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出走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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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山谷,山谷裡正變黃的三角葉楊樹無邊無際。

    她現在的高度沒準兒接近海拔九千英尺了,由于海拔高度和疲倦的原因,她的頭在暈眩。

    三角葉楊樹林再往前,能看到兩邊陡峭的山坡包圍了她,披挂着尖厲枝葉的山楊密布交疊,而再往高處,就是尖頭的雲杉幼苗和松樹了。

    她的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

    在這個密封的山谷,在這條細長的小道上,沒有其他的路可走,隻有向上登攀。

     突然,她的馬跳起來了,她的前方三個身裹深色毯子的男人立在小道上。

     &ldquo上帝祝福你!&rdquo傳來了印第安人的問候,那聲音渾厚又有控制。

     &ldquo上帝祝福你!&rdquo她回答道,是美國婦女自信的語氣。

     &ldquo你上哪兒去?&rdquo西班牙語又輕聲問道。

     那個身披深色瑟拉佩20的男人走得更近了,朝上打量着她。

     &ldquo往前。

    &rdquo她冷冷地答道,用的生硬的撒克遜人腔調的西班牙語。

     面對着她的正是土著:黝黑的臉,碩健的體格,戴着草帽,披着毛毯。

    他們總會和為她丈夫幹活兒的那些男人差不多,除了他們微黑的披肩發模樣怪異以外。

    她有些厭惡地看到了黑長發。

    這一定就是她前來探望的粗野的印第安人。

     &ldquo你從哪兒來?&rdquo還是那個男人在問。

    總是這一個人講話。

    這是個青年,敏捷明亮、又黑又大的眼睛斜視着她。

    他黝黑的臉上生着軟軟的黑胡髭,下巴蓄着一撮兒稀疏的山羊胡,松散地遮在下巴上。

    他的又黑又長的頭發很有活力,胡亂垂在肩膀上。

    雖然他原本就黑,看上去也不像最近洗過澡的。

     他的兩個年長些的同伴和他一個模樣,他們強壯,沉默。

    有一個也蓄着很有線條的黑胡髭,但下巴上沒有胡須。

    另一個面頰光滑,稀疏的黑毛勾出了下巴的線條,配着典型的印第安人的山羊胡。

     &ldquo我從很遠的地方來。

    &rdquo她半打趣,半閃避地答道。

     這話得到的是沉默。

     &ldquo可你住在哪兒的?&rdquo那個青年又執意問道,還是輕聲輕氣的。

     &ldquo在北面。

    &rdquo她輕快地說。

     又是一陣沉默。

    那個青年與他的兩個同伴用印第安語在輕聲交談。

     &ldquo你想去哪兒呢,走上這條路?&rdquo他突然用主事人的語調盤問道,朝小道前方指指。

     &ldquo去奇爾朱印第安人的地方。

    &rdquo那女人簡單答道。

     那個青年看着她。

    他敏捷、微黑的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

     在傍晚的光線下,他看到她的大臉盤上自信的、隐隐的微笑,氣色很好的面容上鎮定從容,還有藍色的大眼睛下疲倦、黛青的皺紋。

    她往下望着他時,身上具有女性力量,眼睛裡一半是稚氣、一半是傲慢的自信。

    但是她的眼裡也有一種奇怪的恍恍惚惚的神情。

     &ldquo你是個夫人嗎?&rdquo那個印第安人問她。

     &ldquo是的,我是個夫人。

    &rdquo她得意地說。

     &ldquo和家人在一起?&rdquo &ldquo和丈夫和兩個孩子在一起,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

    &rdquo她說道。

     那個印第安人轉過身翻譯給他的同伴,聲音低得像汩汩流水的潛流。

    顯然,他們現在不知如何是好。

     &ldquo你丈夫在哪兒?&rdquo那個青年問。

     &ldquo誰知道呢,&rdquo她輕快地答道,&ldquo他出門辦業務,要走一個星期。

    &rdquo 那雙微黑的眼睛機靈地看着她。

    盡管她很疲倦,她還是微微笑了,為自己的冒險自豪,也确信自己的女人氣和瘋狂的魔力。

     &ldquo那你想要幹什麼呢?&rdquo那個印第安人問道。

     &ldquo我想去探訪奇爾朱印第安人,去看看他們的住宅,去了解他們的神。

    &rdquo她回答道。

     那個青年轉過去快速翻譯,跟着簡直是讓人驚恐的沉默。

    那兩個嚴肅的年長男人眼色很奇怪,從他們帶有裝飾的帽檐底下斜眼瞥着她,然後壓低聲音和青年人說了點什麼。

     青年人還在猶豫,然後他轉向那女人。

     &ldquo好的!&rdquo他說,&ldquo我們走,可我們要到明早才能到。

    今夜我們得搭帳篷。

    &rdquo &ldquo好的!&rdquo她說,&ldquo我可以搭個帳篷。

    &rdquo 沒有再啰嗦,他們順着那條石子小路快速出發了。

    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與她的馬頭并排緊走,另兩個人在後面奔。

    其中有一個拿着一根粗棍子,偶爾帶響地擊打一下她的馬屁股,趕着它往前跑。

    這時馬就會跳起來,把她從鞍子上往後甩,這讓疲乏的她很不高興。

     &ldquo不能這樣!&rdquo她叫道,回頭生氣地望着那個家夥。

    她的目光遇上了他那雙微黑明亮的大眼睛,她的心第一次真的膽怯了。

    那個男人看她的眼光根本不是看人的眼光,他們并不把她看作一個美麗的白種女人。

    就好像她是什麼莫名其妙、不可理解的東西,而他不能理解,就一定是帶有敵意的。

    她坐在馬鞍上,心裡納悶兒,又一次感覺到自己似乎已經死了。

    那個家夥又擊打她的馬,讓她在馬鞍上猛地晃動。

     這激起了掃興的白種女人的全部怒火。

    她拉住了馬,眼睛閃着怒火,朝馬勒邊上的那個人叫道: &ldquo告訴那個家夥,再也别碰我的馬。

    &rdquo 她遇到了那個青年的目光。

    和他們一樣的微黑明亮、不可理解的眼光裡,她看到了蛇一樣的細微可怕的嘲笑在閃閃發光。

    那青年用低低的印第安語和後面的同伴說了。

    那個拿棍子的看也不看地聽着,然後,壓低了聲音對馬發出一聲奇怪的喊叫,又抽了馬屁股。

    那馬一躍而起,像什麼發作了似的往前奔,石子小路上,飛石散落。

    疲憊不堪的女人在馬鞍上前後颠簸。

     她眼裡掠過狂怒,臉都白了。

    她兇猛地勒住了馬,可她還沒調轉過方向,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就抓住了馬勒下的缰繩,猛地一拉,讓馬向前一溜兒小跑。

     這女人無能為力。

    極度憤怒外,也生出了一絲狂喜的興奮。

    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太陽要落下了,美妙的黃色光芒灑滿了最後經過的山楊樹,照耀着松樹幹、直立着的松樹針,引人注目的岩石閃着超自然魅力的暗光。

    落日的光輝裡,她馬勒旁邊的印第安人一路小跑,不知疲倦。

    他的深色披毯擺動着,赤裸的雙腿在強烈的光線下閃着奇怪的變了形的潤紅色。

    他那可笑的、用花和羽毛裝飾的草帽引人注目地閃着光,遮着那滿頭的黑長發。

    他時不時地會低聲吆喝她的馬,跟在後面的印第安人就會拿棍子猛擊她的馬。

     山裡奇妙的光線漸漸暗淡下來,這個世界開始變暗,冷空氣降臨了。

    天空中,月牙正對着西邊的光輝掙紮。

    陡峭的山岩坡地帶來了巨大的陰影,溪水激流。

    那女人唯一能意識到的就是疲勞,無法言說的疲勞,還有那從高處襲來的冷風。

    她意識不到月光是如何取代日光的,太多行程的勞頓讓她失去了意識。

     有幾個小時,他們行走在月光下。

    然後,突然他們停了下來。

    那幾個男人低聲談了一會兒。

     &ldquo我們在這兒宿營。

    &rdquo那青年說。

     她等着他幫她下馬,可他隻是拽住馬勒。

    她疲倦得幾乎是從馬鞍上掉下來的。

     他們挑了一塊岩石腳下的地方,這兒還能湊上點太陽的餘溫。

    一個男人砍下粗大的松樹枝,另一個男人把用來遮掩的松樹枝貼着權當遮蔽處外圍的岩石插進地裡,還用枞松的樹枝搭了床。

    另外一個男人生了點兒火,烤烤墨西哥面餅。

    他們都默默地幹着活兒。

     那女人喝了點兒水,她什麼也不想吃,就想躺下。

     &ldquo我睡在哪兒?&rdquo她問。

     那個青年指指一個掩蔽處。

    她鑽了進去,躺下,一動不動。

    她都不在乎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她是太累了,累得超脫了一切事。

    從雲杉的樹枝縫兒,她能看到三個男人圍着火撅着屁股蹲着,用他們的黑爪子從灰燼裡扒拉面餅啃,又喝瓢裡的水。

    他們低聲咕哝着聊聊,然後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她的馬鞍、鞍囊就在離火不遠的地方,沒有打開,沒人碰。

    這些男人對她和她的東西都沒興趣。

    他們就在那兒蹲着,頭上戴着帽子,呆呆地吃,吃,像動物一樣,深色披毯的穗穗前前後後都耷拉在地上,強壯、微黑的雙腿赤裸着蹲在那兒就像一個動物,露出了肮髒的白襯衣和纏腰布,那是裡面僅有的衣着。

    他們顯得對她沒有一點兒興趣,就好像她是他們打獵帶回來的一塊鹿肉,已經挂進了窩棚。

     過了一會兒,他們小心地熄滅了火,進了他們的掩蔽處。

    從粗樹枝的遮簾縫兒,看着這些微黑形狀的東西在月光下默默地來回走,她忽然一陣毛骨悚然,恐懼,焦慮。

    現在,他們會不會襲擊她? 但是沒有!他們似乎已經忘了她。

    她的馬被拴起來了,她能聽見它在厭煩地蹦跶。

    完全的靜默,山的靜默,寒冷,像死了一樣。

    寒冷和疲勞讓她在沒有感覺的半意識半清醒的狀态睡睡醒醒。

    那一夜好長,好長,冰冷的,永恒的,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二 總算又有人在忙活兒,打火石和鐵塊兒撞擊的叮當聲,一個像狗啃骨頭的人形蜷伏在噼噼啪啪作響着的紅色營火前。

    她知道天就要亮了,對她來說,這個夜晚過去得太快了。

     當營火要燒盡的時候,她出了她的栖身處,就隻剩下一個真正的欲望:要喝咖啡。

    那幾個男人又在熱面餅。

     &ldquo我能弄點兒咖啡嗎?&rdquo她問道。

     那個青年望着她,她想象得出他的眼睛裡又閃出那種一模一樣的細微的嘲笑,他搖搖頭。

     &ldquo我們不喝那個,&rdquo他說,&ldquo沒時間。

    &rdquo 那兩個年長的男人,撅着屁股蹲着的,在吓人的蒼白晨曦中擡眼看着她,眼裡閃着冷冷的非人的目光,那目光裡連嘲弄都沒有,真吓人。

    他們是不可接近的。

    他們根本就不把她當女人看,好像她原本就不是個女人。

    好像,或許是她的白皮膚帶走了她的所有女人氣,隻落得一隻巨大白色的雌性螞蟻,這就是他們看到她的全部。

     太陽升起之前,她又坐到了馬鞍上。

    冷冰冰的空氣中,他們在險峻的山地攀爬。

    太陽出來了。

    在刺眼的陽光下,走在光秃秃的山路,很快她就覺得很熱了。

    對她來說,他們似乎在爬世界屋脊,那個遠處有着斧削般的雪峰。

     經過一早上的路程,他們來到了一個地方,那地方馬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

    他們的面前是一塊兒巨大的傾斜着的岩石,像是某種野獸的胸部。

    要穿過這塊岩石,他們非得沿着搖搖晃晃的岩石裂縫前行。

    她覺得得有幾個小時的功夫,她手腳并用,在這個折磨人的純粹的山岩斜面爬行,從裂縫爬到裂縫。

    一個印第安人走在前面,一個印第安人走在後面,都是直着身子慢慢在走,腳上是帶鑲綴的皮涼鞋。

    她穿着馬靴也不敢挺直身子。

     可又讓她奇怪的是,這麼長時間裡,她為什麼要在長達一英裡的岩石上這麼執着地慢慢爬行,為什麼不讓自己猛地墜下去,做到底?世界在她的身下。

     當他們最終來到一個石子坡面,她回過頭去,看到那第三個印第安人馱着她的馬鞍、馬囊走過來,所有的東西都用帶子挂在他的前額上,他的帽子在手上,他一步步地慢慢走着,邁着印第安人柔性、沉重的步子在岩石縫兒裡四平八穩地走着,就像沿着山岩上有抓痕的鐵擋闆在走。

     沿着石子斜坡向下,印第安人似乎興奮起來了。

    他們中的一個在前面一路小跑,繞過彎彎曲曲的岩石,沒了蹤影。

    那條小道彎曲向下,直到在約莫十點鐘的刺眼陽光照射下,他們可以看到身下岩石障壁之間的一個山谷,就像山中放進來一個巨大的裂口。

    那是一個綠色的山谷,有河流、樹木,有一片低矮的生氣勃勃的平房。

    山谷在三千英尺下方,狹小而完美。

    甚至溪流上還有平直的橋,有房屋環繞的廣場,而更大點兒的建築在廣場兩端面對着面,還有高高的三角葉楊樹、牧草地、黃色幹枯的玉米地在綿延,遠處山坡溪流旁有一片片褐色的綿羊或是山羊,用圍欄圈着。

    這就是這個狹小而完美,富有魔力的地方。

    從山上俯視,就像任何地方都會顯出神秘。

    低矮的房屋也不一般,都是白色的,白光閃閃,看上去像鹽的晶體,或是白銀。

    這讓她害怕。

     他們又開始了長途跋涉,從峽谷的頂部順着傾瀉的溪流蜿蜒而下。

    開始沿路都是岩石,然後見到松樹了,很快又有了銀色樹幹的山楊樹。

    到處是秋天的花兒,有像雛菊的大朵花兒,有一種是白色的,還有許多黃色的花兒。

    不過,她太累了,非得坐下休息休息。

    然後她看到了幽靈般的亮麗花朵,像是在那兒轉悠的蒼白色的影子,人死了之後一定會見到這些花兒。

     終于,出現了草地,還有坡地的放牧場,在混雜的山楊樹和松樹之間。

    陽光下,一個牧羊人趕着褐色羊群而過,他身上光溜溜的隻戴着纏腰布和帽子。

    在一個樹叢下,她和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坐下等一等,那個馱着馬鞍的印第安人也走到前面去了。

     他們聽到有人走過來的動靜,是三個男人,身披精細的紅橙黃黑四種顔色的毛披毯,頭上是亮麗的羽毛頭飾。

    其中最年長的那個人,灰白色的頭發和毛皮一起編成辮子,身上紅、橙黃兩色毛披毯的表面是稀奇古怪的黑色斑紋,就像一張豹皮。

    另兩個人頭發倒沒有花白,但也一把年紀了。

    他們披着條紋的毯子,頭飾沒有那麼精巧。

     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朝那幾個長者低聲說了幾句。

    他們不搭腔地聽着,看也不看他或是那個女人,他們的臉一直避開着,眼睛盯着地,隻是聽着。

    最後,他們轉過來,望了望那女人。

     那個年老的酋長或是巫醫,不管他是什麼吧,長着一張深古銅色的臉,上面是深深的皺紋,嘴角周圍是稀疏的灰色胡須,兩條灰白頭發的長辮子是用毛皮和彩色羽毛一起編的,搭在肩上。

    不過,要緊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驚人的銳利有力度的黑色眼睛,具有權勢的惡魔般的無畏眼神絕無疑慮不安之色。

    他那銳利的雙眼久久地觀察那個白種女人的眼睛,尋覓她所不懂的什麼事物。

    她振作全力對視他的目光,一直保持戒備。

    可這沒有用。

    他看她的眼色就不像是一個人看着另一個人的眼色。

    他甚至不去覺察她的抵制和挑戰的眼神,而是越過這些,進入到她所不懂的什麼事物裡。

     她能明白,别指望和這個老人做什麼人類的交流。

     他轉過身和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說了幾句。

     &ldquo他問你來這兒找什麼?&rdquo那個青年用西班牙語說。

     &ldquo我?什麼也不找!我隻是來看看這兒什麼樣。

    &rdquo 那青年翻譯了這話,那老男人又轉過眼睛看着她。

    然後他又和年輕的印第安人低聲咕哝。

     &ldquo他說,她為什麼離開她白人的住所?她是要把白人的上帝帶到奇爾朱人這裡來嗎?&rdquo &ldquo不,&rdquo她莽撞地答道,&ldquo我自己就離開了白人的上帝,我來尋找奇爾朱人的上帝。

    &rdquo 這話翻譯過去,跟着是全然的沉默。

    然後,那個老男人又說話了,聲音小得就像是疲弱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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