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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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頭少将[1]良峰宗貞出家 古時,在仁明天皇朝代,有位名叫良峰宗貞的左近衛府少将,官居藏人頭之職,他是安世大納言的公子。

    宗貞不僅儀表秀雅,心地醇正,而且才華過人,深得天皇的眷顧。

    由此,招得侍臣們的嫉妒,都對他暗懷不滿。

     當時,仁明天皇的太子正儲位東宮,嫉恨少将的人們便乘機向太子進讒。

    太子和天皇雖是父子,但因受讒言所惑,覺得良峰少将事事難洽人意,深為憎惡。

    宗貞少将也察覺太子的心意,但憑恃天皇的恩寵,也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照舊朝夕不懈地伺候在禦駕左右。

     後來天皇染病,數月不愈。

    宗貞為此焦急不安,寝食俱廢,但天皇終于賓天。

    少将在天皇晏駕的當夜,自覺前途茫茫,容身無處,深感人事無常,頓生出家修道之念。

     少将的妻子本是王家的郡主,夫婦情深義重,很難舍離,膝下還有一雙兒女。

    宗貞想到自己出家之後,妻子孤身無依的悽情慘狀,雖感痛苦,但是,出家之心十分堅定,所以就在天皇大喪禮完畢的當夜,不曾告訴他人,暗自離家出走。

    妻子眷屬都悲痛欲絕,縱然走遍了所知道的叢林大刹,也終未找見少将的下落。

     原來,這位少将在天皇安葬的翌晨,早已登上了比睿山的橫川院,橫川院北有個山谷,慈覺大師正在那裡的一株古杉樹窟中如法守經[2],宗貞來到這裡,拜見大師,從此便出家為僧了。

    當時,他曾作歌道: 祝發入室内, 有負慈母心, 讵知極愛物, 今日委輕塵。

     宗貞自從拜了慈覺大師,便開始習學佛法,日漸深入。

    一天,宗貞聽人傳說國服已滿,新帝即位,心想世人必然換上了新服,不由得觸動哀思,于是便獨自吟道: 衆人易新裝, 我心獨自傷。

     淚濕袈裟袖, 感恩痛斷腸。

     宗貞勤修苦煉不知過了多少年,一年的十月,他到笠置寺參拜,在禮堂的一隅鋪上了蓑衣,然後獨自一人坐在那裡修道。

    為時不久,有人前來拜佛,宗貞見頭一個走進來的婦女像是一位主婦,跟着一名随身仆婦、一名家将似的男仆,此外,還有兩三個男女仆從。

    這一行人進得堂來,在離宗貞一丈多遠的地方跪下,由于宗貞待在暗處,女子不知堂中有人,就向佛祖低聲禱告,聽得十分真切,隻聽她嗚咽地禱告說:&ldquo求菩薩指點出我失蹤的夫君的下落!&rdquo宗貞側耳細聽,聽出是自己的妻子,看她為了尋找自己竟來禱告佛祖,不禁悲痛欲絕。

    有意上前相認,但轉念一想,相認之後又當如何,佛祖的法語也曾反複告誡:&ldquo恩愛要斷絕!&rdquo宗貞想到這裡,連忙禱念起來。

    少時,天光破曉,拜佛人起身回去,宗貞在他們步出禮堂的時候看見那個武士身背一個七八歲的孩童,男仆就是乳娘之子,背上的孩童正是自己的親生子。

    再看那個仆婦抱着的四五歲大的女孩,正是自己的女兒。

     一行人離開佛堂,轉瞬間便在漫天大霧裡消逝了。

    如果宗貞道心不堅,恐怕早就上前相認了。

     宗貞這樣苦苦修煉,後來終于成為很有靈驗的高僧。

    隻要把他的念珠和金剛杵放在病人身旁,無論什麼邪祟也要現出原形,諸如此類的靈驗真是不遑列舉。

     且說,宗貞滿心懼怕的那位東宮太子,繼位後号稱文德天皇,踐祚不久得病晏駕,便由太子清和天皇繼位,在位之時,偶染重病,于是傳旨召來無數廣有法力的高僧日夜祈禱,但始終不見效驗。

    後來有人奏道:&ldquo比睿山橫川院的慈覺大師,有位弟子名叫宗貞法師,就是當年的頭少将良峰。

    這位法師道行高深很有法力,請傳旨召他,為陛下祈禱。

    &rdquo天皇聽罷立即降旨宣宗貞入宮。

    宗貞連接幾次敕旨,趕忙參加加持祈禱[3],果然立見效驗,天皇霍然痊愈。

    天皇病愈後立即降旨封他為法眼[4]。

     宗貞後來仍然堅持不懈地苦修佛法,陽成天皇即位後,見宗貞屢顯靈驗,又加封僧正[5]。

    後來,宗貞移居花山寺,法号遍照。

    遍照在花山寺居住多年,蒙聖上加恩準予乘辇車[6]入宮,又賞賜了封戶[7]。

    寬平二年正月十九日這天,宗貞僧正溘然逝世,享年七十二歲。

    世人稱他為花山僧正。

     出家一事總離不開機緣,花山僧正原受仁明天皇多年的寵遇,隻因懼怕文德天皇,才一時發起道心,出家為僧,可見他是有出家機緣的。

     第二篇 三河國守大江定基出家 古時圓融天皇朝代,三河地方有位國守名叫大江定基,是曾任參議[8]左大辨[9]式部大輔[10]等職的濟光博士[11]的公子。

    定基天性仁慈,才智過人,初任藏人,後因勞績卓著,升任三河國守。

     定基在發妻之外,還眷戀着一個年輕貌美的新寵。

    他對這個女子情愛深重,形影不離。

    他的發妻後來得知此事妒火中燒,竟抛卻夫妻情分,離别而去。

    發妻去後,定基就立了那個女子為室,這次升任三河國守,就攜她同赴任地。

     在任期間,女子身患重病,纏綿床蓐,日久不愈,定基為此憂慮萬分,廣祈神佑,百般禱告,但終無效驗。

    定基眼看她經過病中的折磨,那美麗的容貌已經憔悴不堪,心中十分悲愁。

    不久,這女子便病重而死。

    定基不勝悲悼,遲遲不忍葬埋,每日擁屍同眠。

    過了數日,定基在接吻時,覺得女子口中奇臭無比,于是心灰意冷,就把屍體埋葬了。

    定基在葬妻之後,感到人事無常,立刻起了求道之心。

     當時,三河地方,百姓有舉行風祭[12]的習俗,定基看到人們在節日宰殺野豬獻神的慘狀,觸景傷情,修道的心願更趨堅定,恨不得馬上棄官而去。

     這天,有人捉到一隻活山雞,送至國守府衙,國守吩咐道:&ldquo快把山雞拿來,我要嘗嘗活山雞做的是否格外鮮美。

    &rdquo衆家将不通事理,隻知讨國守歡心,連忙附和着說:&ldquo國守說得太對了,用活的做的滋味怎麼能不鮮美呢!&rdquo其中也有稍懂事理的人,心想國守怎麼這樣殘酷呢?不多時,有人把山雞捉來活着拔毛,山雞雖然撲展了一會兒雙翅,但被人捺住隻是拔個不停,山雞的眼裡流出了血淚,它眨着兩眼向人們臉上觀看。

    也有人不忍目睹,悄悄離去,也有人一面狠狠拔毛,一邊笑着說:&ldquo你們看,這隻雞還會哭呢!&rdquo雞毛拔完以後便動手宰殺,隻見鮮血随飛刀迸發而出,山雞一聲慘叫,立即死去。

    宰殺已畢,又炸又烤,有人嘗味覺得格外鮮美,這個人對國守說:&ldquo味道果然異常鮮美,比那死了再來烹煮,要好得多了。

    &rdquo不料國守看着剛才的情形,不禁熱淚橫流失聲大哭,弄得那個聲稱味美的人十分惶恐。

    這位國守就在當天離開府衙,返回京城,求道之心非常堅定,終于削發為僧,法号寂照,人們後來稱他為三河入道。

    寂照的行動所以要這樣一反常情,不外乎要促使自己求道之心更加堅定罷了。

     後來,寂照經常在京城到處修道化緣。

    這天,他來到一家門首,被人讓進房中,就席落座之後,有人給他端來豐盛的齋飯,寂照剛要吃的時候,擡頭望見簾内坐着一位衣着華貴的婦人,這婦人正是早年下堂而去的妻室,隻聽女子說:&ldquo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到底落到乞食為生的地步了。

    &rdquo說到這裡,眼光恰好碰在一起。

    寂照毫無羞愧之色,說了聲:&ldquo啊,實在是感激不盡。

    &rdquo随即将眼前的齋飯吃下,告辭而去。

    寂照對于前妻的奚落,應付得恰好,終能不為俗情所動,他的志行堅定,真是難能可貴。

     後來,寂照決定渡海到震旦去朝拜名山聖地,在動身的前夕,他登上了比睿山,參拜了根本中堂和日吉神莊。

    他有個兒子名叫××,就在比睿山上為僧,寂照拜廟之後,順便來到兒子××的房前,要把渡海去震旦的事告訴他。

    這天,正是七月中旬,月光分外皎潔,寂照敲開房門,把兒子叫出,站在廊下對兒子××說:&ldquo我為參拜聖地,要遠渡大海,前往震旦,能否生還很難預蔔,我們今晚的會面怕是最後一次了。

    今後,你要好好在山中修道,千萬不可荒廢!&rdquo寂照說着不由得落淚,××更是哭泣不止。

    寂照囑咐已畢,轉身回京,××送出了大嶽。

    這時,月光極明,白露滿地,哭聲哀鳴,一片凄涼景象,倍增别離情思。

    寂照見兒子已然送到山下,便吩咐道:&ldquo急速回山去罷!&rdquo說罷就隐沒在朝霧中了。

    ××哭着轉回山去。

     後來,寂照渡過大海,到了震旦,朝拜了許多名山聖迹,了卻了夙願。

    當時,并得到了宋天子的召見,受到尊敬。

    一天,宋天子召集全國高僧,佛堂齋供羅列,十分隆重。

    天子傳旨說:&ldquo今日的齋會,不用宮監傳遞齋飯,各人可施展法力,飛缽領齋。

    &rdquo天子的用意,在于試探日本聖僧的道法。

    衆僧領旨以後,從首席的聖僧開始,每人依次地飛起座前食缽,取回了齋供。

    寂照因為受戒年淺,所以陪坐末席。

    當輪到他飛缽取齋的時候,他剛要站起身來,手捧食缽親去領齋,隻聽有人說道:&ldquo這如何能行,必須飛缽領齋。

    &rdquo寂照手捧食缽說:&ldquo飛缽之技在佛法以外,寂照不曾學習。

    聽人說,日本國古時也曾有過此法,但因後世失傳,至今已成絕響。

    寂照不曾學習,如何能使食缽飛起?&rdquo說到這裡,就聽有人催促說:&ldquo日本聖僧的食缽,為什麼這樣慢騰騰地不起飛呢!&rdquo寂照聽了十分難過,暗暗虔誠禱告說:&ldquo我國的三寶快來助我,如果此次飛缽不起,實是我國莫大恥辱!&rdquo寂照正在禱告之中,隻見他那個食缽突然盤旋飛起,轉眼間請回齋供,而且食缽飛得比先前的人快得多。

    看到這般情景,上自天子下至文武百官人人肅然起敬。

    從此,更得到天子的信奉。

     寂照逗留在震旦期間,朝拜了五台山,并在山上修了許多功德。

    有一次,他燒好水叫大家洗澡。

    衆僧都排坐在飯桌前,準備齋後沐浴,正在這時,突然有一個極為肮髒的女子,懷抱孩子領着一條狗,來到寂照面前。

    衆僧見女子身長毒瘡,十分肮髒,就吵嚷着轟她出去。

    寂照當下制止了衆人,給了女子一些齋飯,勸她回家。

    女子說:&ldquo我身上長着毒瘡,痛苦難忍,特意前來洗澡,請你們分一些熱水叫我洗洗吧。

    &rdquo衆僧聞聽,吵嚷轟趕。

    女子逃到後山潛入浴室,抱着孩子連人帶狗一齊洗起來。

    衆人聽得浴室裡水響,齊聲喝道:&ldquo打跑她!&rdquo大家走進浴室一看,女子轉眼就不見了。

    衆人驚異地到室外四下尋找,隻見屋檐前一道紫光沖天而起,大家瞧見紫光,交口頌贊說:&ldquo這必是文殊菩薩的化身。

    &rdquo都悲泣地望空叩拜,但是,菩薩的化身再沒重現。

     寂照的弟子名叫念救,曾跟随師父一同前往震旦。

    他在回國後,對人講述此事,寂照在震旦寵邀得宋天子的信奉,欽賜圓通大師的封号。

    寂照的出家,也是憑着一時的機緣,不料竟能獲得外國的尊崇。

     第三篇 内記慶滋保胤出家 古時,村上天皇朝代,有一位内記[13]名叫慶滋保胤,他原是陰陽師[14]賀茂忠行的兒子,後因過繼給××博士為嗣,故而改姓慶滋。

     慶滋心地善良,才智過人。

    年紀不大便在朝中為官,累充博士之職,後來年紀衰邁,起了求道之心,終于在××地方削發為僧,法号寂心,人稱内記聖僧。

    寂心是空也聖僧的門下弟子,結果他也成為一個得道高僧。

    寂心慧根很深,在研究佛事中何事最有功德時,認識到最大功德莫過于修建廟宇和雕塑金身,于是下定決心先修建一座佛堂。

    他知道獨力難支,所以就到各地募化,廣求人們布施。

    由于衆施主樂于捐助,因而募化了一些财物。

    寂心打算用這些财物購買木料,便決定親往播磨地方托施主們代購。

    寂心到播磨以後,又進行募化,當地人也布施了許多财物。

     寂心沿途化緣,這天來到一個河灘。

    他看見河灘上有一個僧人打扮的方士,頭戴紙帽,正在那裡修祓禊的法術[15],××一見急忙下馬,走到方士的身邊問道:&ldquo不知師父在這裡所做何事?&rdquo方士答道:&ldquo正在修祓禊的法術。

    &rdquo××道:&ldquo我知道你在修祓禊的法術,但不知為何要戴這頂紙帽?&rdquo方士說:&ldquo神社的諸神忌諱僧人,所以我在修祓禊的法術時隻好暫時戴上紙帽。

    &rdquo××聽說大叫,上前一把抓住了方士,這位方士突然遭此意外,高舉雙臂,連連問道:&ldquo這是何意?這是何意?&rdquo也顧不得修法了。

     在場請他修法的人們,[看了也莫名其妙。

    ]寂心一把扯下方士的紙帽,撕個粉碎丢擲在一邊,哭着說:&ldquo你既然做了佛門弟子,怎麼能因為神社諸神的忌諱,就不顧如來的禁戒,頭戴紙冠呢!這豈不是要造下堕入無間地獄[16]的罪孽嗎,真是叫人痛心。

    你索性殺了我罷了!&rdquo說罷又揪住方士的衣袖痛哭不已。

     方士說道:&ldquo這簡直是瘋了,你何必這樣哭喊。

    你的話固然非常有理,可是我生活無路隻好學習此道,如果不做此事,又憑什麼養家糊口呢?我知道如果缺乏道心,就難以成為舍身度世的聖僧。

    如今我雖然是僧人打扮,其實不過是個凡俗之軀,有時想起這樣下去後世堪憂,又何嘗不暗自悲痛呢!但是,為了眼前的生活,我又隻好這樣。

    &rdquo寂心聽罷這番話說道:&ldquo話雖如此,你總不該在三世諸佛的佛頭上扣戴紙冠。

    如果你因貧窮出于無奈,我可以将化得的财物全部送你,奉勸一人成佛其功德勝于修廟建塔。

    &rdquo 說罷自己留在沙灘等候,打發弟子去取募化來的那些财物,全部贈給了這個做方士的僧人,然後回到京都。

     寂心後來住在東山如意寺裡。

    一天,六條上皇傳旨召寂心即刻進宮。

    寂心向親友借了一匹馬,一清早便動身趕路。

    這位聖僧騎上馬不像一般人那樣加鞭催馬,完全聽從馬意,任它快慢走去。

    那匹馬停在路旁吃起草來,寂心也一直不加催促。

    跟馬的馬夫見到這般光景不勝焦急,心想:照這樣下去,豈不要等到天黑。

    于在馬的臀部打了一下,寂心立即跳了下來,一把扯住他說:&ldquo你憑什麼這樣打馬?難道你欺侮我這老僧不會騎馬不成?你不知道這匹馬是幾經輪回的我們前世的父母嗎?你以為這不是你當世的父母,就這樣欺侮嗎?難道這匹馬不正是累世為你的父母,由于生前愛你,死後又舍不得你才這樣轉為獸身,以後還要繼續堕入許多地獄餓鬼之途,去受苦受難嗎?這匹馬就是因為疼愛親生子而轉生為獸身的,如今它正饑餓難忍,要想飽吃一口青草,你正該拔來給它吃,為什麼卻打它走呢!我這老僧由于年老力衰,行動不便,稍微遠一點的路程就行走不快,不得已借用了這匹坐騎,但是一想到自己前生前世的父母可能已經轉為馬牛時,心裡覺得惶恐不安,但是你為何竟阻攔它吃草,并且還打它走呢!你這人真太無慈悲了!&rdquo說罷号啕大哭。

    馬夫心中雖然覺得非常好笑,但不好違拗他,就回答他說:&ldquo師父所言極為有理,打馬全怪我狂妄無知。

    我隻認為它是普通的牲口,不曉得它是前生的父母,所以竟做出這等事來。

    從今以後,我一定拿它當作自己的父母看待,小心謹慎地服侍它。

    &rdquo寂心聞聽此話,抽泣着說:&ldquo啊,那太可貴了!太可貴了!&rdquo說罷轉身上馬繼續趕路。

     行走之間,道旁有一座陳舊的木制的墓碑[17],寂心瞧見木碑慌忙翻身下馬,馬夫不解其意,連忙上前勒住缰繩。

    寂心下馬後,吩咐馬夫拉馬到前邊等候,馬夫牽過馬匹回身一望,隻見寂心在荒草叢生的地方跪伏起來,解開裙褲縛腿的襟帶,換上道童拿來的袈裟,整整衣領,将左右兩袖合攏一處,深深地彎下腰去,仿佛一個侍從參見主将似地一邊斜視着木碑,一邊躬身上前。

    當他走到木碑跟前時,雙後合十,額頭觸地,連連叩拜。

    他那跪拜姿勢,遠遠望去是十分虔誠的。

    寂心叩拜完畢後仍在馬下步行,直到回頭望不見木碑,才上馬而行。

    寂心每見一座木碑,便要這樣叩拜一番。

    從如意寺到六條上皇的宮裡本來不消半個時辰就能走到,可是他從清晨卯時一直走到申時已過。

    這個馬夫回來以後對人說:&ldquo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跟這位聖僧出門了,他在路上磨磨蹭蹭,真叫人着急呀!&rdquo 又有一次,寂心住在石藏寺中,由于偶然受涼瀉起肚來,寂心入廁後,隔壁房中的僧人聽見廁中傳出宛如用水壺倒水一般的水瀉聲音,不禁心想:一個年老之人如果這樣瀉起肚來,恐怕有些危險。

    這時忽聽聖僧說話,僧人以為有人,就從牆縫間向廁中暗暗窺探,原來是一條老狗正蹲在茅廁裡等着聖僧擡身。

    隻聽寂心對狗說:&ldquo凡是前世待人心術不正,以穢食食人,貪圖不義之财,隻顧自己有名,不惜對人落井下石,對父母不孝等等壞心腸人,這輩子都要托生獸類,跑來等着吃這些肮髒東西。

    可是,你也是經過輪回的先世父母之身,我怎敢叫你吃這麼髒的東西,何況我近來受涼,瀉下來的東西簡直是水,怎麼能吃呢,想起來真叫我難過。

    明天我一定給你準備些好吃食,叫你痛痛快快地飽餐一頓。

    &rdquo聖僧一邊說一邊掉淚,說完站起身來。

     鄰僧當時對任何人也未提及此事,隻是心中暗想:&ldquo我倒要看看這位聖僧究竟怎樣給狗備餐。

    &rdquo第二天,隻見聖僧說了聲:&ldquo我要給狗設宴。

    &rdquo便命人把米飯盛在許多瓦盆之中,另外又做了三四碗菜,然後在院子中間鋪上草席,把飯菜都擺在席上。

    聖僧見食物都準備齊全,就跪坐在席上,高聲喊道:&ldquo請快來吃吧!&rdquo正在這時,那條老狗跑過來吃飯,聖僧一見,搓着雙手激動地說:&ldquo你吃得這樣香甜,真叫我太感動了!&rdquo說着哭了起來。

    就在這時,從旁邊跑出一條小狗來,這條小狗長得比老狗高大,它并不先去吃食,卻朝着老狗撲去,老狗被它撲倒,盆裡的米飯撒了滿地。

     這時,聖僧慌了手腳,趕忙站起來阻攔說:&ldquo不許這樣野蠻,你的飯我給另外預備了,你們先和和氣氣地一塊吃吧!正因為你們沒有道心,才要托生為可悲的獸類!&rdquo狗哪裡肯聽,把米飯踏成了一攤爛泥,在地上呼呼地亂啃。

    這時其他的狗聞聲趕來搶食互相咬成一團。

    聖僧一見此情,便道:&ldquo像這樣不知好歹,還是不看為妙。

    &rdquo說罷,跑進房去躲藏起來。

    隔壁僧人瞧見這番情景,不禁失笑。

     寂心雖是得道高僧,卻不明白狗心,這些狗如何能懂得他在尊敬它們的前世呢!不過這位被世人稱為内記聖僧的寂心,确實是一位智深道廣的出衆聖僧。

     第四篇 攝津國守源滿仲出家 古時,圓融院天皇朝代,有一位左典廄[18]名叫源滿仲。

    滿仲是築前太守經基的兒子,這人武藝高強本領出衆,是深得朝廷器重,滿朝文武和百姓衆口交譽的一個國家棟梁。

    源滿仲的出身也不微賤,他是清和天皇相隔不幾代的後裔,多年來在朝為官,做過各地國守,權勢無比,最後一任,就是攝津太守。

     這時,他見自己年歲已日漸衰邁,便在攝津半島郡多多地方,修建了一座府邸,從此閉門不出。

     滿仲有數子,個個娴熟兵法,唯有一子是個僧人,法号源賢,在比睿山出家,曾拜寶滿寺的深禅僧正為師。

     一天,源賢來到多多探望父親,看見他犯下了許多殺生之罪,心中十分悲痛。

    回到橫川院以後,就去拜見源信僧都,他對僧都道:&ldquo我看見家父所作所為,真是傷心已極,他年紀已過花甲,風燭殘年所剩無幾,但是卻在夏季飼養着四五十隻老鷹,殺生無量。

    夏季飼鷹主要是為了叫它去殘害生命。

    另外,為了大量地捕魚,還在河裡按上魚梁。

    他豢養了許多鹫鳥,都是用活物來喂養它們。

    同時還經常在海中撒網,又不斷叫家将們去山中射鹿。

    這僅僅是府宅裡的殺生害命,至于遠方采邑的百姓,為了交納他所攤派的貢物而殺害的生命就更不計其數了。

    此外,如果有人稍稍違背他的心意,他就像弄死個小蟲般地把人殺掉,罪輕的,也要剁足斷臂。

    他這樣作惡多端,不知後世将受什麼樣的孽報!想到這裡,我常難過,有心勸他出家求道,可是又不敢開口,因此懇請聖僧,指點他的迷津,使他發起道心。

    他的心雖然狠如魔鬼,我想如果經一位名望出衆的聖僧勸說,看樣子可以使他回心轉意的。

    &rdquo 源信僧都回答說:&ldquo這确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指點這種人出家,不僅是一個出家的功德,還可以制止殘殺許多生靈,功德是無量的,我願意設計勸說。

    不過,我一人恐難成事,必須和覺雲阿阇梨、院源君二人一同前去。

    你可先往多多,待我将他二人約好後假裝修道歸來,順路前去找你。

    那時,你要故作驚恐地對國守說:&lsquo某某有名聖僧,竟能在修道歸途中,順便來看我!&rsquo這時,你看他如果像是早已知道我們的名字,而露出驚訝敬重的神色時,你就可以勸他說:&lsquo這幾位聖僧,都是連朝廷傳旨召見也不肯輕易下山的人,如今卻趁雲遊修道之便,來到我們家裡,這真是難得的事,何不趁此機會請他們講經說法修積一些功德呢!能聽這些人講道,不僅可以消除無數的罪孽,還能延年益壽。

    &rsquo那時我們借着講經,順便提一提出家的好處,再在講經之後,講些感動他的故事。

    &rdquo僧都說罷,源賢歡天喜地地回多多去了。

     源信僧都見到覺雲、院源二位聖僧,說明來意,邀請二人同去攝津。

    二人聞聽,都道這是一樁極大的善事,于是三人一同動身前往攝津。

    隻有兩天的路程,第二天午時光景,三人便來到了多多。

    這時,他們叫人進去禀報源賢,說三位聖僧從箕面朝山歸來路過此地,特來訪問。

    那人進房通禀後,源賢吩咐&ldquo快快有請&rdquo,随後便跑去禀報父親說,從橫川來了三位聖僧。

    國守問明法号後說道:&ldquo我早聽說這些有名高僧,一定要當面拜見,這是一件大喜事,你可命人清掃客房,好生款待。

    &rdquo全宅上下立刻忙亂起來,源賢心中甚喜,将聖僧們讓進了一間最漂亮的客房。

     國守又吩咐源賢轉告聖僧說:&ldquo聖僧光臨我家,本應立即拜見,但因聖僧們旅途勞頓,今天請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洗個澡以解疲勞,明天我定親自拜見。

    務請在此多多盤桓幾天。

    &rdquo聖僧們回答說:&ldquo我等從箕面朝山歸來便來訪,原本打算今天回寺,既然國守如此盛情,就等晤面後再行回山罷。

    &rdquo源賢将這番話回報國守時,國守欣快不止,源賢又趁機對國守說:&ldquo這三位聖僧,連朝廷都傳召不動,如今竟親來我家,真是意想不到,何不趁此機會請他們供養佛經呢?&rdquo國守聞聽詳盡道:&ldquo你說得有理,真該這樣辦。

    &rdquo于是立刻找人繪畫阿彌陀佛像,書寫法華經。

     太守又派人傳話給聖僧說:&ldquo難得聖僧光臨,拟趁此機會請講經供佛,明天務請留下。

    &rdquo聖僧們回話說:&ldquo既然來到此地,定當遵從吩咐。

    &rdquo 當夜,所預備的沐浴熱水,清澈鑒人,聖僧們沐浴通宵。

    到了第二天巳時已畫成佛像,寫好經書,府裡還有一尊早已塑成的一人高的釋迦牟佛像,但是國守總是忙于殺生作孽,這次也就一并供養起來。

    一切準備就緒後,就在午未之交,供上佛經并在正廳正面懸起佛像,然後命人去請聖僧講道,聖僧來到正廳,公推院源聖僧為講師開始講經說法。

    也許是國守出家的機緣已到,聽經後,感動得痛哭不止。

    就連府中那些狠如魔鬼的家将們,也都人人流淚。

     講經已畢,國守來到聖僧面前見禮,他對聖僧說:&ldquo大師等光臨舍下,真是前生有緣,如今又蒙修下無量功德,可見我出家的機緣已經到了,現在我已年老,不知這一生造下多少罪孽,如今有意出家為僧,請你們住上一兩日,然後度我同入佛門。

    &rdquo源信僧都聽了便說:&ldquo真是可貴之極,一切遵命,不過,明天正是吉日,最好不要過了這個良辰,錯過明天暫時還找不出好日子來。

    &rdquo僧都善于揣摩人心,深知像國守這樣的人一時受佛經感動,興起了出家念頭,但日子一久,可能反悔,所以才這樣說。

    國守道:&ldquo既然如此,莫若就在今天,越早越好。

    &rdquo僧都道:&ldquo今天不宜出家,請你忍耐一天,明日一早,就可度你出家了。

    &rdquo國守聽罷,說聲&ldquo這真是可喜可慶之事&rdquo,激動得搓着雙手走回房裡。

    這時,他将親信家将喚到跟前,告訴他們說:&ldquo我一生戎馬,向無閃失,而今決定明天出家,執掌兵權隻剩今晚這一夜了,你們務要體會我心,今夜為我嚴加戒備!&rdquo衆家将聽了,俱都灑淚退下,各自身披铠甲,佩帶了箭,率領四五百名親兵一層又一層地把府宅護衛起來,庭院中徹夜點着火把,此外,還有許多心腹來回巡邏,一刻不懈,真是保衛得就連一隻蒼蠅也休想飛進。

    他出家心切,恨不得一時天亮,剛剛破曉就淨身沐浴,請求聖僧立即度他出家,三位聖僧對國守齊聲稱贊可貴,随着就勸說國守出了家。

    在這期間,國守命人把關在鷹房裡的無數隻老鷹盡數放出,老鷹仿佛脫籠之鳥一般地望空飛去。

    國守又差人将各地的魚梁拆毀,鹫房裡的鹫鳥也全部放出。

    在長明地方撒下的大魚網也全部差人取回,并親自監督把這些漁網割斷。

    倉庫裡貯藏的盔铠甲胄和各式兵刃,全部被搬出庫來,堆積在國守跟前一并燒毀。

    當時,侍奉國守多年的五十餘名親信家将,也随同國守一齊出了家,一時間妻兒老小哭成一團。

    一般出家的功德已然非同小可,像國守這種出家必能使佛祖倍加歡悅。

     國守出家後,聖僧們又給講了許多令人感動的好故事,他聽到這些故事,越發感動得搓着雙手流淚不止。

    這時,聖僧們感到自己勸說國守出家已經收到莫大功德,心想何妨在回山前,再使他增加些道心,于是對太守說:&ldquo我們打算明天再逗留一天,後天回山。

    &rdquo新入佛門的國守聽此話興高采烈地走回房去。

     當晚一宿無話。

    第二天,聖僧們一起商議道:&ldquo他剛剛發起道心,如果趁機再激發一下,更可提高他的熾烈善念。

    &rdquo當聖僧們到多多來的時候,為了叫國守信佛,就曾帶來十件菩薩的服裝,并雇來一些善于吹奏的樂手,這時就叫他們在無人的房間換上菩薩的服裝,并吩咐他們說:&ldquo等新僧出來,大家談論道心的時候,你們就從池塘西邊的假山後面吹起笙笛,奏着美妙的音樂走出來!&rdquo過不多時新僧到來,和聖僧們談起道心之事,正談論間,屋外傳來樂聲,新僧聽見樂聲,驚異地問道:&ldquo這是什麼音樂?&rdquo聖僧們佯裝不知,假意說:&ldquo真好,這是什麼音樂呢,聽起來很像極樂世界來接新人,大家快些念佛罷。

    &rdquo這時,聖僧連同弟子們一共十幾人,都用那高貴動人的聲音唱念起佛号來,新僧聽了經聲搓着雙手無限感動。

    後來這位新僧拉開紙門向外探視,隻見金身菩薩手捧着金黃色的蓮花徐步緩緩而來,新僧一見此情,立刻放聲痛哭,突然從廊闆上一躍而下,朝着菩薩不住地叩拜,這時,聖僧們也恭敬地叩拜起來,菩薩随着音樂返回原處。

     菩薩走後新僧進入房中對聖僧們說:&ldquo大師們真給我修下了無量功德啊!我過去不知殺害多少生靈,為了消除這些罪孽,我要修蓋一座佛堂來為我本身滅罪,并超度那些亡魂。

    &rdquo說罷,立即開工修建。

    聖僧們在多多又逗留了一天,然後回到了本山。

    這座佛堂修建完工後立即開光供奉起來,這就是多多寺的起源。

     由此看來,出家一事固屬是一種機緣,但國守之子源賢的用心确實難能可貴。

    而且,若沒有這些佛尊般的聖僧前來誘導,惡人也不會幡然悔悟出家向善。

     第五篇 六宮女公子之夫出家 古時,在六宮地方住着一位名叫××的人,他是王侯後裔,做過兵部。

    ××性情乖僻,無意宦途,就深居簡出隐居在父親遺留下來的府第的東配殿裡,這座府邸古木參天,亭園傾地,已經荒廢了。

     這人年過五十,隻有一個女兒,年十餘歲,容貌秀麗,從頭到腳挑不出一點毛病,并且是性情溫柔,舉止端莊,照一般人看來,像這樣美貌的姑娘,總應該配個好女婿。

    但是事實恰不然,姑娘雖然長得花容玉貌,由于深居閨中,外人無從知道,因而始終不見有人求親。

    加上父母頭腦陳舊,更不願主動張羅擇婿,在××的心意,隻想為愛女擇門高親,無奈家道中落,就更難遂人願了。

    他們隻希望她能在父母的身邊,但在女兒方面,乳娘終究是外人,不能信托,又沒有兄弟可以照看,所以聽了父母的心事便覺前途茫茫無限憂傷,隻好常常哭泣歎息。

     不久,姑娘的父母相繼去世,這位小姐此時的心境可想而知,哀痛之情永無盡期,悲傷之切曷可言喻。

    蹉跎之間,不覺孝服期滿,姑娘由于父母在世時,經常叨念女兒将來無人可靠,使她對乳娘也不能推心置腹。

    這樣勉強支持了幾年之後,先人留下的一些家具财物,也漸漸被乳娘耗費殆盡,從此她的生活再不能像大家閨秀了。

    她想起茫茫前途真是憂心如焚。

     一天,乳娘對姑娘說:&ldquo我有個兄弟是一個僧人,有人托他前來求婚,這位公子曾經在××地方做過地方官,年紀不過二十九歲,不但相貌俊秀,而且為人正直,他父親官階,雖然僅至國守,可是他的祖上卻是朝中的公卿。

    ××公子聽說你的景況,托我兄弟前來提親,這人出身并不低微,不如答應這門親事,以免過着無依無靠的生活。

    &rdquo姑娘聞聽隻是哭泣,隻哭得頭上的青絲都披散下來。

     後來,乳娘屢次替公子傳遞情箋,但是,這位姑娘并不閱看,乳娘無奈隻得叫人模仿姑娘的筆迹代寫回信。

    經過幾度書信往返,公子按照約定日期前來,結成永好。

    這位小姐本是麗質天成,公子自然一見傾心,竭誠護持,公子不愧為××之子,舉止文雅,氣度不凡,一個孤身無倚的姑娘,也就願以身相許。

     後來公子的父親受任陸奧國守,在春季就要動身上任,他不能獨留京中,必須抛下妻子随父同行。

    他由于當初并未取得雙親允許,如今縱然想帶她前去也羞于啟口。

    他想到這裡,真是肝腸寸斷。

    臨行這一天,他對妻子發下盟誓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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