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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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得從一顆大石為何會動開始說起。

     戰後社會風氣大開,舉凡脫衣舞秀、女相撲,一些衛道人士不可能涉足的聲色場所等全都開始活躍,是個開放而混亂的時代。

    明治維新後的十年間恰好和現在一樣,因為諸習解禁而造成社會上價值觀偏差,明治五年更是尤有甚之,連雜耍戲都将房事搬上舞台表演。

    女性之間流行刺青、男女混浴等兩性平等思想,連探究肉體奧妙等也蔚為風潮,是個社會蓬勃發展更勝于今的時代。

     事件發生時尚未引進南蠻來的脫衣舞娘,西洋音樂和樂團風氣也不普及,雖然沒有裸身表演的西洋舞娘,倒是挺流行女相撲,女相撲其實就相當于現在的脫衣舞秀。

    明治元年,女相撲表演如雨後春筍般興起,掀起一股風潮,明治二十三年下令禁止。

     其中規模最大、最有名的當屬山形縣齋藤女相撲團。

    團長齋藤氏原為信濃一帶的武士,有次在山形觀賞女相撲表演,便覺得這玩意兒肯定有賺頭,于是他叫自己的老婆阿金、小姨子阿際、阿元三人拜師學習相撲,終于自創一團,還聘請一位叫作勇駒的野相撲大關擔任教練,教授女弟子們四十八招技法,全國各地遂掀起一陣旋風,女相撲開始大受歡迎。

    團裡最受歡迎的女力士──遠江灘阿武──是位身長五尺二寸四分、體重二十一貫五百匁(譯注:貫為重量單位,一貫等于3.75公斤,也等于一千匁)實力的女橫綱(譯注:相撲力士中最高的地位)。

    尤其是她那一口驚人鋼牙,每每讓觀衆驚愕不已。

    阿武口銜二十七貫土袋子,左右手各挂著一個四鬥土袋,在土俵(譯注:相撲力士對決的擂台)上奔走是其拿手絕活。

     齋藤女相撲團擁有多位女力士,個個都是實力派高手,演出亦十分精彩,很快便成為最受歡迎的女相撲團。

    不過說到女相撲界的天下橫綱,非拔弁天團的花岚莫屬,論體格和力氣絕對是女相撲界第一把交椅。

     當時女相撲士的體重一般為十五、六貫到二十一、二貫,女相撲士多半身形壯碩、手臂強而有力,但若認為什麼都能以力取勝,可就大錯特錯了。

    齋藤女相撲團是以四十八招為訓練基準,像是遠江灘阿武,才二十一歲又六個月,身高就有五尺二寸四分,體重二十一貫五百匁,擁有超強齒力及臂力,堪稱西之橫綱。

    而稱為東之橫綱的富士山阿良,二十六歲又八個月,身長五尺二寸五分,體重隻有十六貫兩百匁,但體格勻稱,是靠技巧取勝的女相撲士。

    因此遠江灘阿武的重量和蠻力未必能赢得了她的技巧。

     至于拔弁天團的花岚阿染又不一樣。

    從十六歲到三十一歲,十六年來連續保有團中橫綱頭銜,直到頒布女相撲禁令,才告别此界,身高為五尺七寸二分,體重三十二貫五百匁。

    阿染亦屬于體格強健的類型,胸口像兩具磨得光亮的紅銅大釜鍋底般,乳房則像兩隻弧形優美的茶碗,咬著土袋子奮戰的模樣實在精彩萬分,任憑同門師姊妹再怎麼推,也不動如山,相反地,隻要稍微被阿染推一下肩頭,整個人就像被風刮走似地摔出去。

    甚至連業馀男子相撲中的關取(譯注:相撲的級稱,次于橫綱和大關)也不是她的對手。

     聽說遠江灘阿武能口銜二十七貫土袋,但對花岚而言隻能算是雕蟲小技,不過就連花岚也不能一次口銜兩、三個土袋子。

     她後來終于想到變通方法,那就是将七個四鬥土袋子兜在一起背著。

    以四個土袋子為支撐點,上頭再用繩子系上三個土袋子。

    若一個土袋子十五貫,七個一共是一百零五貫。

    戰後賣農産品的小店裡,常見身材嬌小、瘦削的老婆婆或中年婦女,扛著近二十貫的重物,步履沉穩地走著,也許女人的背脊和腰骨構造比較特别,死後燒成的白骨也肯定和男人不同,女人骨頭仿佛一經欲念加持,就會起化學作用,合成特殊鋼質。

     這麼看來,花岚阿染體内搞不好正起了這種作用,居然能一次挂上七個土袋。

    用繩子緊緊纏繞在胸前,雙手各挂一個土袋,然後繞著土俵試著轉個五圈、十圈。

    光這動作便足以讓對手喪膽,再來更是無人能及的絕技。

     隻見花岚阿染站定土俵中央,用力踏著土,調整呼吸,目光炯炯,全身貫注蓄勢待發,一瞬,她大吼:&ldquo嗚喔喔喔!&rdquo 随著吼聲響起,一陣暴風回旋于土俵上方。

    腰際一扭,七個土袋子旋即脫落四散,胸前隻剩松脫的繩子,阿染神色從容地站在土俵中央瞪著對手。

    她弓著背,低垂著頭,保持先前背著七個土袋子時的姿勢,怒目瞪視對方。

     就這樣過了好幾秒,一動不動的她更顯氣勢非凡,這可是主角展現自我實力的絕佳時機,雙手各留一個土袋子的阿染,一臉兇惡地将手上土袋子甩掉,像丢垃圾一般,行禮後好戲就要上場了。

     以花岚阿染為首的拔弁天一團,于芝虎之門琴平神社廟會前五天開始表演。

     雖然現在已經不流行,不過那時的芝之琴平神社與人形町水天宮的廟會,稱得上是東京數一數二的盛大活動。

    就連淺草觀音和大鹫神社的廟會規模也遠遠不及。

    琴平神社廟會定于每月十号。

     從廟會前五天開始,一直演出到廟會後七天,為期近兩周。

    廟會當天因為有脫衣舞秀表演,所以觀衆較少,畢竟光靠花岚的怪力是無法為大衆接受的。

     某天晚上,有個年輕女子來團裡找花岚。

    雖然天色昏暗看不清對方長相,不過感覺是個挺有氣質、面容姣好的女子。

     &ldquo因為家裡要宴客,想請花岚過去表演。

    &rdquo 給了花岚一晚十圓的優渥報酬。

    反正白天沒什麼客人,晚上沒有表演,場子也冷冷清清。

    于是團長很高興地答應對方要求。

     四周昏暗加上人生地不熟,走了約莫二、三十分鐘,來到一戶靜悄悄的宅邸,宛如空城般死寂。

    那女子不但端來壽司招待花岚,還告訴她先小睡片刻無妨,于是這位神經大條的女關取竟真的呼呼大睡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被帶她來的那個女人喚醒。

     于是她們走出屋外,女人牽著花岚向前走,一會兒拐這,一會兒拐那,突然停了下來。

    隻見女人手遮著燈籠,悄聲說: &ldquo擡起這塊石頭。

    噓!不準發出聲音哦!連呻吟聲也不行。

    趕快擡起來吧!&rdquo 好大一塊石頭,是塊五個大男人都不見得搬得動的巨石。

    花岚天生練就一身蠻力,自然激起挑戰鬥志,一鼓作氣将陷在地上的大石擡起。

     &ldquo保持這動作,等一下。

    &rdquo 女人滅了燈籠的火,然後蹲下來不知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兒才又點亮燈籠。

     &ldquo将它放回原處,别發出聲音,安靜點。

    &rdquo 雖然這要求對一身怪力的花岚稍難,不過還是順利完成。

     女人再次牽著她的手。

    左拐右彎地繞了一會兒路。

     &ldquo背起這塊石頭。

    這次要背著走一段路哦!&rdquo 這也是塊相當大的石頭,不過比方才那塊輕松多了。

    花岚照那女人之言将石頭背起。

     走了二、三十分鐘後,将石頭靜靜放在她指定的地方。

    然後女人再次牽她走了一會兒,來到大路上。

     &ldquo往前直走就是虎之門了。

    &rdquo女子指點她方向後便走了。

     翌日,芝山内的山門前路中央有塊大石頭,大家謠傳是醉漢搞的惡作劇,要将離這裡二、三十分鐘路程,坐落于大路另一頭的庚申冢石(譯注:路旁用來祭祀青面金剛的冢)搬來這裡,就算是四、五個大男人使盡吃奶力氣也很困難。

     &ldquo難不成是天狗的惡作劇?&rdquo 寺院裡的打雜僧群聚一堂議論紛紛。

    要是不将這塊大石頭搬開,人車根本就過不了。

    四周聚集愈來愈多好奇民衆圍觀。

     &ldquo咦,這大石頭是怎麼回事啊?八成是天狗的惡作劇吧!&rdquo 這事傳進女相撲團,花岚懷疑搞不好是那怪女人叫她搬的那塊石頭,于是事情一傳十,十傳百,&ldquo花岚受狐仙唆使,将好幾百貫的大石頭擡往芝山内呢!&rdquo 不但傳成這般謠言,也成了件奇聞轶事。

    那時女相撲一行已經銷聲匿迹,花岚當然也逐漸淡忘此事。

     日本橋有間叫作&ldquo縮屋&rdquo的和服布料店。

    前老闆往生,才剛做完七七四十九天法會不久,小沼男爵便帶了一位叫作阪卷多門的生絲商人前來。

     小沼男爵是縮屋當家老闆久五郎(二十八歲)之妻政子(二十一歲)的父親。

    當時商人娶男爵千金十分少見,不過上一代就已開此風氣,加上男爵千金也不覺得當老闆娘有什麼委屈,于是商人便娶了貧窮的男爵千金,成就這樁美事。

    當時商界刮起一陣洋風,學洋人開公司,福澤谕吉(譯注:日本明治時代的思想家、教育家,維新運動一大功臣)亦成為大家崇敬的對象。

     小沼男爵出身末代大名(譯注:江戶時代的諸侯)的分家,是個身價隻有一、兩萬石的小大名,先祖曆代都是貧窮大名。

    維新後失去領地,從此成了一文不值的沒落貴族,也不像那些顯赫大名,仍有忠臣和老仆跟随,随著主家沒落,老臣和門下武士頓失依靠,大家能拿就拿,能拐就拐,早就把君臣道義抛諸腦後了。

     一文不值的小沼男爵來到東京,對他最為關照的就是縮屋,落魄的小沼男爵向縮屋借了不少錢,心裡盤算再這麼借下去也不是辦法,便将女兒嫁給店小開。

     一向喜歡炫耀的前老闆,特地讓個性粗枝大葉的兒子久五郎上西式學校,因此久五郎的思想作風比較新潮。

    當初被美麗的男爵千金吸引而娶她進門,但思想極端的兩人,婚後生活并不和睦。

    不知是否因為社會風氣大開較能接受這種事,即使心中有許多不滿,久五郎還是被男爵千金吃得死死的。

     父親過世後,久五郎成了當家老闆。

    對于繼承家業的第二代商人子弟而言,這正是人生一大轉機,對一向有心理準備的他來說,就算整個人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也不足為奇,輕浮的前半輩子正好為此變局預作準備,就像一道防衛機制。

     小沼男爵帶著叫作阪卷多門的生絲商人前來。

     &ldquo他是我家管家阪卷典六的哥哥,不是來曆不明之人,誠信絕無問題。

    &rdquo 管家阪卷典六在久五郎父親眼中是個老奸巨猾之人,對他十分提防。

    明知主子是個貧窮貴族,還甘願侍奉,該說是蠢還是心機深?不過他那樣子絕不是個蠢蛋,簡直像隻老狐狸,但這純粹是前老闆的直覺,并不能證明什麼。

     聽到是典六的哥哥,久五郎當然不忘在心裡暗暗提防。

    多門說: &ldquo自去年年底以來,生絲行情每況愈下,到了今年底,顯然隻賠不賺,真是虧大了。

    不過橫濱有位叫作貝魯梅爾的外國商人,願意以每百斤四百五十美元的高價向我訂購三十五萬斤生絲,無奈手上存貨沒那麼多,隻有二十萬斤,又沒有資金購買不足的十五萬斤,所以明知這契約有賺頭,卻也隻能幹瞪眼。

    當初進貨是每百斤二百七十日圓,現在低到隻要一百八十日圓,若以每百斤四百五十美元計算,不就賺翻了?但我這個窮人,隻能眼睜睜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

    &rdquo 對方懇求借錢采購不足的十五萬斤,久五郎當然二話不說,予以拒絕。

     不過多門并未死心,表明願意放棄與貝魯梅爾的合約,轉而和久五郎簽約,條件是久五郎得以當時的進貨價二百七十日圓,購買他手上現有的二十萬斤存貨,雖然這樣隻能打平支出,但若以這筆錢廉價購入現在的生絲,待價格飙漲再脫手,還是能賺一筆。

     &ldquo當然會先帶您去橫濱和那個洋人碰面,反正是先交貨後付款,再怎麼算還是我這個窮人吃虧,您這有錢大爺還能以每百斤一百八十日圓的便宜價格買進不足的十五萬斤,怎麼想都穩賺不賠!&rdquo 這筆交易的确誘人,但身為商人之子的久五郎可不會輕易聽信他人讒言,總之先和他們去趟橫濱再說。

     和貝魯梅爾見面後,事情的确如多門所言。

     訂購量為三十五萬斤,每百斤四百五十美元。

    每百斤裝一箱,三千五百箱全部交貨後再支付現金。

     &ldquo不過日本生絲商人很狡猾,都會在箱子裡塞發繩充數。

    更惡劣的,甚至還會塞石炭、鐵塊等物,每百斤會濫竽充數個十五、二十斤,醜話說在前頭,若發生這種情形,我可是一毛都不付。

    &rdquo 貝魯梅爾十分小心戒慎,目光銳利地觀察久五郎,久五郎并未立即答應,便返回東京。

    經過一番調查,生絲價格的确連連暴跌,以往也有以非日本市價的金額與外國商人交易的例子,搞不好就是因為這樣,生絲貿易才具有莫大利益。

    久五郎内心大喜,再來隻要确定多門所言不虛,于是和他約了時間碰面。

     &ldquo你的買價一百七十日圓太貴了,現在時價是一百八十日圓,我看這樣吧!算個整數二百日圓好了。

    你還是賺了近四萬日圓,不是嗎?&rdquo &ldquo和貝魯梅爾的契約相比,十萬、二十萬零頭的确不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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