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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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别弄出聲音來。

    &rdquo 安靜了一會兒。

    接着男人們又聽見那個受了驚吓的女孩問道:&ldquo那是什麼聲音?&rdquo &ldquo沒什麼,我告訴你了,你幹嗎要操心。

    &rdquo 那是祖母啜泣的聲音。

    她對周圍的一切已渾然不覺,隻是坐在椅子裡晃動着、啜泣着。

    經理把手放在她的胳臂上,讓她&ldquo小聲些&mdash&mdash小聲些&rdquo。

     老太婆睜開眼睛望着他。

    她被這樣的打擾吓了一跳,她似乎覺得奇怪。

     &ldquo現在幾點鐘了?&rdquo孩子用悲哀的細嗓子最後又問了一句,她怏怏不樂地又打算睡覺了。

     &ldquo十點鐘了。

    &rdquo母親更加溫柔地回答道。

    接着,她一定是彎下腰去親了親孩子們。

     馬修斯向男人們打了個手勢,讓他們離開。

    他們戴上帽子,拿上了擔架,跨過屍體,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屋子。

    他們直到遠遠地離開了這些容易驚醒的孩子們,才開口說話。

     伊麗莎白下樓以後,看見她母親獨自一人站在客廳裡,俯身瞧着死去的人,淚水一滴滴地落在他身上。

     &ldquo我們得準備為他入殓了。

    &rdquo妻子說。

    她把水壺放在火上,然後回來在他腳邊跪下,開始動手去解開打了結的靴帶。

    屋裡又潮又暗,隻點了一根蠟燭,因此,她不得不把臉幾乎彎到了地面。

    她終于脫下了那雙沉重的皮靴,把它們放在一邊。

     &ldquo現在您得來幫幫我了。

    &rdquo她低聲對老太婆說。

    她們一塊兒脫光了死者的衣服。

     她們站直身子時,看見他躺在那裡,顯出死亡後的淳樸和莊嚴,兩個女人都情不自禁、充滿敬畏之情地站住了,她們靜靜地待了一會兒,朝下望着。

    老母親抽抽搭搭地啜泣着。

    伊麗莎白仿佛覺得自己接到了禁令。

    她看見他那麼神聖不可侵犯地躺在那裡。

    她和他毫無關系了。

    她無法接受這一點。

    她彎身把手放在他身上,表明他還是她的。

    他身上還有一絲溫熱,因為他死去的煤礦裡是很悶熱的。

    他的母親用雙手捧着他的臉,颠三倒四地訴說着。

    老淚像濕樹葉上的水珠那樣一滴滴地落下。

    母親沒有哭泣,眼淚卻不斷地湧出來。

    伊麗莎白用臉頰和嘴唇擁吻了丈夫的身體。

    她似乎在傾訴,在詢問,想和他取得某種聯系。

    然而她無法做到。

    她被趕出來了。

    與他是無法溝通的。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熱水倒進盆裡,又拿來肥皂、絨布和一條軟毛巾。

     &ldquo我必須替他洗一洗。

    &rdquo她說。

     接着老母親也僵硬地站起來,注意瞧着伊麗莎白仔細地洗幹淨他的臉,又用絨布把兩大撇金黃色胡須從嘴邊梳理開。

    她感到畏懼,心裡懷着深不可測的恐懼,因此她才這樣服侍他。

     老太婆有點忌妒了。

    她說道:&ldquo讓我給他擦幹吧!&rdquo于是她在另一邊跪了下來,等伊麗莎白洗過以後,她便慢慢地替他擦幹。

    她那頂黑色的大帽子,有時擦過她兒媳婦長着深色頭發的腦袋。

    她們就這樣沉默地幹了很久。

    她倆一刻也沒有忘記,這就是死亡。

    觸摸着這個人的屍體,在她們心中激起了奇特的感情,兩個女人的感情又各不相同:她們雖說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之中,母親感受的是她白白生養了這個兒子,他被奪走了;妻子卻感覺人類的靈魂是多麼的孤獨,她腹中的嬰兒也成了一個跟她漠不相幹的重擔。

     最後終于洗完了。

    他長了一副健美的軀體,酗酒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半點痕迹。

    他長着一頭金發,肌肉飽滿、四肢勻稱。

    然而,他已經死了。

     &ldquo願上帝保佑他。

    &rdquo他的母親目不轉睛地瞧着他的臉,充滿恐懼地低聲說道,&ldquo親愛的孩子&mdash&mdash願上帝保佑你!&rdquo她沉浸在狂熱的畏懼和母愛中,用咝咝的聲音低低說道。

     伊麗莎白又無力地倒在地上。

    她把臉頰貼着他的脖頸,哆嗦着,打着寒戰。

    但是她不得不再一次把他放開。

    他已經死了,她活生生的肌膚不該再偎依着他。

    她被巨大的恐懼和疲乏支配着:她是多麼力不從心啊。

     &ldquo他像牛奶一樣潔白,像一周歲的小娃娃一樣細嫩,願上帝保佑他,寶貝兒!&rdquo老母親喃喃地自言自語。

     &ldquo他身上沒有一點傷疤,透亮、潔淨、雪白,像一個娃娃那樣漂亮。

    &rdquo她自豪地低聲說道。

    伊麗莎白一直遮蓋着臉。

     &ldquo他走得很安靜,利齊,像睡覺一樣安靜。

    你瞧他多美呀,小乖乖。

    唉&mdash&mdash他一定是得到了安甯,利齊。

    看來他被困在裡面的時候,他把一切都想通了,利齊。

    他有時間這麼做。

    如果他沒有得到安甯,他看上去就不會這樣平靜。

    這個乖乖,親愛的乖乖。

    唉,他從前的笑聲是多麼開心。

    我最喜歡聽他笑。

    他笑起來比誰都開心,利齊,就像個孩子&mdash&mdash&rdquo 伊麗莎白擡頭望了一眼,男人的嘴沒有閉上,在胡須下面微微張着。

    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睛半睜半閉,并不顯得呆鈍。

    熱火朝天的生命力已經離開了他,使得他和她咫尺天涯,生死永别。

    她知道,他已經成了一個陌生人。

    她曾經和這個單獨的陌生人做過夫妻,共同生活過,而現在因為這個人,她的腹中感到一團冰冷的畏懼。

    難道它的全部意義就是這樣嗎&mdash&mdash在熱騰騰的生活掩蓋下的、絕對的、完全的孤獨?她懷着敬畏的心情把臉扭向一旁。

    這個事實太令人心驚膽寒了。

    他們之間并沒有任何關系,然而他們卻一塊兒生活過,一次又一次地肌膚相親,男歡女愛。

    每當他和她交歡的時刻,他們其實是兩個孤立的個人,就像此刻一樣天各一方。

    他和她一樣無法為此負責。

    她覺得腹中的胎兒像一塊冰。

    因為,當她看着死者的時候,她的頭腦是冷靜的、超然的。

    它清晰地問道:&ldquo我是誰?我一直在幹什麼?我一直在和一個并不存在的丈夫争吵。

    他卻始終存在着。

    我做錯了什麼事?和我共同生活着的又是什麼?而現實就在那裡,就是這個男人。

    &rdquo由于畏懼,她的靈魂死去了。

    她知道,她從來沒有看清楚他,他也從來沒有看清楚自己。

    他們相遇在黑暗中,又在黑暗中争鬥着,彼此都不知道他們遇見的和争鬥的是什麼人。

    現在她看清了,由于看清楚了而變得沉默了。

    因為她一直都看錯了人。

    她把他說成他實際上并不是的那種人,她曾經跟他關系親密。

    而實際上他一直離她遠遠的,過着和她完全不同的生活,他的感受也完全和她的不一樣。

     她又害怕又害羞地看着他赤裸裸的身體,她曾經錯誤地以為自己熟悉這個身體。

    而他還是她的孩子們的父親。

    她的靈魂仿佛被人從她的身體裡撕扯了出來,分開來站在一邊。

    她凝視着他赤裸的身體,感到羞愧,仿佛她不肯承認他。

    說到底,他就是自己。

    這事在她看來很可怕。

    她瞧了一眼他的臉,便把自己的臉朝着牆壁。

    因為他的目光和她的不一樣,他的習慣也跟她的不一樣。

    她曾經拒絕接受那個真正的他&mdash&mdash她現在明白了。

    她曾經拒絕了真正的他。

    她的生活就是這樣的,而他的生活也是這樣的。

    她要感謝死亡,因為它揭示了真實情況。

    而且,她知道自己沒有死。

     而她的心裡一直充滿了對他的悲傷和憐憫。

    他經受了些什麼痛苦?這個坐以待斃的人熬過了多久的恐怖!她痛苦得全身僵硬。

    她沒能去幫助他。

    他受了殘酷的折磨,這個赤身露體的男人,這另外一個生物,而她卻無法給他做出補償。

    孩子們在那裡,但是孩子們是屬于生活的。

    這個死者同他們毫無關系。

    他和她隻不過是一條通道,生命從通道流過去便産生了孩子們。

    她曾經是一個妻子,她現在才知道,做個妻子是多麼可怕。

    而已經死去的他一定也感到做個丈夫是多麼可怕了。

    她感到,在來世裡,他對于她将會是個陌生人。

    如果他們在那裡,在另一個世界再見面,他們必定會為以往的一切感到羞愧。

    孩子們是由于某種神秘的原因,從他們倆之間産生出來的。

    但是孩子們沒能把他們結合在一起。

    現在他已經死了,她知道從此他更是永遠和她分離了,永遠不再和她發生任何關系了。

    她生活中的這一階段已經結束了。

    他們在生活中曾經互相拒絕接受對方。

    現在他已經退出了。

    痛苦壓倒了她。

    那麼這就是結束了:在他死去之前,他們的關系就已經毫無希望了。

    而他卻曾經是她的丈夫。

    但那又是多麼微不足道! &ldquo你拿出了他的襯衫嗎,伊麗莎白?&rdquo 伊麗莎白轉過身去,沒有回答,雖然她盡力地想照她婆婆所期望的那樣去表現,去哭泣。

    但是她做不到,她隻好沉默。

    她走進廚房,拿着衣服回來。

     &ldquo已經烤過了。

    &rdquo她說,一邊四處捏捏那件襯衫,看看是否行了。

    她幾乎羞于搬動他,她或者任何人有什麼權力去碰他呢。

    但是她還是恭順地觸摸了他的身體。

    給他穿衣服很困難,他是那麼沉重又那麼毫無生氣。

    這段時間裡一種可怕的恐懼一直壓抑着她:他是這麼沉重,這麼毫無生氣、毫無反應,與她隔絕開來。

    他們中間隔得那麼遠,使她恐懼得幾乎支持不住了&mdash&mdash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空間,她不得不越過這片空間向那邊瞭望。

     最後,衣服穿好了。

    她們用一條被單蓋着他,讓他躺在那裡,他的臉被包紮起來。

    她闩上了小客廳的門,免得孩子們看見停放在那裡的是什麼。

    然後,她懷着沉重的平靜心情開始把廚房收拾幹淨。

    她知道自己對生活屈服了,因為生活是她現在的主宰。

    然而她卻怯懦而羞愧地向後退縮,想躲開死亡&mdash&mdash她最終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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