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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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

    年長的人的臉變得蒼白,紅棕色的眉毛抽搐着。

    他毫無表情地對士兵發出了命令。

     有一回,他把一隻沉重的軍用手套扔到年輕士兵的臉上。

    他滿意地看見那雙烏黑的眼睛驟然一亮,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像一根稻草扔到了火堆上那樣,亮起了火光。

    于是他帶點譏諷,又有點顫抖地大笑起來。

     但是,時間隻剩下兩個月了。

    年輕人本能地努力保全着自己:他把軍官當作一個抽象的權威而不是一個活人來侍候。

    他竭盡全力避免個人接觸,甚至避免表現明确的仇恨。

    但是在受到上尉怒罵後,他還是壓抑不住仇恨的滋長。

    不過他把仇恨擱在了一旁。

    隻有等到他離開軍隊以後,才敢公開承認它。

    他生就是個活躍的性格,因此交了不少朋友。

    他覺得他們都是了不起的大好人。

    然而不知怎的,他感到孤獨。

    現在這種孤獨感更加強烈了。

    這種感覺會持續到他結束服役期的時候。

    但是軍官卻像是惱怒得要發瘋了,小夥子不禁感到十分害怕。

     這個士兵有個戀人,她是個獨來獨往、淳樸自然的山裡姑娘。

    他們總是默不作聲地一塊兒散步。

    他和她一起走着,不是為了談話,而是想用胳膊摟住她,隻想接觸她的身體。

    這使他心情放松,更容易把上尉撇到腦後;因為他把她緊緊摟在胸前,便仿佛得到了休息。

    而她以一種默默無言的方式出現在那裡,正是為了他。

    他們在相愛。

     上尉覺察到了,氣得發瘋。

    他整晚整晚地不讓小夥子有一點閑工夫,看見小夥子臉上現出陰沉的神色,他就覺得高興。

    有時候倆人的目光遇在一起,年輕人的目光裡含着陰郁、惱恨、不甘示弱,年長者的目光可就是煩躁不安、輕蔑和譏諷了。

     軍官努力不讓自己承認,他已經被一股激情所控制。

    他并不知道,他對勤務兵的感情,已經完全不是一個被愚蠢而又固執的仆人所激怒了的人的感情了。

    因此,在他的意識裡,他認為自己的做法是有道理的、照規矩辦事的,也就讓事情照樣下去。

    但是他的神經卻在受折磨。

    他終于拿起皮帶朝仆人的臉抽打下去。

    當他看見小夥子吃驚地往後退縮,疼得流出了眼淚,嘴角淌出鮮血時,他立即感到一陣強烈的愉快和羞恥。

     但是,他對自己承認,這種事他以前還從來沒有幹過。

    這家夥實在太惹人生氣了。

    他自己的精神恐怕也正在走向崩潰。

    于是他帶着一個女人到别處去住了好幾天。

     他并沒有找到什麼快樂。

    他根本不想要那個女人。

    但是他還是度完了他的假期。

    他在假期結束時回去了,滿肚子惱恨、煩悶、痛苦和抑郁。

    傍晚的時候,他騎了好久的馬,然後直接回來吃晚飯。

    他的勤務兵不在家。

    上尉坐在餐桌旁,一動不動,兩隻修長文雅的手放在桌上。

    他覺得全身的血正一點一點地被腐蝕掉。

     後來勤務兵走進了房間。

    他注視着那個強壯而從容的年輕人,他那俊秀的眉毛和濃密的黑發。

    在這一個星期裡,小夥子已經恢複了原先悠閑自在的心情。

    軍官的雙手在抽動,好似充滿了瘋狂的火焰。

    小夥子向他立正,不為所動,不理不睬。

     晚餐在沉默中繼續吃下去。

    但是勤務兵顯得有些急,把盤子弄出了響聲。

     &ldquo你是不是急着要走?&rdquo軍官問道,同時觀察着仆人那張專注而熱切的臉。

    仆人沒有回答。

     &ldquo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rdquo上尉說道。

     &ldquo是,長官。

    &rdquo勤務兵端着一摞軍用深盤子站在那裡回答道。

    蔔尉注視着他,等了一會,又問道:&ldquo你是不是急着要走?&rdquo &ldquo是,長官。

    &rdquo這個回答使聽的人心裡湧起一股怒火。

     &ldquo幹什麼?&rdquo &ldquo我要出去。

    長官。

    &rdquo &ldquo我今天晚上有事要用你。

    &rdquo 對方遲疑了一會。

    軍官臉上露出古怪的強硬态度。

     &ldquo是,長官。

    &rdquo仆人從喉嚨深處咕哝道。

     &ldquo明天晚上我也有事要用你。

    &mdash&mdash事實上,除非我允許你出去,今後每天晚上你都得留下。

    &rdquo 仆人那長了一點胡子的嘴緊緊地閉住了。

     &ldquo是,長官。

    &rdquo勤務兵為了回答,把嘴唇張開了一下。

     他再次轉身朝門口走去。

     &ldquo為什麼你在耳朵上夾了一截鉛筆?&rdquo 勤務兵猶豫了一下,沒有回答便繼續朝前走。

    他把盤子摞起來放在門外,從耳朵上取下了鉛筆頭,放進口袋裡。

    他剛才是在把一首詩抄到他準備送給心上人的生日卡上。

    他回到屋裡繼續收拾桌子。

    上尉的眼睛放着得意的光,他的嘴角露出一絲迫不及待的微笑。

     &ldquo為什麼你在耳朵上夾了一截鉛筆?&rdquo他問道。

     勤務兵手裡端滿了盤子。

    他的主人正站在綠色的大火爐旁邊,臉上露着一絲微笑,下巴向前伸出。

    年輕士兵一看見他這樣,心裡突然火燒火燎地翻騰起來。

    他隻覺得兩眼發黑,也不回答便昏昏沉沉地轉身朝門口走去。

    就在他蹲下來放好盤子的時候,從他背後飛來一腳,把他踢得撲倒在地。

    盤子和碗盞都順着樓梯骨碌碌滾了下去,他一把抓住了樓梯扶手的柱子。

    他剛要站起身來,又被重重地踢了好幾腳,他隻好虛弱地抓住柱子歇一會兒。

    他的主人一陣風似的進了屋子,關上了門。

    樓下的女仆擡頭望着樓梯,對那些砸得稀爛的杯盤碗盞扮了個鬼臉。

     軍官的心在往下沉。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有一些酒潑到了地闆上。

    他倚着冰涼的綠火爐,一口氣把杯裡剩下的酒喝光了。

    他聽見仆人在收拾樓梯上的盤子。

    他好像喝醉了酒似的,臉色蒼白地等待着。

    仆人又進來了。

    上尉看見年輕人一臉困惑,疼痛得站也站不穩的樣子,他的心便仿佛高興得猛地跳了一下。

     &ldquoSchöner!&rdquo2他說道。

     士兵這回立正的動作慢了一點。

     &ldquo是,長官!&rdquo 小夥子就站在他的面前,嘴上剛長出來的胡子顯得怯生生的,在黑色大理石般的額頭上,兩道俊秀的眉毛顯得格外清楚。

     &ldquo我剛才問了你一個問題。

    &rdquo &ldquo是,長官。

    &rdquo 軍官的聲調異常尖銳。

     &ldquo為什麼你在耳朵上夾了一截鉛筆?&rdquo 仆人的心裡又火燒火燎地翻騰起來,他喘不過氣來了。

    他用緊張的黑眼睛望着軍官,仿佛被吓昏了頭。

    他傻裡傻氣地穩穩站直在那裡。

    上尉的眼睛裡露出了咄咄逼人的微笑,同時又擡起了他的腳。

     &ldquo我忘了&hellip&hellip長官。

    &rdquo士兵氣喘籲籲地說,黑眼睛盯着另外那個人的得意揚揚的藍眼睛。

     &ldquo用它幹什麼?&rdquo 他看見年輕人的胸膛起伏不停,使勁想說出話來。

     &ldquo我在寫。

    &rdquo &ldquo寫什麼?&rdquo 士兵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軍官能聽見他在喘氣。

    藍眼睛裡露出了微笑。

    士兵清理了一下幹巴巴的嗓子,還是說不出話來。

    突然上尉的臉上像團火似的,亮起了一個微笑,然後一腳重重地踢在勤務兵的大腿上。

    小夥子往旁邊挪了一步。

    他的臉變得死氣沉沉,兩隻黑眼睛瞪得大大的。

     &ldquo寫什麼?&rdquo軍官問道。

     勤務兵的嘴變得幹巴巴的,舌頭在嘴裡舔着,就像舔一張幹的牛皮紙。

    他清了清嗓子。

    上尉又擡起了腳。

    仆人的全身繃緊了。

     &ldquo是詩句,長官。

    &rdquo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話語了。

     &ldquo詩句,什麼詩句?&rdquo上尉露出令人厭惡的微笑問道。

     勤務兵又清了清嗓子。

    上尉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萎靡不振、精疲力竭地站在那裡。

     &ldquo是寫給我的女朋友的,長官。

    &rdquo他聽見了那幹澀的、不像人發出的聲音。

     &ldquo唔!&rdquo他轉過身去,說道,&ldquo把桌子收拾幹淨。

    &rdquo &ldquo喀哧!&rdquo士兵嗓子裡發出了聲音,接着又是一聲&ldquo喀哧&rdquo,然後才不太清楚地回答:&ldquo是,長官。

    &rdquo 年輕的士兵走開了,他看上去變老了,腳步也顯得沉重。

     軍官獨自留下了。

    他全身僵直,不讓自己思考。

    他的本能警告他,不要去思考。

    在他内心深處,得到強烈滿足的那股激情,仍然在有力地産生着影響。

    然而,接着便産生了一種反作用,他心裡有某種東西一下子崩潰了,随即是這種反作用帶來的痛苦。

    他直僵僵地在那裡站立了一個小時,他的感覺陷入了混亂之中,卻又竭力讓意識保持一片空白,不讓腦子覺察一切。

    他就這樣克制着自己,直到度過了精神壓抑的頂峰,接着他便開始酗酒,喝得酩酊大醉,沉入了忘懷一切的睡夢中。

    第二天早晨他醒來時,他的良心受到了震動,但是他不讓自己去想他做下的事,不讓腦子去考慮它,把它和其他的本能一塊兒壓制下去,就當作他的意識和這件事毫無關系。

    他就像過去喝醉了酒那樣,渾身乏力,這件事卻已變得模糊不清,想不起來了。

    至于他的激情,至今還處在沉醉狀态之中,他拒絕去回憶它。

    當他的勤務兵端來咖啡的時候,軍官的态度還是像頭一天早晨那樣。

    他拒絕接受頭天晚上發生的事&mdash&mdash認為它根本沒有發生&mdash&mdash他的拒絕是成功的。

    他從來沒有做過那種事&mdash&mdash不是他幹的。

    再說,就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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