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利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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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皆有不同,在身處奧斯維辛、盧布林、馬伊達内克、納茲瓦勒和施圖特霍夫滅絕營的猶太人眼中,自由又完全是另一副樣子:在那裡,所有滅絕營外的一切都意味着自由,但并不奢求它包括上帝創造的美好世界。

    噢,絕不,人們僅僅無限卑微地奢望能夠再次被送回到一個略微舒适一點點的地方,如布痕瓦爾德或達豪集中營。

    在那裡,人們此刻就能看見金光燦燦的自由;在那裡,人們不必擔心被毒氣殺死,而僅僅是被毆打緻死;在那裡,至少還殘存千分之一的渺茫希望,遇到某種未必會有的偶然機會而獲救,并保住性命。

    但是,在滅絕營裡,死亡成為絕對的出路。

    上帝啊,探長,讓我們為之奮鬥吧,自由終究會對所有人來說是相同的東西,任何人都不要再為自己的自由而在他人面前感到羞愧。

    可笑的是,正是從一個集中營換到另一個的希望驅使人們成群結隊地、或至少大量地湧向内勒的屠宰闆;可笑的是,&rdquo(講到此處,猶太人真的發出了一陣絕望而憤怒的譏笑聲)&ldquo基督徒,而我也躺在了那張鮮血淋淋的屠宰闆上,看着聚光燈下内勒的手術刀具和鉗具在我上方模模糊糊地晃動着,然後沉入深不見底的痛苦深淵之中,痛苦地折磨着我們,将我們一層層地剝開!我也進去找他,抱着一絲再次逃命的希望,抱着再次逃離這個被上帝詛咒的滅絕營的希望。

    由于這位備受認可的心理學家内勒平常以樂于助人和為人可靠而積累下的好口碑,人們便會信任他,就像當你陷入無限困境而無法自拔時,始終會相信奇迹的出現一樣。

    說真的,事實也如此,他沒有食言!我作為唯一一個經受住了一次毫無意義的胃切除手術,被照料至康複,在2月初踏上了返回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的路。

    然而在經曆了沒完沒了的路途輾轉之後,我絕對也不會到達那裡,因為行至艾斯萊本城附近時,就是那個丁香花盛開的美麗5月的一天,我爬進樹叢裡躲藏起來了。

    &mdash&mdash這是一個四處流浪的男人曾經曆過的事情,探長,他就坐在你的床邊,這就是他所遭遇的苦痛和他穿行于這個時代的荒誕血海中的全部旅程。

    我們時代的漩渦吞噬了千百萬人,有罪的人,無罪的人,并還将繼續卷走我身體與心靈的殘骸。

    行啦,至此第二瓶伏特加也已經喝光啦,是亞哈随魯沿着街道邊牆和道邊水渠返回菲特巴赫家那陰冷潮濕的地窖的時候啦。

    &rdquo 格利弗已經站了起來,他投射在牆上的影子遮住了半個房間,然而老探長仍然不讓他走。

     &ldquo那麼,内勒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rdquo他問道,聲音已不再像先前那般輕言細語。

     &ldquo基督徒啊,&rdquo猶太人說着将喝光的酒瓶和酒杯又藏進那肮髒的長袍裡,&ldquo誰能回答得了你這樣的問題呢?内勒死了,他隻是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把他的秘密交給了統管天堂和地獄的上帝,他不會再說出他的秘密,就連神學家也不告訴。

    探究那裡隻存在着死亡的東西的地方,是緻命的。

    不知有多少次,我想試圖去揭開這個醫生的神秘面紗,可始終未能如願。

    我根本無法與他取得交談,他也不與黨衛軍乃至衆多醫生中的任何人保持來往,更别說與我這個集中營囚犯了!也不知有多少次,我試圖搞清在他閃亮的眼鏡片背後所隐藏的一切。

    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猶太人又能真正做什麼呢?因為他無非看到的是這個虐待自己的人穿着手術罩衫,戴着遮住了半個臉的口罩。

    就是這樣,當我冒着生命危險拍照内勒時&mdash&mdash沒有什麼比在集中營裡拍照更加危險的事情了&mdash&mdash,他始終就是這個樣子:白罩衫裹着他瘦削的身軀,他微微駝背,在這些由悲慘、災難和凄慘所充斥的營房裡踱來轉去,步态輕盈謹慎,仿佛生怕被傳染上什麼疾病似的。

    我想,他的舉止定然出于小心謹慎。

    他或許早已料到,遲早有一天,在某個美好的日子裡,集中營裡這一切如同地獄般的魔鬼行徑終将會消失&mdash&mdash為了在别的什麼地方像一個麻風病患者似的與别的施虐者以及别的政治體制一起再次從人性深處迸出來。

    想必他從一開始就準備好隐居起來,仿佛他是臨時被招聘到那個地獄裡。

    此後我核算了我的出擊所取得的成果,探長,我的出擊收獲頗豐:當照片刊登在《生活》雜志上時,内勒開槍自殺了。

    再說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名字,這就足夠了,探長,因為謹慎的人都試圖隐姓埋名不為人知(這便是老探長聽到格利弗講的最後一句話,沉悶如撞擊生鐵大鐘所發出的聲響,隆隆地回響于老探長的耳中,讓他感到恐懼),隐姓埋名!&rdquo 這時,伏特加酒開始起作用了。

    這個病人雖然覺得,仿佛對面窗戶上的簾子猶如一艘漸行漸遠的帆船上的風帆鼓起來,仿佛聽到遠方有一個百葉窗升起時發出沙沙聲;然後,變得更加模糊不清,仿佛一個巨人般的身軀墜入夜空的漆黑。

    後來,當一望無際的群星透過敞開的窗戶那張開的傷口照射進來時,老探長的心中爆發出一種無法遏制的執拗,他要在這個世界上挺下去,為了另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而奮鬥,憑借他這悲憐的、正在飽受癌症吞噬的身軀,貪婪地,不可阻擋地,這身軀還有一年時間,隻有一年時間了。

    他開始怪聲怪氣地唱起歌來,仿佛伏特加火焰般地在他的胸中燃燒,唱着伯爾尼進行曲,唱進醫院的寂靜中,讓醫院裡的病人們躁動不安。

    他想不到什麼更有力量的東西了。

    然而,當驚慌失措的夜班護士們沖入病房時,老探長已經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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