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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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們産生興趣,也沒在生命上被他們吸引。

    但是,結婚,這個特殊的抽象概念對她産生了一種魔力。

    她認為,抽象地說,結婚是她必須做的事,這意味着她與一個她了解的男人結合。

    她知道所有這些事實。

    可是男人似乎是她頭腦中的産物而不是男人本身,不是一個人。

     她父親死在她三十八歲那個夏天,在她生日的一個月後。

    一切都料理清了之後,很明顯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旅遊,和肯明斯小姐結伴出遊。

    這兩位女子相互很了解,很親密,不過還不夠親密無間,她們之間本能地保持着一段距離。

    肯明斯小姐來自費城,出身于書香門第,聰明但遊曆不廣。

    她比公主小四歲,完全把自己當成&ldquo夫人&rdquo的小妹妹了。

    她對公主懷有一種激情的崇拜,在她眼裡,公主是不能用年齡和時間來衡量的。

    一看到櫃子裡公主那一排排嬌美雅觀的小鞋子,她心頭就禁不住漾起一股柔情,一種敬畏油然而生。

     肯明斯也是處女,可她那棕色的眼睛卻露出驚恐困惑的眼神。

    她皮膚蒼白潔淨,身段很好,但表情茫然。

    相比之下,公主的表情倒顯出文藝複興時代的莊嚴來,這有些不可思議。

    肯明斯小姐的聲音是又輕又低,幾乎接近于耳語,這是在柯林·厄克特屋裡養成的。

    但這輕低的聲音有點沙啞。

     公主不想去歐洲,她打算往西走。

    既然父親已去世,她打算一直朝西走。

    毫無疑問是沿着帝國的邊界地帶向西,很快就到了太平洋沿岸,走入蜂擁的海水浴人群中。

     不,不要太平洋海岸,她不去那兒了,要去西南,那裡還不算太庸俗。

    她要去新墨西哥。

     八月底,她和肯明斯小姐一起到了塞羅·庫多農場,這時人們開始回東部了。

    牧場在大山腳下四英裡開外的地方,一條沙漠中的小溪從這裡流過,這裡離印第安人居住區聖克裡斯特堡有一英裡遠。

    這座農場是富人們的去處,公主和肯明斯小姐一天要付三十美元。

    但她還是自己單住在果園的蘋果樹叢中的一間小屋裡,還雇了一位優秀的廚師侍候着自己。

    不過,晚飯她們要到大酒店中去吃,這位公主仍然想着結婚這件事兒。

     塞羅·庫多農場的來客中沒有窮人,除窮人之外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都是有錢人,不少人還挺羅曼蒂克呢。

    有些人很有魅力,有的很俗氣,那些電影界人士俗氣中不乏優雅,還算有魅力,還有不少猶太人。

    公主不喜歡猶太人,盡管通常跟他們聊天是最有趣的。

    所以她就跟猶太人聊天兒,和藝術家一起作畫,同高等學校的年輕人一起騎馬出遊,總的來說很享受。

    但是她覺得自己是離了水的魚,投錯了林的鳥。

    結婚還仍然是個抽象的概念,她還不能把結婚這個詞同這些年輕男人連在一起,甚至不能同他們中的佼佼者連在一起。

     公主鮮豔的丹唇,娴靜的神态,嬌嫩的、處女的純潔容顔,讓她看上去就像二十五歲,決不會比這大了。

    隻是她的眼神太單調了,讓人感到有些失望。

    當她不得不寫明自己的年齡時,她就寫二十八歲,那個&ldquo二&rdquo字寫得不很清楚,但不會讓人認為是&ldquo三&rdquo。

     男人們暗示要跟她結婚,特别是那些大學生們隔着老遠就對她有所表示。

    可一看到公主那譏諷的目光,他們就認輸了。

    她覺得他們太荒唐,太可笑,有點無禮。

     唯一喚起她興趣的是一名姓羅麥洛的導遊&mdash&mdash多明戈·羅麥洛。

    羅麥洛十年前以兩千美元的價格把這農場賣給威基森。

    賣掉農場後,他就遠走高飛了,後來又返回來。

    他是老羅麥洛的兒子,父親是這個西班牙家族裡最後一個擁有聖克裡斯特堡周圍方圓數英裡土地的人。

    可是,白人的到來、經營衆多羊群的破産、還有那能夠戰勝一切人的惰性,毀滅了大山腳下沙漠中的羅麥洛家族,到了最後這一代,他們變成了一群墨西哥農民。

     多明戈這個繼承人花完了那兩千美元,就靠給白人幹活謀生了。

    他三十來歲,高高的個頭,沉靜的雙唇緊緊地閉着,黑眼睛沉郁地掃視着别人。

    從背影看,他體格強壯,身材曲線自然,脖子的膚色很深但形狀很漂亮,是充滿了活力的一個人。

    可是他的臉太長,臉色陰沉,幾乎有點兇惡,一臉的空虛,這是這個地區墨西哥人的特點。

    他們看上去強壯健康,歡笑着相互揶揄,可他們的體魄及他們的本性卻似乎是靜止的,好像他們的力量無處發洩一樣。

    他們的臉因為陰郁而顯得變形了,似乎沒有生存的意義,更沒什麼激進的味道。

    他們要麼是在等死,要麼就是在等待什麼來激起他們的熱情和希望。

    不少雙黑眼睛中有一種奇特的、魂牽夢繞般的秘密,憂郁而且令人厭惡,看上去就像那些自行鞭笞肉體者一樣。

    他們在自我折磨和死之崇拜中找到了生存的意義。

    他們不能從自己生長于斯的廣袤美麗但又有懲罰性的大自然中獲得積極的意義,于是就折磨自己,通過自我折磨來達到對死的崇拜。

    這種神秘憂郁都在他們的眼睛中顯示出來了。

     不過一般來說,墨西哥人的黑眼睛沉郁,但尚有生氣,有時露出敵意,有時顯得挺友好,總籠罩着宿命的印第安之光。

     多明戈·羅麥洛幾乎是典型的墨西哥人模樣。

    長臉,臉色陰沉憂郁,面部修飾得很整潔,厚重的嘴唇幾乎顯得有些粗野。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有點像印第安人,隻是在絕望中閃爍着一星驕傲、自信和不屈。

    凝固的絕望和黑暗中僅有這麼一星光亮。

     但這一星光亮把他與成群的男人區分開來,它給他的舉止添了一分敏感,給他的長相添了一分美。

    他不像一般的墨西哥人那樣頭戴沉重的頭飾,而是戴了一頂帽檐很低的黑帽子。

    他的衣着單薄且雅觀。

    他沉靜、超脫,在自然風景中幾乎看不透他。

    但他是理想的導遊,聰明機智,能預見到将要出現的困難情況。

    他還會做飯,往篝火旁一蹲,消瘦的棕色手幹起活來挺熟練。

    他唯一的缺點是不主動、不愛聊天、不溫柔。

     &ldquo哎喲,可别讓羅麥洛來陪我們,&rdquo猶太人說,&ldquo你說話,他沒反應。

    &rdquo旅遊者們來來往往,但他們極少看到什麼内在的東西。

    他們當中誰也沒看到過羅麥洛眼睛中的那一顆星光,他們沒那麼強的生命力,所以看不到它。

     公主那天雇他作導遊時看到了這星光。

    公主在峽谷中釣鳟魚,肯明斯小姐在一邊讀書,馬匹都拴在樹幹上,羅麥洛往她的釣線上拴一隻漁鈎。

    他拴好了漁鈎,把釣線遞給她時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光亮。

    她立刻懂得,他是一個紳士,他心中的&ldquo魔鬼&rdquo正如她父親所說,是個好魔鬼,于是她對他的态度立即就發生了變化。

     他們來到三角葉楊樹林外靜靜的湖邊釣魚。

    他引她到一塊高高的岩石上,時值九月初,峽谷裡已經冷了,不過三角葉楊還是綠的。

    公主身穿柔軟的灰色緊身外套,剪裁合體的灰馬褲,腳蹬一雙高腰黑靴子,小巧的灰帽子下散落出幾縷松軟的棕發,站在石頭上顯得嬌小,十分完美。

    她是一個女子嗎?不完全是。

    她是個小精靈,來到這個殺氣騰騰的野性的峽谷裡,被安置到這塊岩石上。

    她十分懂得如何駕馭一根釣線,她父親把她訓練成了一個漁夫。

     羅麥洛身穿黑上衣、寬松的黑褲子,褲腿塞進大馬靴裡,在稍遠的地方垂釣。

    他把帽子放在身後,長着黑發的頭低向水面監視水中的魚。

    他釣上了三條鳟魚。

    他不時朝上遊公主占據的那塊石頭看去,她姿勢優雅,但什麼也沒釣着。

     不一會兒,他就悄然收起了自己的釣線朝她走過去。

    他機敏的目光盯着她的釣線、觀察着她的位置。

    然後他輕聲建議她調整一下,棕色的手在她面前比劃着。

    然後他後退了一點,靠在樹上默默地站着觀望她。

    他在遠處幫她的忙呢,她知道這個,有點激動。

    不一會兒,就有魚咬鈎,兩分鐘後她就釣上來一條漂亮的鳟魚。

    她四下裡掃了一眼,看看他,眼裡閃着光,雙頰變得紅潤起來。

    當她與他的目光相遇時,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友好的微笑,忽而那笑容裡透着不可思議的甜美。

     她知道他在幫助她。

    她感到了他舉止中那微妙、含而不露的男人的友善,這一點在他侍候她之前她從未感受到。

    于是,她的面頰绯紅了,藍眼睛的光澤變深了。

     從這以後,她總要尋找他,尋找男人那種奇特的黑色友好之光,這束光他可以給予她,它來自他的胸膛,來自他的心房。

    這東西她以前從來沒領略過。

     一種朦胧、難以言表的親密感在他倆之間日益增長。

    她喜歡他的聲音,喜歡他的面孔,喜歡他的儀态。

    他的母語是西班牙語,他講起英語來像是說外語,緩慢,有點猶豫,餘音裡仍帶有西班牙語憂郁的共鳴。

    他的面容有些難以捉摸的正經,因為他的臉總是刮得很幹淨。

    他頭發濃密,頂上留得很長,但腦後的頭發卻總是很認真地修飾過一番。

    他那考究的黑色開司米外套,寬寬的皮帶以及塞進裝飾着刺繡的牛仔靴中的寬松合體的褲子都帶有某種難以磨滅的優雅。

    他沒戴銀戒指,也沒戴什麼扣形裝飾物,隻是靴子上部繡着花,并用絲毛皮革裝飾了一下,看上去很高雅,身材颀長而又壯實。

     令人奇怪的是,他同時給她這樣的感覺:死亡離他不遠了。

    也許,他的一半在和死亡相連着。

    不管怎樣,這種感覺反倒使他變得更&ldquo可能&rdquo适合她。

     盡管身材矮小,她可是個好騎手呢。

    他們把農場上的一匹栗色牝馬給她騎,這匹馬顔色很漂亮,身架很好,強勁的寬脖頸和下塌的脊背說明它是一匹快馬。

    這馬的名字叫坦茜。

    坦茜唯一的缺點是容易變得歇斯底裡,這也是一般牝馬的缺點。

     就這樣,每天公主都同肯明斯小姐和羅麥洛一起騎馬到山裡去,有一次他們還和另外兩位朋友一起到野外宿營了幾天。

     &ldquo當隻有我們三個人時,我覺得更好。

    &rdquo公主對羅麥洛說。

     他立刻對她報以漂亮的笑容。

     很奇怪,當她釣不上魚、騎馬感到厭倦或者坦茜突然受到驚吓時,沒有哪個白種男人能對她表現出這種微妙的紳士氣度,默默地幫助她,但又跟她保持一段距離,似乎隻有羅麥洛可以從他的心中向她發出一道隐秘的光線,幫助她、支撐她。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這個,這太讓她激動了。

     他一笑,黑臉膛上就起皺紋,露出健康潔白的牙齒來。

    打起皺紋的臉幾乎讓他變成了一個野性的怪人,可同時,這笑容裡有什麼東西非常溫暖,那對她來說是一團溫厚的隐秘之火,這團火讓她變成了真正的自己。

     這團生動隐秘的火,她看到了,她知道他意識到了她的感覺。

    他們通了款曲,默默地、微妙地。

    在這種微妙的溝通中,他就像一位纖敏的女性。

     他的存在隻是啟發她去領悟&ldquo結婚&rdquo這個概念。

    不知為什麼,她那奇怪的小腦瓜就沒有想到跟他結婚,說不上到底是為什麼。

    他本身是紳士,她的錢也足夠兩個人花的,并不存在什麼實際障礙,也不是因為她循規蹈矩。

     不是因為别的。

    現在她弄懂了:好像他們兩人的&ldquo魔鬼&rdquo可以結合,或許已經結合了;隻是他們兩人&mdash&mdash厄克特小姐和多明戈·羅麥洛先生本身因為某種原因不能相容。

    他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親密感,他們相互溝通了,可她不明白這怎麼能導緻結婚。

    如果同哈佛或耶魯大學的漂亮小夥子結婚倒似乎比同他結婚更容易些。

     時光流逝,她對此聽之任之。

    九月底,山頂上白楊葉子變黃了,橡樹叢變紅了,但是峽谷中的三角葉楊卻沒有變化。

     &ldquo你什麼時候走?&rdquo羅麥洛茫然的黑眼睛盯住她問。

     &ldquo十月底,&rdquo她說,&ldquo我要在十一月初去桑塔·巴巴拉。

    &rdquo 他在她面前藏起自己眼中的星光。

    不過,她看到他不高興地噘起了嘴,那樣子很特别。

     她多次沖他抱怨說,除了金花鼠和松鼠或者偶爾有臭鼬和野豬外,她沒見過什麼野生動物,從來沒看到一隻鹿,一頭熊或山上的獅子。

     &ldquo這些大山中就沒有更大的動物了嗎?&rdquo她頗為不滿地問。

     &ldquo有,&rdquo他說,&ldquo有鹿,也有熊,我見過它們的腳印。

    &rdquo &ldquo可怎麼就見不到這些動物呢?&rdquo她顯得很不滿而又充滿渴望,那樣子就像個小孩子。

     &ldquo那太難了。

    你無法靠近它們。

    你要想看動物,就得在它們出沒的地方保持安靜才行。

    要麼你就得循着它們的足迹跟蹤上好久才行。

    &rdquo &ldquo不看到它們,我就不甘心離開這兒。

    一頭鹿,或者一頭熊都行。

    &rdquo 他突然開心地笑了。

     &ldquo那,你想怎麼辦?你想到山上去等它們嗎?&rdquo &ldquo對。

    &rdquo她帶着一種天真的沖動勁兒毫無顧忌地說。

     他的臉色立即變得暗下來,顯出了他的責任感。

     &ldquo那好,&rdquo他嘲諷似的說,&ldquo那你得在那兒找到一間房子。

    現在夜裡很冷,你得整宿都待在房子裡才行。

    &rdquo &ldquo山上沒房子嗎?&rdquo她問。

     &ldquo有,&rdquo他說,&ldquo有一間小木屋是我的,是很久以前一個找金子的礦工建的。

    你可以到那兒去住一宿,沒準兒你能看到點什麼。

    不過我說不準,也許什麼也不會來。

    &rdquo &ldquo有多大的可能性呢?&rdquo &ldquo我說不上。

    上次我在那兒看到三隻鹿下來喝水,我射死了兩頭浣熊。

    不過,也許我們這次什麼也看不到。

    &rdquo &ldquo那兒有水嗎?&rdquo她問。

     &ldquo有,有一個圓圓的水潭,就在雲杉樹下。

    雪化了以後,水就流進潭裡。

    &rdquo &ldquo遠嗎?&rdquo她問。

     &ldquo遠,挺遠的。

    你看那道山梁,&rdquo他轉向大山,很優雅地擡起胳膊指指遙遠的西面說,&ldquo就是那道山梁,沒有樹,隻有那一道岩石。

    &rdquo他黑色的眼睛凝視着遠方,表情漠然,似乎有些痛苦地說:&ldquo你翻過那道山梁,往前走,下去穿過雲杉樹就到那座小木屋了。

    我父親從一位破産的礦主手裡買下了那塊礦床,可誰也沒在那兒挖到什麼金子,從此再也沒人去那兒。

    待在那兒太孤獨了!&rdquo 公主遙望着層巒疊嶂、沉重聳立的落基山脈那美麗的輪廓。

    還是十月初呢,白楊就開始落下金黃的葉子,高處,雲杉和松樹顔色似乎更濃了,山頂上大片大片的橡樹叢像火一樣紅。

     &ldquo我可以去那兒嗎?&rdquo她問道,轉向他時她的目光遇上了他眼中的星光。

     &ldquo可以,&rdquo他說,&ldquo你可以去。

    可是山梁上會下雪的,冷得吓人,寂寞得可怕。

    &rdquo &ldquo我願意去。

    &rdquo她堅持說。

     &ldquo那好,&rdquo他說,&ldquo隻要你想去就去吧。

    &rdquo 不過,她懷疑威基森家不會讓她去;至少不會讓她和羅麥洛及肯明斯小姐一起去。

     但是,此時她那發狂般的固執性格占了上風,這是她特殊的本性。

    她想越過大山去看到它們的内心,她想要到雲杉樹下、清淩淩的碧水潭邊的那座小木屋中去。

    她想去看野生動物,看它們毫無意識地轉來轉去。

     &ldquo我們去跟威基森家說,我們想到弗裡休裡斯峽谷旅行。

    &rdquo她說。

    到弗裡休裡斯峽谷旅遊是常見的事,既不艱苦,也不冷,也不會有孤獨寂寞感,他們可以在一家圓木建成的所謂旅店中休息。

     羅麥洛迅速瞟了她一眼說: &ldquo要是你打算這樣說,你可以對威基森太太講。

    隻是,如果我把你們帶到山上那個地方去,她會沖我大發一通脾氣的。

    我得帶着馱行李的馬先行一步,運些毛毯和面包去。

    也許肯明斯小姐受不住,這趟旅行是艱苦的。

    &rdquo 他說話和思維方式都是墨西哥式的,啰唆而不連貫。

     &ldquo沒關系!&rdquo公主突然變得很有主見,很堅定,說話具有權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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