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出走的女人

關燈
dquo這個白種女人來尋找奇爾朱人的神,是因為她厭倦了她自己的上帝嗎?&rdquo問題來了。

     &ldquo是的,她是這樣。

    她厭倦了白人的上帝。

    &rdquo她回答道,以為這就是他們想聽她說的。

    她想要侍服奇爾朱人的神。

     這話翻譯過去,跟着是變得緊張的沉默,她覺察得到一種大勝的異常的興奮、欣喜若狂掠過了印第安人。

    接着,他們都看着她,銳利的黑眼睛裡鋼鐵般貪婪的熱切在閃閃發光,實在不可思議。

    讓她更加迷惑的是,他們看她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感官或是性的神情,那裡面閃爍的是可怕的超越她的純粹。

    她害怕了,倘若不是她内心裡的某種東西已經死亡,她隻剩下一種冷淡的懷有戒備的好奇心的話,她會被吓癱的。

     幾個年長的說了幾句,然後那兩個人走了,剩下她、那個青年和那個最年長的酋長。

    那個老者這會兒帶點兒關切地望着她。

     &ldquo他問你累了嗎?&rdquo那青年問道。

     &ldquo很累。

    &rdquo她說。

     &ldquo那些人會給你送來一輛車的。

    &rdquo印第安青年說。

     那輛車來了,原來不過是個吊床,是一種深色羊毛粗呢做的,吊挂在一根杆子上,有兩個長頭發的印第安人用肩膀扛着。

    羊毛吊床在地上展開,她坐上去,那兩個男人把杆子擡到他們的肩膀上。

    她就像裝在麻袋裡,搖搖擺擺地被帶出了那一片樹林子,一路跟在那個年長的酋長之後,他的豹紋毛毯在陽光下稀奇古怪地移動着。

     他們在山谷頭上露面了,玉米地就在前面,玉米穗沉甸甸的。

    在這個海拔高地,玉米長得并不很高。

    一條多年的小路穿過玉米地,在那兒她隻看得見老酋長直直的身影,身着通紅漆黑雙色毛披毯,邁着柔韌、沉重又迅疾的步子,他的頭向前傾着,絕不左顧右盼。

    擡着她的人跟在他後面,有節奏地走着,走在前面的那個男人赤裸的肩膀上披着的黑藍黑藍的頭發,像河流一樣閃閃發光。

     他們穿過了玉米地,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土石方圍牆前,圍牆是用泥土和幹磚坯砌成的。

    木門都開着。

    他們穿過門去,就來到了一個個網狀的小花園裡,花園裡鮮花、芳草、果樹繁茂,每個小花園還有小水渠的長流水澆灌。

    每一簇鮮花樹木叢中是一座亮閃閃的白色房屋,房屋沒有窗戶,關着門。

    在這鮮花盛開的四四方方的花園裡,網狀的小道、小溪、小橋連成一片。

     往下最寬的路是落葉和草地間的一條柔軟狹窄的小道,多少世紀的人類足迹把它磨得滑溜溜的,沒有經受過馬匹的踩踏或是任何車輪的損毀。

    他們來到了小河旁,從原木橋上穿過明亮湍急的河水。

    一切都寂靜無聲,哪兒也不見人影。

    小道通向壯觀的棉木樹林,然後又出乎意料地通往村落中心的廣場旁。

     這裡是一長溜長方形的低矮房屋,是白色的平頂房,還有兩座大點兒的建築,這大點兒的建築看上去就是把一個個方形小屋堆積到一長溜大一點兒的屋頂上,歪歪扭扭地在兩串兒長方形的房屋盡頭面對着面。

    每個小房子,除了從平頂屋檐兒下伸出的大圓梁木的末端和平屋頂外,都是炫目的白色。

    圍繞着每座大建築,在廣場外邊,是畜牧場的圍欄。

    圍欄内有滿目鮮花樹木的花園和各種各樣的小房子。

     一個人也看不見。

    他們默不作聲地穿過那些房屋,進入中心廣場。

    廣場光秃秃的,一代代人過往穿行的足迹把泥土地踩踏得光溜溜的,人們門對門地穿行來往。

    所有沒有窗戶的房屋的門都向着這個空洞的廣場,但所有的門都是關着的。

    柴火堆在他們的門檻邊,土竈還在冒煙,可就是看不見走動的人。

     那個老者挺得直直的,穿過廣場,朝着一頭的大屋子走過去。

    那大屋子上面的兩層樓就跟搭玩具積木似的,往上一層比一層小,外面的石頭樓梯通到一層的屋頂。

     在樓梯腳下,擡吊床的停住了,把女人放到地上。

     &ldquo你會上來的,&rdquo那個印第安青年用西班牙語說。

     她從石頭樓梯爬上第一所房子的泥屋頂,而屋頂就形成了二層樓的露台,還有圍牆圍住。

    她随人繞過露台,來到大房子的後面。

    他們從那兒又下了樓,進到後花園。

     直到現在他們都沒有看到一個人。

    不過,這會兒有兩個男人露面了。

    他們光着腦袋,梳着長辮,穿着一種白襯衣,束進了纏腰布。

    這兩個人和新來的三個人一起穿過開着紅花和黃花的花園,來到一所狹長低矮的白色房子前。

    到了那兒,他們沒敲門就進去了。

     房子裡面很黑,有男人在低聲咕哝。

    昏暗中顯出在場的幾個男人的白襯衣,他們的黑臉盤可看不見。

    他們坐在沿牆擺放的一根古老光滑的大原木上。

    好像除了這根原木,這屋子是空的。

    可又不是,在另一頭的昏暗中,還有一個卧榻,是一種床,有個人躺在那兒,蓋着毛皮。

     那個身着斑點紋飾披毯的印第安老者,就是一路陪着那個女人的老人,這會兒拿下了他的帽子、披毯,脫了涼鞋,把東西放在一邊,湊到卧榻前,低聲說着。

    有一會兒,沒人搭腔。

    然後,像一個幻影,一個披着滿頭雪白頭發的老人被驚起了,昏暗中可見到一張黑黑的臉。

    他倚着胳膊,面無表情地望着同伴和客人,極度緊張,沉默着。

     灰白頭發的印第安人又說了話,接着,那個印第安青年牽着那個女人的手,将她引到前面。

    她穿着亞麻布騎裝,黑色的靴子和帽子,還戴了可憐兮兮的小紅領帶。

    她站在那個很老很老的男人的床邊,床上遮着毛皮。

    那個老人坐了起來,倚着一隻胳膊,疏遠得像個鬼魂。

    他的白頭發胡亂飄動,他的臉幾乎是漆黑的,往前傾着望着她,那遙遠而熱切的神情不是這個世界的神情。

     他那張臉實在太老了,就像一塊漆黑的玻璃,而嘴邊和下巴上生出來的稀疏卷曲的胡須,是白色的,簡直不可思議,長長的兩绺兒白頭發散開着,胡亂地垂在玻璃似的黑臉兩旁。

    在模糊的白眉毛下,那老酋長的黑眼睛望着她,就像從遙遠、遙遠的死界看着什麼從沒看過的東西。

     終于,他開口了。

    那低沉、空洞的聲音好像是朝着黑暗的空氣在說。

     &ldquo他說,你是不是把你的心帶給奇爾朱人的神的?&rdquo印第安青年翻譯道。

     &ldquo告訴他,是的,&rdquo她下意識地說。

     一陣沉默。

    那個印第安老者又像對着空氣開口了。

    屋裡的一個男人出去了。

    屋裡似乎是永恒的沉默,屋裡光線昏暗,隻靠打開的門透過亮光。

     那女人四下望望,看到有四個灰白頭發的老男人在對面牆邊的原木上坐着,另兩個強壯的男人冷冷地站在門邊。

    他們都是長頭發,穿着的白襯衣束進纏腰布,赤裸着強壯漆黑的雙腿。

    那就像一陣永恒的沉默。

     那出去的男人總算回來了,胳膊上搭着白黑兩色的衣物。

    那個印第安青年拿過衣物,遞到那女人面前,說: &ldquo你必須脫掉你的衣服,穿上這些。

    &rdquo &ldquo要是你們所有男人都出去的話。

    &rdquo她說。

     &ldquo沒有人會傷害你。

    &rdquo他靜靜地說道。

     &ldquo你們男人不能在這兒。

    &rdquo她說。

     他往門邊上的兩個男人望了一眼,他們快速上前,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她站在那兒,沒有弄傷她,但他們出手的力量很大。

    跟着,兩個年長的人過來了,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劃開了她的靴子,手法稀奇古怪,他們扒了她的靴子,又劃開她的衣服,衣服就脫落下來。

    一會兒,她就光着身子白花花的站在那兒了。

    床上的老人發話了,他們把她轉過去,給他看。

    他又說話了,跟着那個印第安青年靈巧地從她的金發上取下了飾針和梳子。

    她的頭發便一束束亂糟糟地搭到了肩膀上。

     這會兒,那個老者再次發話。

    那個印第安人就把她引到床邊。

    那個白頭發、皮膚黑亮的老者把他的指尖放到嘴裡弄濕,然後很講究地用手指觸碰了她的雙乳,她的身體,然後是她的後背。

    每每那指尖順着她的皮膚劃過,她都奇怪地退縮着,仿佛是死神在觸碰她。

     接着,她迷惑了,簡直是悲哀,她為什麼赤身裸體而不感到羞恥。

    她隻覺得悲傷和迷失,因為沒人覺得羞恥。

    那些年長的男人都是漆黑漆黑的,為某種隐秘、陰郁、不能理解的感情弄得緊緊張張的。

    這些讓她擱下了所有的焦慮。

    同時,那個印第安青年臉上現出一種奇怪的心醉神迷。

    可是她,她隻是完全的不可思議,超越了自己,似乎她的身體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

     他們給了她新衣服:一件白棉布直筒的大袍子,長到膝蓋,一件藍色羊毛束腰厚外衣,上面繡着猩紅色和綠色的花朵。

    外衣隻在一側肩膀扣住,用猩紅和黑兩色的帶穗羊毛腰帶系着。

     當她如此穿戴完畢,他們把她帶了出去,光着腳來到用栅欄圍起的花園中的一所小房子裡。

    那個印第安青年告訴她想要什麼都可以。

    她要了水要洗洗自己。

    他拿來了一罐水,還有長長的木舀子,然後他拴上了小屋的栅欄門,把她關在裡面。

    透過房子的栅欄門的橫杠,她能看見花園裡紅色的花朵,還有一隻蜂鳥。

    跟着,她聽到從那所大房子的屋頂傳來了冗長沉重的鼓聲,那是超自然的聲聲召喚,同時,屋頂上傳來振奮人的召喚聲,用的是一種奇怪的語言,那麼遙遠、冷漠的語調,在發布什麼演說或是消息。

    她仿佛在聽着死界之聲。

     可她實在太累了,躺倒在皮睡榻上,拉過深色羊毛毯子蓋上,就睡着了,顧不得任何事。

     她醒來時已是傍晚了,那個印第安青年進來了,帶來一籃食品,裡面有墨西哥面餅、玉米碎肉粥,或許還有羊肉,有蜂蜜水,還有一些新鮮的李子。

    他還帶給她一個紅黃兩色花的長花環,末尾用藍色花蕾打着花結。

    他用水罐的水噴了花環,然後微微一笑,遞給她。

    他看來非常溫柔,考慮周到。

    他的臉上和微黑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勝利的狂喜之色,這讓她有點兒害怕。

    他彎彎的黑睫毛下的黑眼睛裡的閃爍不定的光不見了,現在總是用這種奇怪的溫柔和心醉神迷的激情神色望着她,而那種表情完全不是人的表情,那種沒有人情味道的可怕,讓她心神不安。

     &ldquo你還需要什麼嗎?&rdquo他壓低了聲音,用緩緩的悅耳動聽的聲音說道,那聲音總讓人覺得很克制,似乎他也正說給旁邊的什麼别的人聽着,或者似乎是他就不想對她出聲說話。

     &ldquo我老要關在這兒嗎?&rdquo她問。

     &ldquo不,明天你可以在花園裡散步。

    &rdquo他輕柔地說&mdash&mdash他總是這麼奇怪地關心人。

     &ldquo你喜歡那種飲料嗎?&rdquo他說着,遞給她一個陶器的小杯子,&ldquo這非常提神。

    &rdquo 她好奇地呡了一小口那種飲料。

    那是用草藥和蜂蜜做的甜水,讓嘴裡留有一種奇怪的風味。

    那個青年滿意地望着她。

     &ldquo這有一種特别的味道。

    &rdquo她說。

     &ldquo它非常提神。

    &rdquo他答道。

    他的黑眼睛在她身上停留時,總帶着狂喜的滿足之色。

    跟着,他出去了。

    不一會兒,她就開始覺得惡心,接着是劇烈的嘔吐,好像控制不了自己了。

     後來,她覺得有一種強力的鎮靜功效襲來,掠過讓她頓感怠倦的身體。

    她的四肢感覺既有力又放松,身體就隻有疲倦的感覺。

    她躺在她的卧榻上,聽着村子裡的聲音,看着發黃的天空,聞着燒杉木或是松木的味道。

    她聽得出小狗的叫嚷,遠處拖沓行走的腳步聲,咕哝的低語,她也是那麼敏銳地聞得出煙的味道,花的香氣,還有夜晚降臨的氣息,那麼生動。

    她看到落日的上方一顆無限遙遠的星星在晃動,她覺得似乎她所有的感覺都散布到了空氣中,她能分辨出夜晚鮮花開放的聲音,還有大氣從一處到另一處大幅流動時,蒼穹中發出的那切實的水晶般的聲音,還有空氣中的潮氣上升和下降發出的回響,就像天地間在彈着什麼豎琴。

     她是她屋子的囚徒,圈在帶栅欄的花園中,可她不很在意。

    直到幾天後,她才意識到,她在這兒從沒見過别的女人。

    這裡隻有男人,大房子裡的那些年長的男人。

    她猜想那大房子該是什麼神廟,那些男人是一種什麼祭司,因為他們總是身着相同的紅橙黃黑四色服裝,神情也總是相同的嚴肅和出神。

     有時候,會有一個老人到她房間裡來和她坐坐,絕對一言不發。

    除了那個青年,沒人會說印第安語以外的話。

    每次會有一個老者過來,微笑着和她坐着,待一個小時,有時她說西班牙語的時候,他們也會朝她笑,但是絕不搭腔,就隻是緩緩的貌似仁慈的微笑。

    他們給她的感覺簡直是父親般的牽挂。

    然而,他們漆黑的眼睛在她身上流連時,那眼神深處也還有某種令人驚懼的兇殘和無情。

    假如他們覺察到她的目光,就會馬上用微笑來遮掩。

    可她已經發現了。

     他們總是用這種奇怪的,并非出自個人的挂念,完全沒有人情味兒的和善來對待她,就像一位老人對待一個孩子。

    但是在這下面,她覺得還有某種東西,某種可怕的東西。

    當她的年長的靜靜地陰險地又像父親般的訪客走了以後,她都會受到恐懼的沖擊,盡管她也不知道害怕的是什麼。

     那個印第安青年會比較自由地和她坐着說說話,看似極真誠。

    但是對于他,她也覺得他并不說真正的事情。

    或許那是不可言說的。

    他的大黑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的時候,觸碰的簡直就是珍視、狂喜的眼神。

    他用美妙、緩慢、倦怠的聲音磕磕巴巴地說着簡單的不合語法的西班牙語。

    他告訴她,他是那個很老很老的人的孫子,是那個身着斑紋披毯的人的兒子,他們兩位都是酋長,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是西班牙人到來之前的君主。

    他自己去過墨西哥城,也去過美國。

    他在洛杉矶幹過活兒,在那兒修公路。

    芝加哥那麼遠的地方他也旅行過。

     &ldquo那你說英語嗎?&rdquo她問。

     他的眼光停留在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口是心非和矛盾的神色,他默默地搖了搖頭。

     &ldquo你在美國的時候,你的長頭發怎麼弄,&rdquo她問道,&ldquo你剪了?&rdquo 他眼神裡又是那種痛苦表情,他搖了搖頭。

     &ldquo沒有,&rdquo他低聲順從地說,&ldquo我戴帽子,再用圍巾綁着頭。

    &rdquo 他又陷入了沉默,似乎進入了痛苦的回憶。

     &ldquo你是你們人裡唯一去過美國的嗎?&rdquo她問他。

     &ldquo是的。

    我是唯一長期離開過這裡的人。

    其他人都是很快回來,一個星期之内。

    他們不在外面待着,老人不讓。

    &rdquo &ldquo那你為什麼走?&rdquo &ldquo老人們想要我去&mdash&mdash因為我會當酋長&mdash&mdash&rdquo 他說話總是這樣純真,簡直是孩子般的直率。

    但是她覺得這可能隻是他說西班牙語的效果,或許對他來說,講話全都是不真實的。

    無論如何,她覺得所有的真實事情都被隐瞞了。

     他老過來陪她坐着,有時比她希望的還要多,似乎他想要接近她。

    她問他是否結婚了,他說已經結婚了,有兩個孩子。

     &ldquo我該看看你的孩子。

    &rdquo她說。

     可他的回答就隻是微笑,甜甜的,着了迷的微笑,可
0.1033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