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政治婚姻的鬧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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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3年&mdash1565年 彼時彼刻,向兩個年輕女子求婚者趨之若鹜:向英國的伊麗莎白和向蘇格蘭的瑪利亞。

    在歐洲,不管哪個,隻要擁有王權而尚無配偶,無不派出自己的求婚使者:哈布斯堡王室和波旁王室,西班牙菲力普二世和他的兒子唐·卡洛斯,奧地利大公國,瑞典的和丹麥的國王&mdash&mdash老翁和男孩,半大小子和成年男子莫不如此。

    政治婚姻市場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生意興隆了。

    對一個男性統治者來說,同一個女君主結婚是擴大實力的最為簡便的形式。

    在專制時代,不是通過發動戰争,而是通過締結婚姻曾經不止一次産生影響巨大的繼承權:統一的法蘭西、稱霸世界的西班牙與顯赫的哈布斯堡王室。

    誰知現在歐洲還有最後兩顆價值連城的王冠寶石,這就令人垂涎不已。

    伊麗莎白或者瑪利亞·斯圖亞特,英國或者蘇格蘭,誰能通過婚姻獲得這一個或者另一個國家,也就在世界賭場上成了赢家,而且與民族賽跑的同時,另外一場,即精神上宗教上的戰争也會見出分曉,因為如果與兩個女王之一締結婚姻,大不列颠島歸屬于信仰天主教的并肩王,那麼天主教與新教之争的天平指針最終就傾向羅馬,普世宗教又将在全球獲勝。

    因此,這場激烈的新娘争奪戰所具有的意義無可估量地超越了一樁家事,角逐的結果意味着:這個大千世界誰主沉浮已成定局。

     誰來主宰世界成了定局:而對這兩個女人來說,對這兩位女王來說,也是一生榮辱系于此。

    她倆的命運曲線糾纏得難解難分。

    兩個對手之一通過締結婚姻增強了實力,另外一個的王位便不可避免地岌岌可危。

    這一隻天平托盤上升,另一隻必然下沉。

    隻有在瑪利亞·斯圖亞特與伊麗莎白兩個都不婚配,這一個隻當英國的女王,那一個隻當蘇格蘭的女王這段時間裡,她倆的虛情假意才能勉強維持下來。

    一旦砝碼不是半斤八兩,其中之一必然勢力更大,成為赢家。

    可是兩個都鐵了心,以高傲對高傲,誰也不願、不會向對方讓步。

    隻有進行殊死搏鬥才能打開這個要命的僵局。

     這是一出氣派十足的高檔戲,曆史為此選定了兩名最重量級的死對頭女演員。

    兩個人,瑪利亞·斯圖亞特與伊麗莎白都具有特殊的、無與倫比的禀賦。

    撇開她倆充滿活力的形象不談,當時其他專制君主&mdash&mdash僧侶那樣僵化的西班牙菲力普二世、任性有如男孩的法國查理九世、平凡庸碌的奧地利斐迪南都像無能的配角演員。

    他們連接近這兩個非同尋常的女子鈎心鬥角的高超才智也談不上。

    兩個人都聰明&mdash&mdash隻是往往由于女性喜怒無常、感情用事而打了折扣。

    兩個人都要強,竟然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

    兩個人都在少女時代剛一開始便為各自尊貴的身份做了特殊的準備。

    兩個人作為頭面人物公開亮相的儀态都堪稱十全十美。

    兩個人的文化修養都居于人文主義時代的頂峰。

    每一個人除了母語以外都能流利地使用拉丁文、法語、意大利語。

    伊麗莎白還通希臘文。

    兩個人所作的書函均形象而生動,就其表達能力來說,都遠遠超過各自最為卓越的廷臣。

    伊麗莎白的信劄遠比她那機敏的首相塞西爾鮮明而富有活力。

    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書信比梅特蘭和莫雷這些人滿紙外交辭令的公文要細膩而别緻。

    兩個人的才智、藝術鑒賞能力、君主氣度就是在極為嚴格的評判者面前也能通過。

    如果說伊麗莎白會使像莎士比亞和本·瓊生這樣的作家不得不欽佩她,那麼瑪利亞·斯圖亞特也會自然而然地受到龍沙和杜·倍雷這樣的詩人的景仰。

    可是除了這一學識修養方面的共有高度以外,這兩個女子便毫無相似之處,内在的反差因而變得更加清晰,作家們從一開始便把它視為典型戲劇性的沖突而施以重彩濃墨。

     這種反差如此泾渭分明,以至于就是生活道路便已把它顯示出來,像幾何圖形那樣一目了然。

    具有決定意義的區别在于:伊麗莎白在開始時,而瑪利亞·斯圖亞特則在終結時處境艱難。

    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幸福與權勢有如在晴朗的天空中輕巧、明亮、迅疾地升起的一顆晨星。

    她出生不久即為國王,還未成年又再度接受塗油儀式成為王後。

    她的隕落也同樣急驟而突如其來。

    她的命數關鍵集中表現在三四次厄運上,就是說,具有典型戲劇性沖突的形式&mdash&mdash因此,她也一再被挑選作為悲劇的主角。

    伊麗莎白則緩慢而頑強地攀登上去(因此隻有叙事形式的長篇描述對她才合适)。

    她什麼都不是得之于饋贈或上帝漫不經心的恩賜。

    她小時候被宣布為非婚生的女孩,被親姊姊關進倫敦塔,面臨判處死刑的危險。

    她不得不依靠權術和早熟的交際手腕以苟全性命。

    瑪利亞·斯圖亞特由于有權繼承,從一開始便得到了至尊地位;伊麗莎白則靠自己投入整個身心方才成為人上人。

     兩條迥然不同的生活道路必然各有走向,彼此可能偶爾交叉穿過,但是從來不會真正地合在一起。

    這一個的王位猶如頭發生來就有;另一個則要進行鬥争,玩弄權術,做出努力方才取得自己的地位。

    這一個從一開始起便是合法的國王;另一個卻非名正言順的君主。

    這種根本區别必然會影響到性格深處出現的每一次顫動和呈現的每一種色調。

    這兩個女子當中的每一個都因不同的境遇而形成不同的氣質。

    對瑪利亞·斯圖亞特來說,一切都&mdash&mdash過早的!&mdash&mdash得來全不費功夫:唾手可得,不勞而獲,這就使她變得極為罕見地輕率與自信,使她行事大膽而莽撞,這也是她卓爾不群與萬劫不複的根由。

    上帝賜她這頂王冠,誰也無法将它奪走。

    她隻消發号施令,他人就得俯首聽命。

    雖然所有人都懷疑她為君是否合适,她自己卻總覺得主宰臣民勁頭十足。

    她遇事不細加思考,動辄情緒激昂,僅憑心血來潮,就急如拔劍下定決心。

    她是大膽的女騎手,慣于一拉缰繩,一沖,一躍,便越過欄架與障礙。

    她以為在政治上也隻要鼓起勇氣便可以克服困難,擺脫危機。

    如果說伊麗莎白執政有如下棋,必須絞盡腦汁,每時每刻都得全力以赴,那麼對瑪利亞·斯圖亞特來說,則是痛快的享受、生活樂趣的增強、豪放的比賽。

    教皇有一回說她是&ldquo婦人身有男兒心&rdquo。

    正是這種輕率大膽、唯我獨尊的習性使她在詩歌、謠曲、悲劇中顯得如此動人,卻埋下她早早隕落的禍根。

     伊麗莎白為人隻講實際,可以說是洞悉客觀情況的天才。

    她之所以取勝,完全是因為她機智地利用了大大咧咧的對手欠思量幹下的蠢事。

    她用一雙明亮銳利的鷹眼(請看她的畫像)狐疑地注視着這個可怕的人世,過早地懂得它的險惡。

    少小時,她便有機會看到幸運之球急遽地上下滾動:王位與斷頭台隻隔開一步,死神的前院倫敦塔與威斯敏斯特僅在咫尺之間。

    所以她總覺得權勢無常,居安須思危。

    伊麗莎白小心翼翼、憂心忡忡地緊緊握住王冠與權杖,好像它們全由玻璃制成,随時都會被失手打碎。

    她這一輩子也确實都在憂慮與猶豫中度過。

    所有的肖像都令人信服地補充了描述她品性的文獻。

    沒有一幅畫像使人覺得她的目光透出一個真正的女君主所具有的坦蕩、自在與高傲。

    她那副浮躁的面相顯得膽怯、不安而緊張,仿佛在傾聽、在等待什麼。

    她的嘴角從未粲然露出自信的微笑。

    她衣飾奢華,禮服綴滿珠翠,畏縮而又自負地擡起那張蒼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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