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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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自己的傳言,當事者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盡管去年的春天,住持與斯坦因雙方已是那般謹慎地保守秘密,可不知從哪裡就走漏了風聲,僅僅過了不到半年,斯坦因搬運古經經卷的事,敦煌附近的沙漠村莊裡就已無人不曉了。

     去化緣的路上,住持聽到這個傳言後,瞬間如履薄冰。

    所幸大家對他的評價都是正面的,紛紛稱贊他将廉價的破爛貨高價賣給了白人,可以用這筆巨款來修繕千佛洞的寺觀。

     不過,既然大家都已知道了,住持也不能将所有的馬蹄銀都侵吞下來,于是将其中一部分銀子依舊悄悄地藏在地闆下,其餘的就拿出來用。

    不管怎麼說,有了這些馬蹄銀後,他請來了木匠、小工和油漆匠,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如果眼前的工人看起來老實巴交,不會生事端,住持甚至還會炫耀般地提起這件事,想要尋找類似的新機會。

     這種感覺讓王道士很是滿足。

    一個一直生活在窮鄉僻壤的小住持,這次居然成功地周旋于一個真正的白人和一個狡猾的華人秘書之間,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得意感,讓住持覺得自己的身份也大不同于往日了。

     如此一來,又側面證明了住持平日裡的法事與占蔔十分靈驗。

    于是人們紛紛認為住持乃得道之高僧,佛法無邊。

    這一傳聞在沙漠中的各個村莊城鎮迅速傳開,不僅住持擔心的批判之聲全無,還意外收獲了無數贊美。

     王道士名聲大噪,寺觀也随之香火鼎盛,财源滾滾。

    住持心裡估算着:按這個勢頭,不出一年,這寺觀定會煥然一新。

    如今的功德定會保佑他來生得到深厚的福報。

    因此,之後的一年,他日日翹首以盼,希望那群白人&ldquo三藏&rdquo能如分别時約定的那般,與美好的春天一起再次悄然而至。

     在這樣的等待中,王道士于某日被邀請到位于敦煌郊外的一戶東幹人的土屋中,為一位眼睛被風沙吹得幾近失明的老奶奶做法事。

    他從千佛洞帶來了聖水,法事結束後便宿于那戶人的家中。

     當天夜裡,他在佛壇前的絨毯上做了一個神奇的夢&hellip&hellip 随着一陣駝鈴聲響起,大路上走來了一個大型的商隊,那浩浩蕩蕩的陣勢,光馬匹少說就有五十匹,說不定還有上百之衆。

    領頭的首領将頭深深埋進厚厚的毛皮冬衣中,所以看不清長相,唯一可以看清的,就是那雙顔色奇特的眼睛,看着倒與挂在祠堂走廊上的三藏法師有幾分相似。

    頭領身旁跟着的随從也穿着厚厚的冬衣,雖然看得不太真切,但總覺得那些随從或是面若猴子,或是狀如野豬。

    總而言之,這看起來絕不是一支普通的商隊。

    商隊從住持橫卧之處緩緩而過,還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就徑直走入了千佛洞。

     住持沒有見過這張臉,卻又總覺得有些熟悉。

    也許這就是他一直期待着的白人&ldquo三藏&rdquo。

    住持竭力想要叫住他,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掙紮之間,他醒了。

     這個夢,也太不可思議了。

     住持就這麼一直坐到天亮,随即去了敦煌鎮,聽說确實有一支白人商隊在三四天前去了千佛洞。

     苦苦等待的貴客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這可怎麼辦?心急如焚的住持一邊念着玄玄皇帝,一邊急急忙忙地趕往莫高窟。

    鎮上的人都說,這個商隊不是上次來過的那些&ldquo三藏&rdquo。

    但不管如何,他們既然去了千佛洞,就足以讓住持興奮不已了,他一邊匆匆趕路,一邊還像個孩子一般自顧自地嘀咕着些什麼。

     就在王道士急急返回千佛洞的時候,法國人伯希和已經到了敦煌。

     住持不在,也沒有留下鑰匙,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mdash&mdash聽到這裡,伯希和不禁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又意識到其實這是件好事。

     因為此時留守寺觀的和尚,正是去年嘗到了斯坦因小費甜頭的那位。

    他将斯坦因的做法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伯希和,所以伯希和很快就拟訂了自己的計劃。

    既然此刻住持不在,伯希和就更有時間仔細監督随行人員拍照了,他還順便繪制出一張千佛洞全貌圖,并以從南往北的順序依次對石窟進行編号。

     這套編号後來被稱為伯希和編号,共對250個洞窟進行了編号,并沿用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近這套編号已經增至480了。

     伯希和命令他的助手努韋托拿出一切可用的幹闆,用相機記錄下所有洞窟的模樣。

    僅此一項就需要花費幾十天的時間。

    根據斯坦因在此地的滞留天數,伯希和對他的大緻拍攝數量做了一個推算。

    推算結果讓他十分滿意,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次拍攝的大量壁畫照片遠比斯坦因豐富,定能撼動整個學術界。

    這麼想着,他的嘴角不覺揚起了微笑。

     回到千佛洞後,住持先查看了住處和石室的鑰匙,确定沒有異樣後,收好這次布施得到的财物,接着就立即到北面佛堂來找伯希和。

     伯希和從長相上看,與白人并無相似之處,看起來是個很随意的人,甚至可以說不修邊幅。

    頭發亂糟糟的,留着野蠻的土耳其風的絡腮胡,大概也是出于禦寒的目的吧。

    見到住持後,伯希和親切地握住住持的手,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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