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利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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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魔鬼,&rdquo貝爾拉赫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并朝着病房的寂靜處再次重複着:&ldquo簡直是魔鬼。

    &rdquo他從床上半直起身子,順手把空酒杯遞給坐在他床邊的巨人。

     &ldquo聽我的故事,隻需要些許心理耐受力才是。

    但要經曆我的故事,心理則越麻木越好,&rdquo身着破爛發黴長袍的猶太人用唱歌般的音調繼續講述着,&ldquo有人說,你最終應該忘掉這一切,這樣的事不僅發生在德國。

    如今在俄國也出現了同樣的暴行,世界上哪裡沒有暴虐狂?但是我什麼都不願意忘記,這樣做不僅僅因為我是猶太人&mdash&mdash德國人殺死了我的六百萬同胞,可是六百萬啊!&mdash&mdash不,因為我仍然還是人,盡管我住在地窖裡與老鼠為伴。

    我反對将不同的民族加以區分,劃分為優等與劣等民族,但我執意将不同的人加以區别,這一點已經銘刻在我的心裡。

    從我的肉體第一次經受折磨開始,我便将施虐者和受虐者區别開來。

    我并未将其他國家的看守們的新暴行從賬單上抹去,我将此賬單呈遞給了納粹分子,他們必須統統償還,我要将它們一起算。

    我當然有不區别對待施虐者的自由,他們都有同樣的嘴臉。

    倘若還有上帝,探長,我這顆備受損毀的心便别無所求,在上帝面前并沒有種族之分,隻有人之分,上帝将依照罪行對每個人進行判決,并依照他所秉持的公正給他自由。

    基督徒啊,基督徒,聽聽一個猶太人對你所講述的,他的民族把你們的救世主釘上了十字架,而他如今連同他的民族被你們基督徒們釘在了十字架上:在施圖特霍夫集中營,在一個人們稱之為滅絕營的地方,在距離古老而受人敬重的城市但澤不遠處,我的肉體和靈魂處在悲慘之中,正是為了這座城市而燃起了這場罪惡的戰争,此後發生在這裡的一切都殘酷無情。

    耶和華身處遙遠之地,忙于其他星球的事務,或者因忙于鑽研某個神學問題而費盡了其崇高的精神。

    簡而言之,他的子民們被肆無忌憚地驅向死亡,被毒氣殺死,被擊斃,任由黨衛軍肆無忌憚地處置,時而也視天氣而定:刮東風時處以絞刑,刮南風時則放惡狗瘋咬緻死。

    内勒醫生也參與其中,就是你急切想了解其命運的這位醫生,一位世界道德秩序的參與者。

    他是一個集中營醫生,這樣的醫生在每個集中營都多如牛毛。

    他們将各自的科學熱情奉獻于大屠殺事業,給成千上萬的囚犯注射空氣、石碳酸、苯酚及一切世間所能得到且有助于滿足他們惡魔般屠殺欲望的物質,或者甚至有必要的話,用人體做實驗,不用麻醉。

    他們聲稱這是情況所迫,因為肥頭大耳的帝國元帥禁止在動物身上做活體解剖。

    就此而言,内勒并非唯一一位施行此類行徑之人。

    &mdash&mdash現在我有必要說說他了。

    在我從一個集中營到另一個的遊走曆程中,我悉心觀察着這些惡魔般的施虐者,學習&mdash&mdash正像人們所說的&mdash&mdash去認識我的兄弟們。

    就其本行而言,内勒在很多方面都很出衆。

    他不參與他人的暴行。

    我必須承認,但凡在集中營裡尚有可能、且有一點意義,他就盡己所能去幫助囚犯,盡管是在以滅絕一切為目的的集中營裡。

    探長,與别的醫生相比,他的做法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毛骨悚然。

    他的實驗的出衆之處不在于将人折磨得更痛苦。

    那些被以高超技藝捆綁起來的猶太人在别的醫生的刀下同樣是嚎叫着死去,但死因是痛苦所緻的休克,而非高超的醫學藝術。

    他的險惡之處在于,他對受虐者所做的一切都事先得到了他們的許可。

    不可思議的是,内勒隻給那些自願參加手術的猶太人施行手術,這些人要麼已經清楚地知道将要面臨什麼,要麼必須在做出自願決定之前,甚至必須事先親眼目睹此類手術的全部慘狀,然後才要作出決定,願意去忍受相同的折磨。

    &rdquo &ldquo這怎麼可能呢?&rdquo貝爾拉赫氣喘籲籲地說。

     &ldquo希望所在,&rdquo巨人笑着說,胸部上下起伏,&ldquo希望所在,基督徒。

    &rdquo他的一雙眼睛在一種深不可測的獸性狂野中閃爍,臉上的傷疤清晰地凸顯出來,兩隻手如同動物爪子一樣攤放在貝爾拉赫的被子上,布滿裂痕的嘴反複而貪婪地汲飲着伏特加,烈酒灌入他那傷痕累累的軀幹裡,他的嘴裡發出好似來自遠離塵世的哀歎:&ldquo信仰,希望,愛,這三者,《科林多前書》第13章講得很好。

    其中希望是當中最堅韌的,它已被印刻在我&mdash&mdash猶太人格利弗&mdash&mdash的肉體上,成為紅色的胎痣。

    愛和信仰,它們在施圖特霍夫早已見鬼去了,唯獨希望尚存,人們帶着希望去見鬼。

    希望。

    是希望!内勒準備好了希望,并将它提供給每一個願意擁有希望的人,而許許多多的人願意抱着這樣的希望。

    這聽起來難以置信,探長,但是數以百計的囚犯主動找内勒做手術而不用麻醉,即使他們渾身顫抖、臉色蒼白,眼睜睜地看着先于他們的人慘死在手術台上,也仍然絲毫不吐一個&lsquo不&rsquo字。

    這一切都源于所謂的希望,重獲自由的希望,内勒許諾給他們的希望。

    自由!人類對它究竟要何等熱愛,才會為了它而甘願忍受一切,人類對它如此熱愛,以至于當時在施圖特霍夫自願赴湯蹈火,隻為擁抱這個别人許諾給他的悲憫的自由私生子。

    自由有時是娼妓,有時是聖賢,在每個人的眼中各不相同。

    在工人眼中,在神職人員眼中,在銀行家眼中,自由的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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