拉說，&ldquo埃莉諾&mdash&mdash&rdquo她看着那女孩笨手笨腳地在桌邊忙活着，女孩邊幹活邊喘着粗氣。
&ldquo她剛從印度回來。
&rdquo他說。
他也在看着那女孩擺桌子，這會兒她在廉價的出租屋陶器中擺了一瓶紅酒。
&ldquo閑遊世界。
&rdquo薩拉咕哝道。
&ldquo逗那些最古怪的老古董們開心。
&rdquo他補充說。
他想起了那個長着兇狠的藍眼睛的小個子男人，他希望自己去過非洲；還有那個戴珠子的纖弱的女人，像是去探訪過監獄的。
&ldquo&hellip&hellip那個男人，你朋友&mdash&mdash&rdquo他說。
這時那女孩走出了房間，卻沒關門，這表示她馬上就會回來。
&ldquo尼古拉斯。
&rdquo薩拉幫他把話說完，&ldquo那個你們叫他布朗的男人。
&rdquo 兩人都沒說話。
&ldquo你們都聊了些什麼？&rdquo她問。
他仔細想了想。
&ldquo拿破侖，偉人的心理；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該怎麼了解别人&hellip&hellip&rdquo他停下了。
就連一個小時前說的話，也很難記得準确了。
&ldquo那麼，&rdquo她說，伸出一隻手，就像布朗那樣伸着一根指頭，&ldquo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又怎麼能制定适合适合自己的法律和宗教？&rdquo &ldquo是的！是的！&rdquo他喊道。
她将布朗的神态學得惟妙惟肖，那輕微的外國口音，重複&ldquo适合&rdquo那個詞，就好像他對英語裡面這種比較短的詞不太拿得準。
&ldquo埃莉諾，&rdquo薩拉接着說，&ldquo她說&hellip&hellip&lsquo我們能變得更好嗎&mdash&mdash我們能讓自己變得更好嗎？&rsquo她坐在沙發邊上。
&rdquo &ldquo浴盆邊上。
&rdquo他大笑起來，糾正她。
&ldquo你們以前談過這個。
&rdquo他說。
這正是他的感覺。
他們以前談過。
&ldquo然後，&rdquo他接着說，&ldquo我們談論了&hellip&hellip&rdquo 這時那女孩突然進來了。
這次她手裡端着盤子，藍色花邊的盤子，廉價的出租屋盤子。
&ldquo群居還是獨居，哪個更好。
&rdquo他說完了這句話。
薩拉一直看着桌子。
&ldquo哪一個？&rdquo她問，心不在焉的，就是那種用表面的感官在看着發生的事，同時又在想着别的事的樣子，&ldquo你怎麼說的？你這些年一直在獨居。
&rdquo她說。
那女孩又離開了房間。
&ldquo和你的羊群在一起，諾斯。
&rdquo她中斷了，因為此時樓下的街上一個吹長号的開始演奏了起來，而那個練聲的女人還在繼續，他們倆聽起來就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試圖表達自己對于整個世界的完全不同的看法。
人聲在爬升，長号在哀鳴。
他們大笑起來。
&ldquo&hellip&hellip坐在陽台上，&rdquo她繼續說，&ldquo看着星星。
&rdquo 他擡起頭來，她是在摘引哪裡的句子嗎？他記得他剛離開的時候還給她寫過信。
&ldquo是的，看着星星。
&rdquo他說。
&ldquo坐在陽台上，一片寂靜。
&rdquo她又說。
窗前一輛貨車經過，一時間所有聲音都被抹去了。
&ldquo然後&mdash&mdash&rdquo貨車轟隆隆開走了，她說&mdash&mdash她停了停，仿佛她在考慮他寫過的别的東西。
&ldquo接着你跨上一匹馬，&rdquo她說，&ldquo策馬奔馳！&rdquo她跳了起來。
他第一次在光亮下面把她的臉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的鼻子一側有一塊污迹。
&ldquo你知道嗎，&rdquo他看着她說，&ldquo你臉上有塊髒的地方。
&rdquo 她摸了摸另外一邊臉頰。
&ldquo不是那邊&mdash&mdash這邊。
&rdquo他說。
她沒有照鏡子，徑直走出了房間。
他思考着，就像在寫小說一樣，心想，從中我們可以推斷出事實，即薩拉·帕吉特小姐從未吸引過男人的愛戀。
或者有過？他不知道。
人們的這些簡單印象，留下了許多渴望的空間，一個人留下的這些表面上的畫面，就像是一隻蒼蠅爬過臉龐，感覺着這裡是鼻子，這裡是眉毛。
他閑步走到窗前。
太陽一定要落山了，因為街角的房子上的磚被抹上了發黃的粉色。
一兩扇高高的窗戶閃着金光。
那女孩在屋裡，讓他覺得分神，倫敦的喧嚣也讓他讨厭。
在沉悶的車流聲、車輪飛轉、刹車尖叫的背景聲裡，冒出了一個近在耳邊的婦人的喊聲，是突然擔心孩子的驚慌的叫聲；一個男人叫賣蔬菜的單調喊聲；遠處一台手搖風琴演奏的聲音。
聲音時斷時續。
我過去常給她寫信，他想，深夜裡當我感到孤獨的時候，那時候我還年輕。
他看着鏡中的自己，看到自己被曬黑的臉、寬大的顴骨和褐色的小眼睛。
那女孩已經被吸進了屋子的下層。
門還開着。
什麼都沒在發生。
他等着。
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來者。
他想，這些年過去，每個人都成雙配對了，安定下來，忙着自己的事。
你會發現他們在打電話、回憶和别人的談話；他們走出房間，留下你獨自一人。
他拿起一本書，讀着一句話。
&ldquo一個影子，就像頭發發亮的天使&hellip&hellip&rdquo 接着她進來了。
但似乎在整個過程中出了什麼問題。
門開着，桌子擺好了，卻什麼都沒發生。
他們一起站着，等着，背對着壁爐。
&ldquo肯定感到很奇怪吧，&rdquo她接着說，&ldquo過了這麼多年再回來&mdash&mdash就像是坐飛機從天而降似的。
&rdquo她指着桌子，仿佛那就是他着陸的地方。
&ldquo到了一塊未知之地。
&rdquo諾斯說。
他身子前傾，碰了碰桌上的一把餐刀。
&ldquo發現人們都在講話。
&rdquo她補充說。
&ldquo講話，講話，&rdquo他說，&ldquo談着金錢和政治。
&rdquo他又說，腳跟不懷好意地踢了一腳身後的壁爐的圍欄。
這時那女孩進來了。
她端着的菜盤上蓋着一個很大的金屬蓋子，這顯然給了她一種油然而生的傲慢氣質。
她手一揚，拿起了蓋子。
下面是一條羊腿。
&ldquo吃飯吧。
&rdquo薩拉說。
&ldquo我餓了。
&rdquo他說。
他們坐下了，她拿起切刀，切了一條很長的切口。
一小股紅色的肉汁滴了下來，羊肉差了點火候。
她看着它。
&ldquo羊肉不該是那樣的，&rdquo她說，&ldquo牛肉是&mdash&mdash但羊肉不是。
&rdquo 他們看着紅色的肉汁流進了盤子的底下。
&ldquo我們把它送回去，&rdquo她說，&ldquo還是就這樣吃？&rdquo &ldquo吃吧，&rdquo他說，&ldquo我吃過的腿子肉比這糟多了。
&rdquo他說。
&ldquo在非洲&hellip&hellip&rdquo她說，拿起了蔬菜的蓋子。
一盤是切成厚片的卷心菜堆成一堆，泡在綠色的湯水裡；另一盤是黃色的土豆，看起來很硬。
&ldquo&hellip&hellip在非洲，在非洲的荒野。
&rdquo她繼續說，幫他分着卷心菜，&ldquo在你駐紮的那個農場，那裡好幾個月都沒人來，你坐在陽台上聽着&mdash&mdash&rdquo &ldquo聽着羊群的聲音。
&rdquo他說。
他正把盤子裡的羊肉切成條。
很艱難。
&ldquo沒有什麼能打破那寂靜，&rdquo她繼續說，給自己分了些土豆，&ldquo隻有一棵樹倒下，或是一座遠山的石頭崩塌&mdash&mdash&rdquo她看着他，仿佛是在核實她從他的信中摘引的句子。
&ldquo是的，&rdquo他說，&ldquo非常安靜。
&rdquo &ldquo也很熱。
&rdquo她說，&ldquo中午非常炎熱，一個老流浪漢敲你的門？&hellip&hellip&rdquo 他點點頭，他又看到自己，一個非常孤獨的小夥子。
&ldquo然後&mdash&mdash&rdquo她又開始了。
這時一輛大卡車從街上轟隆隆開過。
桌子上的東西咔嗒作響。
地闆和牆壁似乎都在顫抖。
她把兩個碰撞得叮叮當當的酒杯分開。
卡車開了過去，他們聽到它在遠處轟隆隆地走遠了。
&ldquo還有鳥兒，&rdquo她接着說，&ldquo在月夜歌唱的夜莺？&rdquo 她描繪的這幅圖景讓他感覺有些不舒服。
&ldquo我一定給你寫了很多胡言亂語！&rdquo他喊道，&ldquo我希望你能把它們都給撕了&mdash&mdash那些信！&rdquo &ldquo不！那些信都很美，很奇妙！&rdquo她喊着，舉起了杯子。
一點點酒就能讓她醉醺醺的，這他還記得。
她的眼睛發亮，臉頰發光。
&ldquo接着你休假一天，&rdquo她繼續說，&ldquo坐着一輛硬邦邦的二輪馬車，沿着一條高低不平的白色馬路，到了一座相鄰的鎮子&mdash&mdash&rdquo &ldquo有六十英裡遠。
&rdquo他說。
&ldquo然後去了一間酒吧，遇上了隔壁牧場的一個男人&mdash&mdash是牧場嗎？&rdquo她遲疑着，好像這個詞用錯了。
&ldquo是的，牧場。
&rdquo他确認說，&ldquo我去了那鎮子上，到酒吧裡喝了一杯&mdash&mdash&rdquo &ldquo然後呢？&rdquo她說。
他大笑起來。
有些事他沒告訴她。
他沒說話。
&ldquo然後你就沒再寫信了。
&rdquo她說。
她放下了杯子。
&ldquo那時候我忘了你是什麼樣子了。
&rdquo他說，看着她。
&ldquo你也沒寫信了。
&rdquo他說。
&ldquo是的，我也沒寫了。
&rdquo她說。
吹長号的人換了個位置，在窗戶下面哀傷地悲鳴着。
那悲傷的聲音，就像是一隻狗伸直了脖子，對着月亮吠叫，悲聲飄蕩空中，傳到他們耳中。
她跟着那調子揮着叉子。
&ldquo我們的心裡滿是眼淚，我們的唇上滿是笑靥，我們在樓梯上走過&mdash&mdash&rdquo她拉長了聲音，要跟上長号的悲鳴，&ldquo我們在樓梯上走過&mdash&mdash&rdquo這時長号突然換了曲調，變成了吉格舞曲。
&ldquo他懊惱悲傷，我欣喜若狂，&rdquo她随着節奏搖擺起來，&ldquo他欣喜若狂，我懊惱悲傷，我們在樓梯上走過。
&rdquo 她放下了杯子。
&ldquo再來一塊腿子肉？&rdquo她問。
&ldquo不用了，謝謝。
&rdquo他說，看着那塊有很多筋、看起來沒胃口的東西，裡面還有血水流出來，彙到盤底。
繪着柳枝圖案的盤子上也染着血紅的一條條痕迹。
她伸出手，搖了搖鈴。
她又搖了第二次。
沒人過來。
&ldquo你的鈴不響了。
&rdquo他說。
&ldquo不。
&rdquo她笑了，&ldquo鈴不響，水不流。
&rdquo她跺了跺腳。
他們等着。
還是沒人來。
外面的長号聲還在悲鳴。
&ldquo有一封你寫給我的信。
&rdquo他們等着時，他繼續說，&ldquo一封很生氣的信，殘酷的信。
&rdquo 他看着她。
她噘起了嘴唇，就像一匹正準備撕咬的馬。
這樣子，他也還記得。
&ldquo是嗎？&rdquo她說。
&ldquo是你從斯特蘭德街過來的那晚。
&rdquo他提醒她。
這時那女孩端着布丁進來了。
布丁非常華麗，半透明，粉色，裝飾着一團團奶油。
&ldquo我記得，&rdquo薩拉說，把勺子伸進了抖動着的布丁裡，&ldquo一個平靜的秋夜，燈已經點亮，人們沿着人行道走着，手裡拿着花環？&rdquo &ldquo是的，&rdquo他點點頭，&ldquo就是那天。
&rdquo &ldquo我心裡想，&rdquo她說，&ldquo這是地獄，我們是被詛咒的人？&rdquo他點點頭。
她給他分了一塊布丁。
&ldquo而我，&rdquo他接過盤子時，說，&ldquo就是被詛咒的其中一個。
&rdquo他把勺子紮進了她遞給他的那塊抖動的東西裡。
&ldquo懦夫、僞君子，鞭子在你手上，帽子在你頭上&mdash&mdash&rdquo他似乎在引用她寫給他的信中的話。
他停下了，她笑着看他。
&ldquo我用的哪個詞？&rdquo她問，似乎在努力回憶。
&ldquo瞎掰！&rdquo他提醒她。
她點點頭。
&ldquo接着我走上了橋，&rdquo她接着說，勺子伸到嘴邊又停下了，&ldquo在橋上的一個小小的凸出去的地方，小觀景台，你們怎麼叫的？在水面上挖出去的一塊，往下看着&mdash&mdash&rdquo她低頭看着盤子。
&ldquo那時你住在河對面。
&rdquo他提示她說。
&ldquo站着，往下看。
&rdquo她說，看着她伸在眼前的酒杯，&ldquo想着，滔滔流水，漫漫水流，河水皺起粼粼波光，月光，星光&mdash&mdash&rdquo她喝了一口，沉默了。
&ldquo然後來了輛車。
&rdquo他提示她。
&ldquo是的，勞斯萊斯，停在路燈下，他們坐在那兒&mdash&mdash&rdquo &ldquo兩個人。
&rdquo他提醒她。
&ldquo兩個人，是的。
&rdquo她說，&ldquo他在吸雪茄。
一個上流階層的英國人，大鼻子，穿着一身禮服。
而她，坐在他旁邊，穿着毛皮飾邊的鬥篷，因為車停在路燈下，她就借着燈光擡起了手&mdash&mdash&rdquo她擡起了手，&ldquo擦拭她那鏟子似的嘴。
&rdquo 她将嘴裡的一口吞了。
&ldquo還有最後呢？&rdquo他提示說 她搖了搖頭。
他們沉默着。
諾斯已經吃完了布丁。
他掏出香煙盒。
顯然除了一盤沾着蒼蠅卵的水果，蘋果和香蕉什麼的，沒什麼可吃的了。
&ldquo我們年輕的時候都非常愚蠢，薩爾。
&rdquo他說，點燃了香煙，&ldquo寫一些詞藻華麗的片段&hellip&hellip&rdquo &ldquo黎明時麻雀在叽叽喳喳，&rdquo她說，把那盤水果拖到面前。
她開始剝一根香蕉，就像是在脫下一隻柔軟的手套。
他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皮。
卷曲的蘋果皮落在他的盤子裡，盤卷着，他覺得就像是蛇皮一樣；香蕉皮就像是手套上手指那部分被撕開了。
街上此時很安靜。
那女人已經停止了唱歌。
長号手也換到别的地方去了。
交通高峰期已經過去，下面的街上空蕩無事。
他看着她，她正小口地咬着手上的香蕉。
他記得，當她來參加六月四日的慶祝活動時，她的裙子前後穿反了。
那些日子裡，她也有些不正經，他們也還嘲笑過她&mdash&mdash他和佩吉。
她從沒嫁過人，他很奇怪為什麼。
他把盤子裡斷了的蘋果皮掃成一堆。
&ldquo那個男人是幹什麼的，&rdquo他突然說，&ldquo把手舉起來的那個？&rdquo &ldquo像這樣？&rdquo她說。
她把雙手也舉了起來。
&ldquo是的。
&rdquo他點頭說。
就是那個男人&mdash&mdash那種滔滔不絕的外國人，對任何事物都有一套理論。
但諾斯曾經喜歡過他&mdash&mdash他散發出一種香氣，嗡嗡作響，他靈活柔韌的面部動起來十分有趣；他前額圓圓的，眼光敏銳，秃頂。
&ldquo他是做什麼的？&rdquo他問。
&ldquo談話，&rdquo她回答說，&ldquo談關于靈魂的話題。
&rdquo她笑了。
他再次感覺自己像個外來者，他們之間一定有過很多次談話，那麼親密。
&ldquo關于靈魂，&rdquo她接着說，拿起一支煙。
&ldquo講課，&rdquo她又說，點燃了煙，&ldquo頭一排座位十先令六便士，&rdquo她吐出一口煙，&ldquo站着的位置半克朗，不過，&rdquo她吐了一口煙，&ldquo聽不太清。
老師的課，大師的課，你隻聽得懂一半。
&rdquo她大笑起來。
她這是在譏笑他，她表達的意思就是他是個愛吹牛的人。
佩吉說過他們非常親密&mdash&mdash她和這個外國人。
在埃莉諾家見到那個人時的印象稍稍改變了，就像是一個氣球被吹到了一旁。
&ldquo我還以為他是你的一個朋友。
&rdquo他大聲說。
&ldquo尼古拉斯？&rdquo她喊道，&ldquo我喜歡他！&rdquo 她的眼睛顯然在發光。
她眼睛緊盯着鹽瓶，眼神中帶着狂喜，這讓諾斯又一次感到困惑了。
&ldquo你喜歡他&hellip&hellip&rdquo他開口說。
這時電話鈴響了。
&ldquo是他！&rdquo她喊道，&ldquo是他！是尼古拉斯！&rdquo 她的語氣十分惱怒。
電話鈴又響了。
&ldquo我不在！&rdquo她說。
電話鈴又響了。
&ldquo不在！不在！不在！&rdquo她重複着，跟鈴聲應和着。
她根本沒想去接電話。
他再也受不了她的聲音和電話鈴聲的刺耳。
他走到電話旁。
他拿起話筒時，一時間寂靜無聲。
&ldquo告訴他我不在！&rdquo她說。
&ldquo嗨！&rdquo他接了電話說。
沒聲音，他看着她坐在椅子邊上，腳上下搖擺。
接着一個聲音說話了。
&ldquo我是諾斯，&rdquo他對電話裡說，&ldquo我在和薩拉吃飯&hellip&hellip好的，我會告訴她&hellip&hellip&rdquo他又看着她。
&ldquo她正坐在椅子邊上，&rdquo他說，&ldquo臉上有一塊污漬，腳在上下搖擺。
&rdquo 埃莉諾手拿電話站着。
她笑着，電話已經放回去了好一會兒了，她還站着，笑着。
接着她回到了侄女佩吉的旁邊，佩吉和她一起吃了晚飯。
&ldquo諾斯在和薩拉吃飯。
&rdquo她說，笑着想象着電話那頭的小小畫面，兩個人在倫敦的另一頭，其中一個正坐在椅子邊上，臉上有一塊污漬。
&ldquo他在和薩拉吃飯。
&rdquo她又說。
但她的侄女沒有笑，因為她沒有看到那畫面，而且她有點不高興，因為她們倆還正說着話，埃莉諾突然站起身說：&ldquo我要提醒薩拉一下。
&rdquo &ldquo哦，是嗎？&rdquo她随口說。
埃莉諾過來坐下了。
&ldquo我們正說到&mdash&mdash&rdquo她說。
&ldquo你找人把它清潔了。
&rdquo佩吉同時說道。
埃莉諾打電話的時候，她就一直看着寫字台上方挂着的祖母的畫像。
&ldquo是的，&rdquo埃莉諾轉頭看了一眼，&ldquo是的。
你看到那草地上落了一朵花嗎？&rdquo她說。
她轉頭看着那幅畫。
畫上的臉龐、裙子、花籃全都散發着柔和的光芒，融合為一體，就像畫上塗了一層光滑的釉面。
草地上躺着一朵花&mdash&mdash一小枝藍花。
&ldquo那花被灰塵蓋住了，&rdquo埃莉諾說，&ldquo但我打小時候起就記得它。
這提醒了我，如果你想要找個手藝好的人來清潔畫&mdash&mdash&rdquo &ldquo可這像她嗎？&rdquo佩吉打斷了她。
有人說過她像她的祖母，而她并不希望自己像祖母。
她希望自己皮膚黝黑，長得像鷹；可實際上她是藍眼睛，圓臉&mdash&mdash就像她的祖母。
&ldquo我把地址放在什麼地方了。
&rdquo埃莉諾接着說。
&ldquo沒關系&mdash&mdash沒關系。
&rdquo佩吉說，她的姑姑總是習慣說些沒必要的細節，這讓她有些惱火。
她猜這是因為姑姑年齡大了，上了年紀，螺絲松了，整個大腦器官都咔咔哒哒、叮叮當當的。
&ldquo這像她嗎？&rdquo她又問。
&ldquo和我記得的不一樣，&rdquo埃莉諾說，又瞥了一眼那幅畫。
&ldquo也許是和我小時候&mdash&mdash不，我覺得甚至是長大以後。
有趣的是，&rdquo她繼續說，&ldquo他們覺得醜的&mdash&mdash比如說紅頭發&mdash&mdash我們卻覺得漂亮，所以我經常問自己，&rdquo她停了停，吸了一口她的方頭雪茄，&ldquo什麼是漂亮？&rdquo &ldquo沒錯，&rdquo佩吉說，&ldquo我們就是那麼說的。
&rdquo 剛才埃莉諾突然想起自己要提醒薩拉聚會的事，當時她們正在談着埃莉諾小時候&mdash&mdash世界如何發生了變化，對一代人來說好的東西，到了另一代人就換作了别的。
她喜歡讓埃莉諾講她自己的過去，她感覺過去的那個時代安甯又和平。
&ldquo你覺得有什麼标準嗎？&rdquo她說，想把姑姑拉回她們剛才正談的話題。
&ldquo我懷疑。
&rdquo埃莉諾心不在焉地說。
她在想着别的事。
&ldquo真煩人！&rdquo她突然喊着，&ldquo我正想問你，話都到嘴邊了。
結果我想起迪利亞的聚會，然後諾斯又把我惹笑了&mdash&mdash薩莉坐在椅子邊上，鼻子上有一塊污漬；結果搞得我現在想不起來了。
&rdquo她搖了搖頭。
&ldquo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當你正要說什麼話，然後被打斷了，結果那東西就黏在那兒，&rdquo她拍了拍額頭，&ldquo把所有東西都阻住了？并不是什麼重要的話。
&rdquo她又說。
她在屋裡亂走了一會兒。
&ldquo唉，算了，算了。
&rdquo她說，搖了搖頭。
&ldquo我準備走了，你叫輛出租車吧。
&rdquo 她走進了卧室。
很快就傳來流水的聲音。
佩吉又點起一支煙。
如果埃莉諾要梳洗的話&mdash&mdash卧室裡傳來的聲音似乎表明了這一點，那就不用急着叫出租車。
她瞟了一眼壁爐台上放着的信。
其中一封頂上赫然寫着一個地址：&ldquo蒙·雷波，溫布爾頓。
&rdquo是埃莉諾的一個牙醫，佩吉心想。
也許就是那個和她一起去溫布爾頓公地研究植物的人。
一個迷人的男人。
埃莉諾是這麼描述他的。
&ldquo他說每一顆牙齒都和别的牙齒截然不同。
而且他對植物無所不知&hellip&hellip&rdquo讓她一直停留在關于她年輕時候的話題上還真不容易。
佩吉穿過房間走到電話機旁，她說了電話号碼。
裡面沒聲了，她等着時，看着自己拿電話的手。
能幹、像貝殼般光亮，抹了指甲油卻沒有塗色，她看着自己的指甲，心想，這雙手就是一種妥協，是科學和&hellip&hellip這時電話裡一個聲音說：&ldquo請報号碼。
&rdquo她給了電話号碼。
她再次等着。
她坐在埃莉諾坐過的那個地方，她也看到了埃莉諾看到過的電話那頭的場景&mdash&mdash薩莉坐在椅子邊上，臉上有一塊污漬。
真是個傻瓜，她怨恨地想；一股震顫爬過她的大腿。
為什麼她會覺得怨恨？因為她以誠實為榮&mdash&mdash她是一位醫生&mdash&mdash她明白那股震顫就是怨恨。
她嫉妒薩莉是因為她快樂，還是因為祖先傳下來的遵德守禮在發出聲音&mdash&mdash她不贊同這種與不喜歡女人的男人之間的友情？她看着祖母的畫像，仿佛在問祖母的意見。
但祖母已經具備了一幅藝術作品所有的那種免疫力，她坐在那裡，笑着看着她的玫瑰花，似乎對我們的對錯漠不關心。
&ldquo嗨，&rdquo一個粗啞的聲音說，這聲音令她想起了鋸木屑和工作棚。
她說了地址，放下了電話，這時埃莉諾進來了&mdash&mdash她穿了一件金紅色的阿拉伯鬥篷，頭發上罩了一層銀色薄紗。
&ldquo你不覺得嗎，總有一天你能看到電話那頭的東西？&rdquo佩吉說，站起身。
她覺得埃莉諾的頭發是她最美的地方；還有她閃着銀光的黑眼睛&mdash&mdash一位年老的漂亮女先知，一隻年老的稀罕的鳥，同時既莊嚴又顯得好笑。
她旅行回來曬黑了，因此頭發看起來更白了。
&ldquo什麼？&rdquo埃莉諾說，她沒聽清佩吉說的關于電話的事。
佩吉沒有重複。
她們站在窗口等着出租車。
她們并肩站在那兒，靜靜地看着外面，因為她們需要東西來填補這段等待的空白，而高高的窗口俯瞰着屋頂，俯瞰着廣場和房屋後院的角落，一直到遠處群山的藍色輪廓，這景象就如另外一個說話的聲音，能填補此時等待的空白。
太陽正在落山，一片雲卷曲着，就像藍天上的一片紅色羽毛。
她往下看着。
看到出租車在拐彎、在繞過這條街、駛過那條街，卻聽不到它們發出的聲音，令人感覺有些奇怪。
這就像一張倫敦的地圖，在她們的腳下是其中一個部分。
夏日的白晝正在褪去；燈正在點起，淡黃色的燈光星星點點，因為落日的餘晖還照耀在空中。
埃莉諾指着天空。
&ldquo那兒是我第一次看到飛機的地方&mdash&mdash那兒的煙囪中間。
&rdquo她說。
那邊遠處高高的煙囪，工廠煙囪林立；還有一座大樓&mdash&mdash是西敏斯特大教堂嗎？&mdash&mdash那裡淩駕于房屋的屋頂之上。
&ldquo我站在那兒往外看，&rdquo埃莉諾接着說，&ldquo那一定是我剛搬進那間公寓的時候，是個夏日，我看到天空中一個黑點，然後我對那個誰說&mdash&mdash我想是米麗娅姆·帕裡什，是她，因為她過來幫我搬家&mdash&mdash對了，我希望迪利亞記得請她&mdash&mdash&rdquo&hellip&hellip上了年紀，佩吉想，就是那樣，從一件事扯到另一件。
&ldquo你對米麗娅姆說&mdash&mdash&rdquo她提示說。
&ldquo我對米麗娅姆說：&lsquo那是隻鳥嗎？不，我覺得那不可能是鳥。
太大了，不過在動呢。
&rsquo突然，它飛到了我頭上，是一架飛機！是的！你知道他們前不久才穿越了英吉利海峽。
那時候我和你一起待在多賽特郡，我還記得在報紙上看到這個消息，還有人&mdash&mdash我記得是你父親&mdash&mdash說：&lsquo這世界會變得越來越不一樣了！&rsquo&rdquo &ldquo哦，是的&mdash&mdash&rdquo佩吉笑了起來。
她正想說飛機還沒能造成那麼大的改變吧，因為她總是喜歡去糾正長輩們對于科技的迷信，既是因為他們的輕信讓她覺得好笑，也是因為她每天都被醫生們的無知而折磨&mdash&mdash這時埃莉諾歎了口氣。
&ldquo噢，哎呀。
&rdquo她咕哝道。
她從窗前轉身走開了。
老年人啊，佩吉想着。
一陣風吹開了一扇門，那是埃莉諾七十多年的歲月裡千千萬萬扇門之一，一個痛苦的回憶湧了出來，她立即将其掩蓋住了&mdash&mdash她已經走到了寫字台邊，開始擺弄桌上的報紙&mdash&mdash用老年人恭順的寬容和痛苦的謙卑。
&ldquo怎麼了，内爾&mdash&mdash？&rdquo佩吉說。
&ldquo沒事，沒事。
&rdquo埃莉諾說。
她已經見過了天空，天空上擺滿了圖畫&mdash&mdash她經常看着它，因此在她看時，任何一幅畫都可能出現在最前面。
此時，因為她和諾斯談過話，戰争的畫面回到了眼前，她是如何在某個夜裡站在那裡，看着探照燈的光。
她在空襲後回家，她在西敏斯特和裡尼、瑪吉一起吃飯。
他們坐在地窖裡，還有尼古拉斯&mdash&mdash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mdash&mdash他說這場戰争毫無意義。
&ldquo我們是在後院裡玩煙火的孩子&rdquo她記得他說的這句話；他們是如何圍坐在一個木箱旁，向新世界敬酒。
&ldquo一個新世界&mdash&mdash新世界！&rdquo薩莉喊着，勺子如敲鼓般敲在箱子頂上。
她轉向寫字台，撕碎了一封信，扔到一旁。
&ldquo是的，&rdquo她說，在報紙中摸索着，找着什麼東西，&ldquo是的&mdash&mdash我不了解飛機，我從沒坐過飛機；不過汽車，我可以不坐汽車。
有一次我差點被一輛汽車撞到，我告訴過你嗎？在布朗普頓路上。
全是我自己的錯&mdash&mdash我沒看路還有無線廣播&mdash&mdash那是個令人讨厭的東西&mdash&mdash樓下的人吃完早飯就把它打開；不過換句話說，熱水、電燈，還有這些新的&mdash&mdash&rdquo她頓了頓，&ldquo啊，在這兒！&rdquo她喊
天上沒有下雨，但四處有霧水在表面凝結，把人行道變得十分滑膩。
不時可看到草尖上、樹葉上有一滴水珠靜靜地挂着。
天上無風，非常平靜。
透過薄霧傳來的聲音&mdash&mdash綿羊的咩咩叫聲、秃鼻烏鴉的呱呱叫聲&mdash&mdash都變得失去了活力。
車流的喧嚣彙聚成了一聲轟鳴。
偶爾猶如門打開又關上，或是面紗分開又合上，這轟鳴就會隆隆響起，接着又漸漸消失了。
&ldquo下流畜生。
&rdquo克羅斯比咕哝着，蹒跚着走在裡士滿綠地裡的柏油小路上。
她的雙腿非常疼痛。
并沒有下雨，但這一片寬闊的空地上滿是霧氣，旁邊也沒有可說話的人。
&ldquo下流畜生。
&rdquo她又咕哝道。
她已經養成了大聲說話的習慣。
四周看不到人，小路的盡頭在霧中也看不見蹤影。
一片寂靜，隻有樹頂聚集的秃鼻烏鴉不時發出一聲奇怪的叫聲，或是一片帶黑點的樹葉落到地面。
她走着，臉上抽搐着，就好像她的肌肉已經習慣了會不由自主地去抗議那些折磨她的惡意和阻礙。
在過去四年裡，她衰老得很厲害。
她看上去非常矮小，彎腰駝背的，似乎她能否成功地穿過這片籠罩着白霧的寬闊地帶，是件很值得懷疑的事。
可她必須去高街買東西。
&ldquo下流畜生。
&rdquo她再次咕哝着。
她早上和伯特太太說了關于伯爵的浴盆的事。
他朝裡面吐了痰，伯特太太要她清洗幹淨。
&ldquo真是個伯爵&mdash&mdash他還不如你更像個伯爵。
&rdquo她接着說。
她這會兒在和伯特太太說話。
&ldquo我非常願意幫忙。
&rdquo她繼續說。
就算在這裡，在霧中，她可以暢所欲言，她還是用的一種緩和的語調，因為她知道他們想要擺脫她。
她沒拿包的那隻手做着動作，她在告訴路易莎她很願意幫忙。
她繼續蹒跚着走着。
&ldquo我也不該在乎的。
&rdquo她苦澀地說。
但這話是對她自己說的。
她再也不覺得住在那屋子裡令人愉快了，但她也沒地方可去，伯特夫婦對此也非常清楚。
&ldquo我非常願意幫忙。
&rdquo她大聲說。
事實上她剛才也是這麼對路易莎說的。
可事實上她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幹活了。
她的腿非常疼。
就連她去給自己買東西都要費上全身的力氣，更别說刷洗浴盆了。
但現在是不幹就走人的境地了。
要是在過去，她早就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打包送走了。
&ldquo婊子&hellip&hellip賤女人。
&rdquo她咕哝着，現在她在對那個紅頭發的小女傭說話了。
那個小女傭昨天沒打招呼就沖出房子走了，她要不了什麼力氣就能另找一份工作，這對她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所以現在就隻能要克羅斯比來清洗伯爵的浴盆了。
&ldquo下流畜生，下流畜生。
&rdquo她又開始了。
她灰藍色的眼睛閃着無力的光。
她又看到伯爵在浴盆一側留下的那泡唾沫&mdash&mdash那個比利時人自稱是伯爵。
&ldquo我隻給名門世家做工，而不是給你們這些肮髒的外國佬。
&rdquo她蹒跚着走着，對他說。
她走近那一排幽靈般的樹影，車流的喧嚣聲聽起來更響了。
她能看到樹叢外面車馬的影子。
她費勁地朝欄杆那邊走去，灰藍色的眼睛透過薄霧望着前方。
她的眼睛裡似乎表現出一種不可戰勝的果斷，她絕不會放棄，她要努力生存下來。
輕柔的薄霧慢慢升了起來。
柏油小路上落着濕答答的紫色葉子。
秃鼻烏鴉在樹頂嘎嘎叫着，動來動去的。
薄霧中出現了一條黑色的線條，是欄杆。
高街上的車流聲越來越響。
克羅斯比停下來，把包放在欄杆上歇了歇，準備好繼續前去和高街上擁擠的購物人群争搶。
她要推來搡去，被擠得東倒西歪，而她的腳已經疼得要死了。
他們根本不在乎你買不買，她想，她常常被某個厚顔無恥的婊子擠到一旁。
她站在那兒，包放在欄杆上，她微微喘着氣，又想起了那個紅頭發的女孩。
她的腿痛得要命。
突然一聲悠長的汽笛發出悲傷的哀鳴，接着是一聲沉悶的爆炸聲。
&ldquo又打槍了。
&rdquo克羅斯比咕哝着，帶着怒氣擡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秃鼻烏鴉被槍聲驚起，在樹頂上一圈圈盤旋。
接着又是一聲沉悶的隆隆聲。
一個站在梯子上給房子窗戶上油漆的男人手裡拿着刷子停了下來，四處張望。
一個正沿街走着的女人也停下了，她手裡拿着的紙包裡伸出半截長面包。
他們都等着，仿佛有什麼事要發生。
一陣濃煙從煙囪裡飄了過來，沉沉地飄落。
槍聲又響了。
梯子上站着的男人對人行道上的女人說着什麼。
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伸出刷子在油漆桶裡蘸了蘸，又接着刷起來。
女人繼續趕路。
克羅斯比打起精神，蹒跚着過了街，上了高街。
槍聲繼續響着，汽笛也哀鳴着。
戰争結束了&mdash&mdash她在雜貨店排隊時有人告訴了她。
槍聲繼續響着，汽笛聲悲鳴着。
現在 這是個夏夜，太陽正在落山，天空還是藍色的，卻染着金色，就像是蒙着一層薄紗。
在這廣袤的金藍色中，散落地懸浮着小島般的雲朵。
在原野上，樹木身着盛裝，莊嚴地立着，樹上不計其數的樹葉鍍着金光。
珍珠般雪白的或是雜色的羊群和牛群，或者斜躺着，或者啃嚼着穿過半透明的草地。
所有東西都鑲上了一道金邊。
馬路上的塵土裡揚起金紅色的煙。
就連大路兩側的小紅磚房子也變得似乎充滿氣孔，散發着輝耀的光；村舍花園裡的鮮花，如棉布裙般的淺紫色和粉色，花瓣上的脈絡發着光，就像是從裡面散發着光芒。
村舍門口站着的人，或是人行道上慢走着的人，面對着緩緩落下的太陽，臉上都閃着同樣的紅光。
埃莉諾從她的公寓裡出來，關上了門。
太陽正在倫敦上空落下，她的臉被餘晖照亮。
一時間她覺得目眩，看着窗外樓下的屋頂和尖頂。
她的房間裡有人在說話，而她想單獨和她的侄兒談談話。
她弟弟莫裡斯的兒子諾斯，剛從非洲回來，她很少能單獨見到他。
這天傍晚來了許多人&mdash&mdash米麗娅姆·帕裡什、拉爾夫·皮克斯基爾、安東尼·韋德、她侄女佩吉，另外還有那個愛說話的人，她的朋友尼古拉斯·波姆加羅夫斯基，他們都簡稱他為布朗。
她幾乎沒有和諾斯單獨說過一句話。
有一陣子，他們站在過道裡石頭地闆上正好被陽光照亮了的一塊地方。
裡面的聲音還在說着話。
她把手放在他肩上。
&ldquo見到你真好。
&rdquo她說，&ldquo你也沒變&hellip&hellip&rdquo她看着他。
這個男人高大魁梧，曬得黝黑，耳鬓稍有些發白了，可從他身上她還是能看到那個褐色眼睛、打闆球的男孩的影子。
&ldquo我們不會再讓你回去了。
&rdquo她繼續說，開始和他一起走下樓梯，&ldquo回到那個可怕的農場。
&rdquo 他笑了。
&ldquo你也沒變。
&rdquo他說。
她看起來精力充沛。
她去過印度，她的臉被曬成褐色。
她的白發加上褐色的臉，幾乎看不出她的年齡，但她肯定有七十好幾了，他想着。
他們肩并肩地走下樓梯。
下樓有六級石階，但她堅持要和他一起下樓，要送送他。
&ldquo諾斯，&rdquo他們走到門廳，她說，&ldquo你要當心&hellip&hellip&rdquo她在門口停下。
&ldquo在倫敦開車，&rdquo她說，&ldquo不比在非洲開車。
&rdquo 他的小跑車就停在外面。
一個男人正在落日餘晖中走過門口，叫喊着：&ldquo修補舊椅子、舊籃子。
&rdquo 他搖了搖頭，他的聲音被那個叫喊的男人的聲音淹沒了。
他瞥了一眼門廳裡挂着的一塊木闆，上面寫了些名字，顯示了誰在家誰不在家，這種謹慎細緻讓從非洲回來的他感到稍稍有些好笑。
男人的叫聲&ldquo修補舊椅子、舊籃子.！&rdquo漸漸遠去了。
&ldquo好的，再見了，埃莉諾。
&rdquo他轉頭說，&ldquo我們以後再見。
&rdquo他上了車。
&ldquo哦，可諾斯&mdash&mdash&rdquo她喊着，突然想起來她想告訴他的什麼事。
但他已經發動了引擎，他沒聽見她的聲音。
他朝她揮揮手&mdash&mdash她站在台階頂上，頭發在風中飄着。
汽車猛地開動了。
他轉過街角時，她又朝他揮了揮手。
埃莉諾還是一樣，他想，也許更古怪了。
一屋子都是人&mdash&mdash她的小房間裡擠滿了人&mdash&mdash她竟然堅持要給他看她的新淋浴盆。
&ldquo你按那個圓開關。
&rdquo她說，&ldquo看&mdash&mdash&rdquo無數條水線噴灑了出來。
他大笑起來。
他們一起坐在浴盆邊上。
可後面的車一直在按喇叭，按了又按。
怎麼了？他想。
突然他意識到他們是對他按喇叭。
紅燈已經變成綠燈了，他阻礙了交通。
他猛地一踩油門開動了。
他還沒掌握在倫敦開車的技術。
倫敦的喧嚣仍然令他震耳欲聾，人們開車的速度也是令人恐懼。
不過與非洲相比，這裡令人興奮。
他飛速經過一排排玻璃櫥窗時，想着，這些商鋪真是棒極了。
人行道邊也擺滿了賣水果鮮花的手推車。
每一處都展現着豐裕、富足&hellip&hellip紅燈又亮了，他刹住了車。
他看着周圍，他正在牛津街上某處，人行道上擠滿了人，你推我搡，蜂擁在還亮着燈的玻璃櫥窗外。
這裡的歡樂、色彩、多樣化與非洲相比簡直令人吃驚。
他看着一條飄揚着的透明絲綢的橫幅，心想，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未經加工的物品，獸皮和羊毛，而這裡全是制成品。
一個配着銀瓶的黃色皮革化妝盒吸引了他的目光。
綠燈亮了。
他開動了車。
他剛回來十天，他的腦子裡還是零零碎碎亂作一團。
他覺得自己就沒停過說話、握手、問好。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現出來，他父親、妹妹；老人們從輪椅上起身說，你不記得我了？他離開時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們已經成了上大學的成人，梳馬尾的女孩子們已經嫁作人婦。
一切都仍然令他困惑，他們都語速太快，他們一定認為他反應遲鈍，他想。
他不得不将視線轉回車窗，問：&ldquo他們，他們說的那個究竟是什麼意思？&rdquo 比方說，今晚在埃莉諾家，有一個帶外國口音的男人，他把檸檬汁擠到他的茶裡。
這是誰？他想。
&ldquo是内爾的一個牙醫。
&rdquo他妹妹佩吉皺起嘴唇說。
因為他們全都準備好了台詞，說的都是套話。
可她說的是坐在沙發上的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而他指的是另一個人&mdash&mdash往茶裡擠檸檬汁的男人。
&ldquo我們叫他布朗。
&rdquo她低聲說。
為什麼是布朗，既然他是個外國人，他想知道。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把離群索居和野蠻原始說得很浪漫&mdash&mdash&ldquo你做過的那些事，我希望我也做過。
&rdquo一個叫皮克斯基爾的小個子男人說，除了這個布朗說的一些話吸引了他。
&ldquo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又怎麼能了解别人？&rdquo布朗說。
他們當時在談論獨裁者，拿破侖，偉人的心理狀态。
綠燈又亮了&mdash&mdash&ldquo走吧&rdquo。
他又開動了。
然後還有那個戴着耳環、滔滔不絕說着自然之美的女士。
他瞟了一眼左邊那條街的名字。
他要去和薩拉吃飯，可他不太清楚該怎麼去那兒。
他隻是聽到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說：&ldquo來和我吃飯&mdash&mdash米爾頓街，52号，門上有我的名字。
&rdquo那是在監獄塔樓附近。
可這個布朗&mdash&mdash還很難馬上将他歸類，他侃侃而談，攤開手指，這種健談最終會讓這個人變成個讨厭鬼。
而埃莉諾手拿杯子，四處閑蕩，告訴人們關于她的新浴盆。
他希望他們說話能緊扣主題。
談話是令他感興趣的事。
嚴肅的、關于抽象主題的談話。
&ldquo獨居是好事嗎？社交是壞事嗎？&rdquo這就是有趣的話題，可他們總是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
那個高大的男人說：&ldquo單獨拘禁是我們能給别人的最嚴重的折磨。
&rdquo那個頭發纖細的瘦削老婦人立刻手捂胸口，高聲說：&ldquo它應該被廢除！&rdquo她似乎去探訪過監獄。
&ldquo該死的，我現在到哪兒了？&rdquo他說，看着街角的名字。
有人用粉筆在牆上畫了一個圈，裡面畫了一條鋸齒狀的線。
他朝街道遠處看去。
門接着門、窗挨着窗，全都是一樣的模式。
太陽正在倫敦的塵霧中下沉，眼前的景象全都籠罩着一層紅黃色的光。
所有一切都染上了暖黃色的朦胧。
裝滿鮮花水果的手推車停靠在街邊。
陽光給水果鍍上了金色，鮮花上閃耀着模糊的光輝。
有玫瑰、康乃馨和百合。
他差點想停車給薩莉買一束帶去。
可後面的車開始按起了喇叭。
他繼續往前開。
他想，手上拿束花可以緩解見面時的尴尬氣氛，還有那不得不說的套話，&ldquo見到你真好&mdash&mdash你變豐滿了。
&rdquo如此種種。
他隻在電話裡聽過她的聲音，而這麼多年過去，人們都發生了變化。
他拿不準這條街對還是不對，他緩緩地繞過街角，停下了，接着又繼續開。
這是米爾頓街，一條昏暗的街道，街上都是老房子，現在都成了出租屋，可它們曾經也輝煌過。
&ldquo奇數在這邊，偶數在那邊。
&rdquo他說。
街上堵滿了貨車。
他按着喇叭，停了停，又按喇叭。
一個男人走到馬頭旁，那是一輛運煤車，馬匹正拖着沉重的步子緩慢地走着。
52号就在這一排。
他緩緩地開到門邊，停下了。
一個響亮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是一個女人在吊嗓子。
&ldquo這裡真是肮髒，&rdquo他在車裡又坐了一會兒，說&mdash&mdash這時一個女人胳膊下夾着一個罐子在過街&mdash&mdash&ldquo污穢，&rdquo他又說，&ldquo住在這兒，這條街太低賤了。
&rdquo他熄了火，下了車，仔細看着門上的名字。
名字一個疊着一個，有的是名片，有的是銘刻的銅牌&mdash&mdash福斯特、亞伯拉罕森、羅伯茨；薩·帕吉特在差不多最頂上，是在一條鋁片上打孔制成的。
他在衆多門鈴中按了一個，沒人來應門。
那女人繼續在練聲，聲音在緩慢地升高。
心血來潮，來去匆匆，他心想。
他以前寫過詩，這時候站在這兒等着時，情緒又來了。
他使勁又按了兩三下門鈴，沒人應門。
他推了推門，門開了。
門廳裡有股奇怪的氣味，是烹煮蔬菜的味道；油乎乎的褐色牆紙使得門廳十分昏暗。
他走上樓梯，這裡曾經是一位紳士的府邸。
欄杆是雕花的，但被人塗抹過廉價的黃色清漆。
他慢慢上樓，站到了樓梯平台上，不知道該敲哪扇門。
他現在總是發現自己站在陌生人家的門外。
他有種感覺，自己就是個無名小卒，身處無名之地。
街對面傳來那位歌手的聲音，她正在故意爬升音階，就像音符是階梯一樣；這時她倦怠、懶散地停了下來，吼出一聲，就隻是純粹的真聲。
接着他聽到屋裡面有人在笑。
那是她的聲音，他想。
但有人和她在一起。
他有些惱怒。
他本來希望她是一個人。
那聲音在說話，他敲了門，也沒回應。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進屋了。
&ldquo好的，好的。
&rdquo她正說着。
她正跪在電話機旁，說着話，但屋裡沒别人。
她看到他後揚起了手，朝他笑笑；她的手一直擡着，就好像他發出的聲音讓她沒聽到對方說的話。
&ldquo什麼？&rdquo她對着電話說，&ldquo什麼？&rdquo他無聲地站着，看着壁爐架上方他的祖父母的肖像。
他注意到屋裡沒花。
他後悔沒給她買花帶來。
他聽着她在說的話，想要把片段拼成完整的故事。
&ldquo是的，我能聽見了&hellip&hellip是的，你說得對。
有人來了&hellip&hellip誰？諾斯，我的親戚，從非洲回來&hellip&hellip&rdquo 那是我，諾斯想。
&ldquo從非洲回來的親戚。
&rdquo那是我的标簽。
&ldquo你見過他了？&rdquo她說。
一陣停頓。
&ldquo你這樣想嗎？&rdquo她說。
她轉頭看着他。
他們肯定是在談論他，他想。
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ldquo再見。
&rdquo她說，放下了電話。
&ldquo他說他今晚見過你。
&rdquo她說，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ldquo他喜歡你。
&rdquo她笑着補充說。
&ldquo是誰？&rdquo他問，覺得有些尴尬，但他沒帶花來送給她。
&ldquo你在埃莉諾家見過的一個人。
&rdquo她說。
&ldquo外國人？&rdquo他問。
&ldquo是的，叫布朗的。
&rdquo她說，拿一把椅子推給他。
他坐在她推過來的椅子上，她坐在對面，蜷縮着，腳收在腿下面。
他記起了她這副樣子；關于她的記憶一塊塊地恢複了，先是聲音，然後是這姿勢，但還有些東西是陌生的。
&ldquo你沒變。
&rdquo他說&mdash&mdash他指的是面容。
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幾乎不會改變，而漂亮的臉蛋會凋謝枯萎。
她看上去不年輕也不老，但破破爛爛的；房間也不整潔，角落的一個罐子裡插着蒲葦。
他覺得這就是一間匆匆收拾了一下的出租屋。
&ldquo你呢&mdash&mdash&rdquo她說，看着他。
她像是在試圖把兩個不同版本的他合在一起，一個是電話裡的，一個是在椅子上的。
或者還有别的嗎？這一半了解别人，另一半被别人了解，這種被眼光在肉體上打量，就像蒼蠅在爬的感覺&mdash&mdash讓人太不舒服了，他想；不過這麼多年不見，這是不可避免的。
桌上淩亂地擺着東西，他手裡拿着帽子，猶豫着。
她笑着看着他，而他坐在那兒，猶疑地拿着帽子。
&ldquo那個年輕的法國人是誰？&rdquo她說，&ldquo那幅畫裡拿高帽子的那個？&rdquo &ldquo哪幅畫？&rdquo他問。
&ldquo那個困惑地坐着、手裡拿着帽子的那個。
&rdquo她說。
他把帽子放到桌上，卻有些笨拙。
一本書落到了地上。
&ldquo對不起。
&rdquo他說。
她将他比作畫裡那個困惑的年輕人，大概指的是他笨手笨腳的，他以前總是那樣。
&ldquo這不是我上次來的那個房間吧。
&rdquo他問。
他認出了一把椅子&mdash&mdash帶鍍金獸爪的椅子，還有以前那架鋼琴。
&ldquo不是&mdash&mdash那回是在河對岸，&rdquo她說，&ldquo你來告别的那次。
&rdquo 他記得。
他離家奔赴戰場的頭晚來看她，他把帽子挂 在了他們祖父的半身像上&mdash&mdash那半身像已經不見了。
她還取笑了他。
&ldquo國王陛下的皇家捕鼠軍團中尉需要加幾塊糖呢？&rdquo她嘲笑道。
他此刻還能看到她正往他的茶裡放糖的樣子。
然後他們吵了架，接着他就離開了。
那是空襲的那晚，他記得。
他記得那個黑暗的夜晚，探照燈緩緩地掃過天空，不時停下細查着一塊毛茸茸的地方；一個個小彈片落下，人們沿着空空蕩蕩、如籠罩着藍光的街道疾行。
他去了肯辛頓和家人吃飯，和母親告别；從那後他就再沒見過她。
那位歌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ldquo啊啊啊&mdash&mdash哦哦哦&mdash&mdash啊啊啊&mdash&mdash哦哦哦。
&rdquo她唱着，在街對面慵懶地沿音階上上下下地唱着。
&ldquo她每天晚上都那樣嗎？&rdquo他問。
薩拉點點頭。
穿過嗡嗡的夜風傳來的歌聲，聽起來緩慢，很有質感。
那歌手似乎無比悠閑，她在每個音階上都能唱上好一會兒。
他注意到屋裡沒有準備晚飯的迹象，隻是在廉價的出租屋桌布上放了一盤水果，桌布上帶着肉汁的污漬，已經變得發黃。
&ldquo你為什麼總是選這種貧民區&hellip&hellip&rdquo他剛開口，樓下的街上傳來小孩的尖叫聲。
門開了，一個女孩拿着一些刀叉進了屋。
常見的出租屋女仆，諾斯想；雙手通紅，戴了一頂快活的白帽子，租戶有聚會的時候這些出租屋的女孩就會在頭發上别一頂這樣的帽子。
有她在場，他們得沒話找話。
&ldquo我剛才見到了埃莉諾，&rdquo他說，&ldquo就是在那兒遇見了你的朋友布朗&hellip&hellip&rdquo 女孩将手裡的刀叉擺在桌上，搞得嘩啦啦地響。
&ldquo哦，埃莉諾，&rdquo薩拉說，&ldquo埃莉諾&mdash&mdash&rdquo她看着那女孩笨手笨腳地在桌邊忙活着，女孩邊幹活邊喘着粗氣。
&ldquo她剛從印度回來。
&rdquo他說。
他也在看着那女孩擺桌子，這會兒她在廉價的出租屋陶器中擺了一瓶紅酒。
&ldquo閑遊世界。
&rdquo薩拉咕哝道。
&ldquo逗那些最古怪的老古董們開心。
&rdquo他補充說。
他想起了那個長着兇狠的藍眼睛的小個子男人，他希望自己去過非洲；還有那個戴珠子的纖弱的女人，像是去探訪過監獄的。
&ldquo&hellip&hellip那個男人，你朋友&mdash&mdash&rdquo他說。
這時那女孩走出了房間，卻沒關門，這表示她馬上就會回來。
&ldquo尼古拉斯。
&rdquo薩拉幫他把話說完，&ldquo那個你們叫他布朗的男人。
&rdquo 兩人都沒說話。
&ldquo你們都聊了些什麼？&rdquo她問。
他仔細想了想。
&ldquo拿破侖，偉人的心理；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該怎麼了解别人&hellip&hellip&rdquo他停下了。
就連一個小時前說的話，也很難記得準确了。
&ldquo那麼，&rdquo她說，伸出一隻手，就像布朗那樣伸着一根指頭，&ldquo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又怎麼能制定适合适合自己的法律和宗教？&rdquo &ldquo是的！是的！&rdquo他喊道。
她将布朗的神态學得惟妙惟肖，那輕微的外國口音，重複&ldquo适合&rdquo那個詞，就好像他對英語裡面這種比較短的詞不太拿得準。
&ldquo埃莉諾，&rdquo薩拉接着說，&ldquo她說&hellip&hellip&lsquo我們能變得更好嗎&mdash&mdash我們能讓自己變得更好嗎？&rsquo她坐在沙發邊上。
&rdquo &ldquo浴盆邊上。
&rdquo他大笑起來，糾正她。
&ldquo你們以前談過這個。
&rdquo他說。
這正是他的感覺。
他們以前談過。
&ldquo然後，&rdquo他接着說，&ldquo我們談論了&hellip&hellip&rdquo 這時那女孩突然進來了。
這次她手裡端着盤子，藍色花邊的盤子，廉價的出租屋盤子。
&ldquo群居還是獨居，哪個更好。
&rdquo他說完了這句話。
薩拉一直看着桌子。
&ldquo哪一個？&rdquo她問，心不在焉的，就是那種用表面的感官在看着發生的事，同時又在想着别的事的樣子，&ldquo你怎麼說的？你這些年一直在獨居。
&rdquo她說。
那女孩又離開了房間。
&ldquo和你的羊群在一起，諾斯。
&rdquo她中斷了，因為此時樓下的街上一個吹長号的開始演奏了起來，而那個練聲的女人還在繼續，他們倆聽起來就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試圖表達自己對于整個世界的完全不同的看法。
人聲在爬升，長号在哀鳴。
他們大笑起來。
&ldquo&hellip&hellip坐在陽台上，&rdquo她繼續說，&ldquo看着星星。
&rdquo 他擡起頭來，她是在摘引哪裡的句子嗎？他記得他剛離開的時候還給她寫過信。
&ldquo是的，看着星星。
&rdquo他說。
&ldquo坐在陽台上，一片寂靜。
&rdquo她又說。
窗前一輛貨車經過，一時間所有聲音都被抹去了。
&ldquo然後&mdash&mdash&rdquo貨車轟隆隆開走了，她說&mdash&mdash她停了停，仿佛她在考慮他寫過的别的東西。
&ldquo接着你跨上一匹馬，&rdquo她說，&ldquo策馬奔馳！&rdquo她跳了起來。
他第一次在光亮下面把她的臉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的鼻子一側有一塊污迹。
&ldquo你知道嗎，&rdquo他看着她說，&ldquo你臉上有塊髒的地方。
&rdquo 她摸了摸另外一邊臉頰。
&ldquo不是那邊&mdash&mdash這邊。
&rdquo他說。
她沒有照鏡子，徑直走出了房間。
他思考着，就像在寫小說一樣，心想，從中我們可以推斷出事實，即薩拉·帕吉特小姐從未吸引過男人的愛戀。
或者有過？他不知道。
人們的這些簡單印象，留下了許多渴望的空間，一個人留下的這些表面上的畫面，就像是一隻蒼蠅爬過臉龐，感覺着這裡是鼻子，這裡是眉毛。
他閑步走到窗前。
太陽一定要落山了，因為街角的房子上的磚被抹上了發黃的粉色。
一兩扇高高的窗戶閃着金光。
那女孩在屋裡，讓他覺得分神，倫敦的喧嚣也讓他讨厭。
在沉悶的車流聲、車輪飛轉、刹車尖叫的背景聲裡，冒出了一個近在耳邊的婦人的喊聲，是突然擔心孩子的驚慌的叫聲；一個男人叫賣蔬菜的單調喊聲；遠處一台手搖風琴演奏的聲音。
聲音時斷時續。
我過去常給她寫信，他想，深夜裡當我感到孤獨的時候，那時候我還年輕。
他看着鏡中的自己，看到自己被曬黑的臉、寬大的顴骨和褐色的小眼睛。
那女孩已經被吸進了屋子的下層。
門還開着。
什麼都沒在發生。
他等着。
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來者。
他想，這些年過去，每個人都成雙配對了，安定下來，忙着自己的事。
你會發現他們在打電話、回憶和别人的談話；他們走出房間，留下你獨自一人。
他拿起一本書，讀着一句話。
&ldquo一個影子，就像頭發發亮的天使&hellip&hellip&rdquo 接着她進來了。
但似乎在整個過程中出了什麼問題。
門開着，桌子擺好了，卻什麼都沒發生。
他們一起站着，等着，背對着壁爐。
&ldquo肯定感到很奇怪吧，&rdquo她接着說，&ldquo過了這麼多年再回來&mdash&mdash就像是坐飛機從天而降似的。
&rdquo她指着桌子，仿佛那就是他着陸的地方。
&ldquo到了一塊未知之地。
&rdquo諾斯說。
他身子前傾，碰了碰桌上的一把餐刀。
&ldquo發現人們都在講話。
&rdquo她補充說。
&ldquo講話，講話，&rdquo他說，&ldquo談着金錢和政治。
&rdquo他又說，腳跟不懷好意地踢了一腳身後的壁爐的圍欄。
這時那女孩進來了。
她端着的菜盤上蓋着一個很大的金屬蓋子，這顯然給了她一種油然而生的傲慢氣質。
她手一揚，拿起了蓋子。
下面是一條羊腿。
&ldquo吃飯吧。
&rdquo薩拉說。
&ldquo我餓了。
&rdquo他說。
他們坐下了，她拿起切刀，切了一條很長的切口。
一小股紅色的肉汁滴了下來，羊肉差了點火候。
她看着它。
&ldquo羊肉不該是那樣的，&rdquo她說，&ldquo牛肉是&mdash&mdash但羊肉不是。
&rdquo 他們看着紅色的肉汁流進了盤子的底下。
&ldquo我們把它送回去，&rdquo她說，&ldquo還是就這樣吃？&rdquo &ldquo吃吧，&rdquo他說，&ldquo我吃過的腿子肉比這糟多了。
&rdquo他說。
&ldquo在非洲&hellip&hellip&rdquo她說，拿起了蔬菜的蓋子。
一盤是切成厚片的卷心菜堆成一堆，泡在綠色的湯水裡；另一盤是黃色的土豆，看起來很硬。
&ldquo&hellip&hellip在非洲，在非洲的荒野。
&rdquo她繼續說，幫他分着卷心菜，&ldquo在你駐紮的那個農場，那裡好幾個月都沒人來，你坐在陽台上聽着&mdash&mdash&rdquo &ldquo聽着羊群的聲音。
&rdquo他說。
他正把盤子裡的羊肉切成條。
很艱難。
&ldquo沒有什麼能打破那寂靜，&rdquo她繼續說，給自己分了些土豆，&ldquo隻有一棵樹倒下，或是一座遠山的石頭崩塌&mdash&mdash&rdquo她看着他，仿佛是在核實她從他的信中摘引的句子。
&ldquo是的，&rdquo他說，&ldquo非常安靜。
&rdquo &ldquo也很熱。
&rdquo她說，&ldquo中午非常炎熱，一個老流浪漢敲你的門？&hellip&hellip&rdquo 他點點頭，他又看到自己，一個非常孤獨的小夥子。
&ldquo然後&mdash&mdash&rdquo她又開始了。
這時一輛大卡車從街上轟隆隆開過。
桌子上的東西咔嗒作響。
地闆和牆壁似乎都在顫抖。
她把兩個碰撞得叮叮當當的酒杯分開。
卡車開了過去，他們聽到它在遠處轟隆隆地走遠了。
&ldquo還有鳥兒，&rdquo她接着說，&ldquo在月夜歌唱的夜莺？&rdquo 她描繪的這幅圖景讓他感覺有些不舒服。
&ldquo我一定給你寫了很多胡言亂語！&rdquo他喊道，&ldquo我希望你能把它們都給撕了&mdash&mdash那些信！&rdquo &ldquo不！那些信都很美，很奇妙！&rdquo她喊着，舉起了杯子。
一點點酒就能讓她醉醺醺的，這他還記得。
她的眼睛發亮，臉頰發光。
&ldquo接着你休假一天，&rdquo她繼續說，&ldquo坐着一輛硬邦邦的二輪馬車，沿着一條高低不平的白色馬路，到了一座相鄰的鎮子&mdash&mdash&rdquo &ldquo有六十英裡遠。
&rdquo他說。
&ldquo然後去了一間酒吧，遇上了隔壁牧場的一個男人&mdash&mdash是牧場嗎？&rdquo她遲疑着，好像這個詞用錯了。
&ldquo是的，牧場。
&rdquo他确認說，&ldquo我去了那鎮子上，到酒吧裡喝了一杯&mdash&mdash&rdquo &ldquo然後呢？&rdquo她說。
他大笑起來。
有些事他沒告訴她。
他沒說話。
&ldquo然後你就沒再寫信了。
&rdquo她說。
她放下了杯子。
&ldquo那時候我忘了你是什麼樣子了。
&rdquo他說，看着她。
&ldquo你也沒寫信了。
&rdquo他說。
&ldquo是的，我也沒寫了。
&rdquo她說。
吹長号的人換了個位置，在窗戶下面哀傷地悲鳴着。
那悲傷的聲音，就像是一隻狗伸直了脖子，對着月亮吠叫，悲聲飄蕩空中，傳到他們耳中。
她跟着那調子揮着叉子。
&ldquo我們的心裡滿是眼淚，我們的唇上滿是笑靥，我們在樓梯上走過&mdash&mdash&rdquo她拉長了聲音，要跟上長号的悲鳴，&ldquo我們在樓梯上走過&mdash&mdash&rdquo這時長号突然換了曲調，變成了吉格舞曲。
&ldquo他懊惱悲傷，我欣喜若狂，&rdquo她随着節奏搖擺起來，&ldquo他欣喜若狂，我懊惱悲傷，我們在樓梯上走過。
&rdquo 她放下了杯子。
&ldquo再來一塊腿子肉？&rdquo她問。
&ldquo不用了，謝謝。
&rdquo他說，看着那塊有很多筋、看起來沒胃口的東西，裡面還有血水流出來，彙到盤底。
繪着柳枝圖案的盤子上也染着血紅的一條條痕迹。
她伸出手，搖了搖鈴。
她又搖了第二次。
沒人過來。
&ldquo你的鈴不響了。
&rdquo他說。
&ldquo不。
&rdquo她笑了，&ldquo鈴不響，水不流。
&rdquo她跺了跺腳。
他們等着。
還是沒人來。
外面的長号聲還在悲鳴。
&ldquo有一封你寫給我的信。
&rdquo他們等着時，他繼續說，&ldquo一封很生氣的信，殘酷的信。
&rdquo 他看着她。
她噘起了嘴唇，就像一匹正準備撕咬的馬。
這樣子，他也還記得。
&ldquo是嗎？&rdquo她說。
&ldquo是你從斯特蘭德街過來的那晚。
&rdquo他提醒她。
這時那女孩端着布丁進來了。
布丁非常華麗，半透明，粉色，裝飾着一團團奶油。
&ldquo我記得，&rdquo薩拉說，把勺子伸進了抖動着的布丁裡，&ldquo一個平靜的秋夜，燈已經點亮，人們沿着人行道走着，手裡拿着花環？&rdquo &ldquo是的，&rdquo他點點頭，&ldquo就是那天。
&rdquo &ldquo我心裡想，&rdquo她說，&ldquo這是地獄，我們是被詛咒的人？&rdquo他點點頭。
她給他分了一塊布丁。
&ldquo而我，&rdquo他接過盤子時，說，&ldquo就是被詛咒的其中一個。
&rdquo他把勺子紮進了她遞給他的那塊抖動的東西裡。
&ldquo懦夫、僞君子，鞭子在你手上，帽子在你頭上&mdash&mdash&rdquo他似乎在引用她寫給他的信中的話。
他停下了，她笑着看他。
&ldquo我用的哪個詞？&rdquo她問，似乎在努力回憶。
&ldquo瞎掰！&rdquo他提醒她。
她點點頭。
&ldquo接着我走上了橋，&rdquo她接着說，勺子伸到嘴邊又停下了，&ldquo在橋上的一個小小的凸出去的地方，小觀景台，你們怎麼叫的？在水面上挖出去的一塊，往下看着&mdash&mdash&rdquo她低頭看着盤子。
&ldquo那時你住在河對面。
&rdquo他提示她說。
&ldquo站着，往下看。
&rdquo她說，看着她伸在眼前的酒杯，&ldquo想着，滔滔流水，漫漫水流，河水皺起粼粼波光，月光，星光&mdash&mdash&rdquo她喝了一口，沉默了。
&ldquo然後來了輛車。
&rdquo他提示她。
&ldquo是的，勞斯萊斯，停在路燈下，他們坐在那兒&mdash&mdash&rdquo &ldquo兩個人。
&rdquo他提醒她。
&ldquo兩個人，是的。
&rdquo她說，&ldquo他在吸雪茄。
一個上流階層的英國人，大鼻子，穿着一身禮服。
而她，坐在他旁邊，穿着毛皮飾邊的鬥篷，因為車停在路燈下，她就借着燈光擡起了手&mdash&mdash&rdquo她擡起了手，&ldquo擦拭她那鏟子似的嘴。
&rdquo 她将嘴裡的一口吞了。
&ldquo還有最後呢？&rdquo他提示說 她搖了搖頭。
他們沉默着。
諾斯已經吃完了布丁。
他掏出香煙盒。
顯然除了一盤沾着蒼蠅卵的水果，蘋果和香蕉什麼的，沒什麼可吃的了。
&ldquo我們年輕的時候都非常愚蠢，薩爾。
&rdquo他說，點燃了香煙，&ldquo寫一些詞藻華麗的片段&hellip&hellip&rdquo &ldquo黎明時麻雀在叽叽喳喳，&rdquo她說，把那盤水果拖到面前。
她開始剝一根香蕉，就像是在脫下一隻柔軟的手套。
他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皮。
卷曲的蘋果皮落在他的盤子裡，盤卷着，他覺得就像是蛇皮一樣；香蕉皮就像是手套上手指那部分被撕開了。
街上此時很安靜。
那女人已經停止了唱歌。
長号手也換到别的地方去了。
交通高峰期已經過去，下面的街上空蕩無事。
他看着她，她正小口地咬着手上的香蕉。
他記得，當她來參加六月四日的慶祝活動時，她的裙子前後穿反了。
那些日子裡，她也有些不正經，他們也還嘲笑過她&mdash&mdash他和佩吉。
她從沒嫁過人，他很奇怪為什麼。
他把盤子裡斷了的蘋果皮掃成一堆。
&ldquo那個男人是幹什麼的，&rdquo他突然說，&ldquo把手舉起來的那個？&rdquo &ldquo像這樣？&rdquo她說。
她把雙手也舉了起來。
&ldquo是的。
&rdquo他點頭說。
就是那個男人&mdash&mdash那種滔滔不絕的外國人，對任何事物都有一套理論。
但諾斯曾經喜歡過他&mdash&mdash他散發出一種香氣，嗡嗡作響，他靈活柔韌的面部動起來十分有趣；他前額圓圓的，眼光敏銳，秃頂。
&ldquo他是做什麼的？&rdquo他問。
&ldquo談話，&rdquo她回答說，&ldquo談關于靈魂的話題。
&rdquo她笑了。
他再次感覺自己像個外來者，他們之間一定有過很多次談話，那麼親密。
&ldquo關于靈魂，&rdquo她接着說，拿起一支煙。
&ldquo講課，&rdquo她又說，點燃了煙，&ldquo頭一排座位十先令六便士，&rdquo她吐出一口煙，&ldquo站着的位置半克朗，不過，&rdquo她吐了一口煙，&ldquo聽不太清。
老師的課，大師的課，你隻聽得懂一半。
&rdquo她大笑起來。
她這是在譏笑他，她表達的意思就是他是個愛吹牛的人。
佩吉說過他們非常親密&mdash&mdash她和這個外國人。
在埃莉諾家見到那個人時的印象稍稍改變了，就像是一個氣球被吹到了一旁。
&ldquo我還以為他是你的一個朋友。
&rdquo他大聲說。
&ldquo尼古拉斯？&rdquo她喊道，&ldquo我喜歡他！&rdquo 她的眼睛顯然在發光。
她眼睛緊盯着鹽瓶，眼神中帶着狂喜，這讓諾斯又一次感到困惑了。
&ldquo你喜歡他&hellip&hellip&rdquo他開口說。
這時電話鈴響了。
&ldquo是他！&rdquo她喊道，&ldquo是他！是尼古拉斯！&rdquo 她的語氣十分惱怒。
電話鈴又響了。
&ldquo我不在！&rdquo她說。
電話鈴又響了。
&ldquo不在！不在！不在！&rdquo她重複着，跟鈴聲應和着。
她根本沒想去接電話。
他再也受不了她的聲音和電話鈴聲的刺耳。
他走到電話旁。
他拿起話筒時，一時間寂靜無聲。
&ldquo告訴他我不在！&rdquo她說。
&ldquo嗨！&rdquo他接了電話說。
沒聲音，他看着她坐在椅子邊上，腳上下搖擺。
接着一個聲音說話了。
&ldquo我是諾斯，&rdquo他對電話裡說，&ldquo我在和薩拉吃飯&hellip&hellip好的，我會告訴她&hellip&hellip&rdquo他又看着她。
&ldquo她正坐在椅子邊上，&rdquo他說，&ldquo臉上有一塊污漬，腳在上下搖擺。
&rdquo 埃莉諾手拿電話站着。
她笑着，電話已經放回去了好一會兒了，她還站着，笑着。
接着她回到了侄女佩吉的旁邊，佩吉和她一起吃了晚飯。
&ldquo諾斯在和薩拉吃飯。
&rdquo她說，笑着想象着電話那頭的小小畫面，兩個人在倫敦的另一頭，其中一個正坐在椅子邊上，臉上有一塊污漬。
&ldquo他在和薩拉吃飯。
&rdquo她又說。
但她的侄女沒有笑，因為她沒有看到那畫面，而且她有點不高興，因為她們倆還正說着話，埃莉諾突然站起身說：&ldquo我要提醒薩拉一下。
&rdquo &ldquo哦，是嗎？&rdquo她随口說。
埃莉諾過來坐下了。
&ldquo我們正說到&mdash&mdash&rdquo她說。
&ldquo你找人把它清潔了。
&rdquo佩吉同時說道。
埃莉諾打電話的時候，她就一直看着寫字台上方挂着的祖母的畫像。
&ldquo是的，&rdquo埃莉諾轉頭看了一眼，&ldquo是的。
你看到那草地上落了一朵花嗎？&rdquo她說。
她轉頭看着那幅畫。
畫上的臉龐、裙子、花籃全都散發着柔和的光芒，融合為一體，就像畫上塗了一層光滑的釉面。
草地上躺着一朵花&mdash&mdash一小枝藍花。
&ldquo那花被灰塵蓋住了，&rdquo埃莉諾說，&ldquo但我打小時候起就記得它。
這提醒了我，如果你想要找個手藝好的人來清潔畫&mdash&mdash&rdquo &ldquo可這像她嗎？&rdquo佩吉打斷了她。
有人說過她像她的祖母，而她并不希望自己像祖母。
她希望自己皮膚黝黑，長得像鷹；可實際上她是藍眼睛，圓臉&mdash&mdash就像她的祖母。
&ldquo我把地址放在什麼地方了。
&rdquo埃莉諾接着說。
&ldquo沒關系&mdash&mdash沒關系。
&rdquo佩吉說，她的姑姑總是習慣說些沒必要的細節，這讓她有些惱火。
她猜這是因為姑姑年齡大了，上了年紀，螺絲松了，整個大腦器官都咔咔哒哒、叮叮當當的。
&ldquo這像她嗎？&rdquo她又問。
&ldquo和我記得的不一樣，&rdquo埃莉諾說，又瞥了一眼那幅畫。
&ldquo也許是和我小時候&mdash&mdash不，我覺得甚至是長大以後。
有趣的是，&rdquo她繼續說，&ldquo他們覺得醜的&mdash&mdash比如說紅頭發&mdash&mdash我們卻覺得漂亮，所以我經常問自己，&rdquo她停了停，吸了一口她的方頭雪茄，&ldquo什麼是漂亮？&rdquo &ldquo沒錯，&rdquo佩吉說，&ldquo我們就是那麼說的。
&rdquo 剛才埃莉諾突然想起自己要提醒薩拉聚會的事，當時她們正在談着埃莉諾小時候&mdash&mdash世界如何發生了變化，對一代人來說好的東西，到了另一代人就換作了别的。
她喜歡讓埃莉諾講她自己的過去，她感覺過去的那個時代安甯又和平。
&ldquo你覺得有什麼标準嗎？&rdquo她說，想把姑姑拉回她們剛才正談的話題。
&ldquo我懷疑。
&rdquo埃莉諾心不在焉地說。
她在想着别的事。
&ldquo真煩人！&rdquo她突然喊着，&ldquo我正想問你，話都到嘴邊了。
結果我想起迪利亞的聚會，然後諾斯又把我惹笑了&mdash&mdash薩莉坐在椅子邊上，鼻子上有一塊污漬；結果搞得我現在想不起來了。
&rdquo她搖了搖頭。
&ldquo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當你正要說什麼話，然後被打斷了，結果那東西就黏在那兒，&rdquo她拍了拍額頭，&ldquo把所有東西都阻住了？并不是什麼重要的話。
&rdquo她又說。
她在屋裡亂走了一會兒。
&ldquo唉，算了，算了。
&rdquo她說，搖了搖頭。
&ldquo我準備走了，你叫輛出租車吧。
&rdquo 她走進了卧室。
很快就傳來流水的聲音。
佩吉又點起一支煙。
如果埃莉諾要梳洗的話&mdash&mdash卧室裡傳來的聲音似乎表明了這一點，那就不用急着叫出租車。
她瞟了一眼壁爐台上放着的信。
其中一封頂上赫然寫着一個地址：&ldquo蒙·雷波，溫布爾頓。
&rdquo是埃莉諾的一個牙醫，佩吉心想。
也許就是那個和她一起去溫布爾頓公地研究植物的人。
一個迷人的男人。
埃莉諾是這麼描述他的。
&ldquo他說每一顆牙齒都和别的牙齒截然不同。
而且他對植物無所不知&hellip&hellip&rdquo讓她一直停留在關于她年輕時候的話題上還真不容易。
佩吉穿過房間走到電話機旁，她說了電話号碼。
裡面沒聲了，她等着時，看着自己拿電話的手。
能幹、像貝殼般光亮，抹了指甲油卻沒有塗色，她看着自己的指甲，心想，這雙手就是一種妥協，是科學和&hellip&hellip這時電話裡一個聲音說：&ldquo請報号碼。
&rdquo她給了電話号碼。
她再次等着。
她坐在埃莉諾坐過的那個地方，她也看到了埃莉諾看到過的電話那頭的場景&mdash&mdash薩莉坐在椅子邊上，臉上有一塊污漬。
真是個傻瓜，她怨恨地想；一股震顫爬過她的大腿。
為什麼她會覺得怨恨？因為她以誠實為榮&mdash&mdash她是一位醫生&mdash&mdash她明白那股震顫就是怨恨。
她嫉妒薩莉是因為她快樂，還是因為祖先傳下來的遵德守禮在發出聲音&mdash&mdash她不贊同這種與不喜歡女人的男人之間的友情？她看着祖母的畫像，仿佛在問祖母的意見。
但祖母已經具備了一幅藝術作品所有的那種免疫力，她坐在那裡，笑着看着她的玫瑰花，似乎對我們的對錯漠不關心。
&ldquo嗨，&rdquo一個粗啞的聲音說，這聲音令她想起了鋸木屑和工作棚。
她說了地址，放下了電話，這時埃莉諾進來了&mdash&mdash她穿了一件金紅色的阿拉伯鬥篷，頭發上罩了一層銀色薄紗。
&ldquo你不覺得嗎，總有一天你能看到電話那頭的東西？&rdquo佩吉說，站起身。
她覺得埃莉諾的頭發是她最美的地方；還有她閃着銀光的黑眼睛&mdash&mdash一位年老的漂亮女先知，一隻年老的稀罕的鳥，同時既莊嚴又顯得好笑。
她旅行回來曬黑了，因此頭發看起來更白了。
&ldquo什麼？&rdquo埃莉諾說，她沒聽清佩吉說的關于電話的事。
佩吉沒有重複。
她們站在窗口等着出租車。
她們并肩站在那兒，靜靜地看着外面，因為她們需要東西來填補這段等待的空白，而高高的窗口俯瞰着屋頂，俯瞰着廣場和房屋後院的角落，一直到遠處群山的藍色輪廓，這景象就如另外一個說話的聲音，能填補此時等待的空白。
太陽正在落山，一片雲卷曲着，就像藍天上的一片紅色羽毛。
她往下看着。
看到出租車在拐彎、在繞過這條街、駛過那條街，卻聽不到它們發出的聲音，令人感覺有些奇怪。
這就像一張倫敦的地圖，在她們的腳下是其中一個部分。
夏日的白晝正在褪去；燈正在點起，淡黃色的燈光星星點點，因為落日的餘晖還照耀在空中。
埃莉諾指着天空。
&ldquo那兒是我第一次看到飛機的地方&mdash&mdash那兒的煙囪中間。
&rdquo她說。
那邊遠處高高的煙囪，工廠煙囪林立；還有一座大樓&mdash&mdash是西敏斯特大教堂嗎？&mdash&mdash那裡淩駕于房屋的屋頂之上。
&ldquo我站在那兒往外看，&rdquo埃莉諾接着說，&ldquo那一定是我剛搬進那間公寓的時候，是個夏日，我看到天空中一個黑點，然後我對那個誰說&mdash&mdash我想是米麗娅姆·帕裡什，是她，因為她過來幫我搬家&mdash&mdash對了，我希望迪利亞記得請她&mdash&mdash&rdquo&hellip&hellip上了年紀，佩吉想，就是那樣，從一件事扯到另一件。
&ldquo你對米麗娅姆說&mdash&mdash&rdquo她提示說。
&ldquo我對米麗娅姆說：&lsquo那是隻鳥嗎？不，我覺得那不可能是鳥。
太大了，不過在動呢。
&rsquo突然，它飛到了我頭上，是一架飛機！是的！你知道他們前不久才穿越了英吉利海峽。
那時候我和你一起待在多賽特郡，我還記得在報紙上看到這個消息，還有人&mdash&mdash我記得是你父親&mdash&mdash說：&lsquo這世界會變得越來越不一樣了！&rsquo&rdquo &ldquo哦，是的&mdash&mdash&rdquo佩吉笑了起來。
她正想說飛機還沒能造成那麼大的改變吧，因為她總是喜歡去糾正長輩們對于科技的迷信，既是因為他們的輕信讓她覺得好笑，也是因為她每天都被醫生們的無知而折磨&mdash&mdash這時埃莉諾歎了口氣。
&ldquo噢，哎呀。
&rdquo她咕哝道。
她從窗前轉身走開了。
老年人啊，佩吉想着。
一陣風吹開了一扇門，那是埃莉諾七十多年的歲月裡千千萬萬扇門之一，一個痛苦的回憶湧了出來，她立即将其掩蓋住了&mdash&mdash她已經走到了寫字台邊，開始擺弄桌上的報紙&mdash&mdash用老年人恭順的寬容和痛苦的謙卑。
&ldquo怎麼了，内爾&mdash&mdash？&rdquo佩吉說。
&ldquo沒事，沒事。
&rdquo埃莉諾說。
她已經見過了天空，天空上擺滿了圖畫&mdash&mdash她經常看着它，因此在她看時，任何一幅畫都可能出現在最前面。
此時，因為她和諾斯談過話，戰争的畫面回到了眼前，她是如何在某個夜裡站在那裡，看着探照燈的光。
她在空襲後回家，她在西敏斯特和裡尼、瑪吉一起吃飯。
他們坐在地窖裡，還有尼古拉斯&mdash&mdash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mdash&mdash他說這場戰争毫無意義。
&ldquo我們是在後院裡玩煙火的孩子&rdquo她記得他說的這句話；他們是如何圍坐在一個木箱旁，向新世界敬酒。
&ldquo一個新世界&mdash&mdash新世界！&rdquo薩莉喊着，勺子如敲鼓般敲在箱子頂上。
她轉向寫字台，撕碎了一封信，扔到一旁。
&ldquo是的，&rdquo她說，在報紙中摸索着，找着什麼東西，&ldquo是的&mdash&mdash我不了解飛機，我從沒坐過飛機；不過汽車，我可以不坐汽車。
有一次我差點被一輛汽車撞到，我告訴過你嗎？在布朗普頓路上。
全是我自己的錯&mdash&mdash我沒看路還有無線廣播&mdash&mdash那是個令人讨厭的東西&mdash&mdash樓下的人吃完早飯就把它打開；不過換句話說，熱水、電燈，還有這些新的&mdash&mdash&rdquo她頓了頓，&ldquo啊，在這兒！&rdquo她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