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厭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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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國王書 陛下: 我給喜劇添了一場戲:一個人給别人獻一本書,就是一種相當難以忍受的讨厭事。

    聖上曉得這個,比王國哪一個人也曉得更清楚,因為聖上成為獻書狂的目标,也不是從今天起始的。

    不過,我雖然是學别人的榜樣,把自己放在我演的那些角色的行列,可是我鬥膽奉告聖上,我寫這封獻書,不光是為了呈上一本書,也是為了這出喜劇成功向聖上緻謝。

    陛下,成功超過我的期望,而我之所以能成功,不僅是由于聖上在獻演的時候,駕臨看戲,盛加稱許,引起廣大的贊賞,也更由于聖谕,要我在戲裡增加一個讨厭鬼人物。

    這是全戲最美的所在,而且是聖上親自啟發我寫的。

    (2)陛下,我應當指出,我寫東西從來沒有像寫聖上要我從事的這場戲那樣又順又快的。

    服從聖上,在我隻有快活,這比服從阿波羅和全體缪斯好多了。

    這讓我想到,如果我有同樣旨意做靈感的話,我能寫成一出完整的喜劇來的。

    身世高貴的人們,可以在建立功勳方面為聖上效命;但是像我這樣的人,我能盼到的榮譽,也隻有娛樂聖上。

    我的野心不過爾爾,可是我相信,我能盡一分力,緻悅法蘭西國王,對法蘭西來說,也不就一點沒有用處。

    萬一我做不到的話,永遠不是由于缺乏熱心或者努力,而僅僅是由于惡運為難罷了。

    惡運常常跟在最大的善意後面,毫無疑問,十分使我傷心。

     陛下,你的最謙卑、最服從 和最忠心的臣子 約-巴·波 莫裡哀 前言 從來上戲沒有像上這一出戲這樣急的了,一出戲連想帶寫、連背帶演,隻用十五天,我想,這還是創舉。

    我說這話,并沒有因為神速就自命不凡,覺得了不起的意思,不過隻是預防有些人挑剔,說我沒有把形形色色的讨厭鬼全寫進去。

    我知道,宮裡宮外,有大批讨厭鬼在,我用不着節外生枝,就可以拿他們寫成一出結結實實的五幕喜劇,還有富餘。

    但是給我的時間那樣短促,我不可能做出大計劃,仔細考慮一下人物的選擇和主題的安排。

    所以我被迫隻能碰到有限幾個不識相的人,誰先在我的心頭湧現,我就寫誰。

    戲演給大人物看,我相信,我挑選的這幾個不識相的人正好作成他們的娛樂。

    我随便編了一個情節,把這幾個不識相的人貫串在一起。

    我沒有意思在如今檢查一下這一切是否盡善盡美,看戲的人是否全按照法則笑過(3)。

    将來也許有一天,我刊印我對自己的戲的意見,像大作家一樣,引證一下亞裡士多德或者賀拉斯,我也不覺得就辦不到。

    我這篇&ldquo審查&rdquo也許流産(4),所以我一面等它出世,一面先拿它交給群衆判斷,我認為打倒一部公衆贊美的作品相當困難,同時辯護一部公衆譴責的作品也同樣困難。

     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戲是為了聯歡寫的;慶典盛大,也勿需乎我再說起;但是談兩句喜劇的裝璜,不見其就不合适。

     原來計劃還有一個芭蕾舞劇。

    不過挑選出來的舞蹈好手很少,舞劇各場就不得不隔得遠遠的,有人主張分配在喜劇的幕間,舞蹈家利用中間的空當,換好了衣服再出來:這樣一來,避免這些類似插曲的東西打斷劇情,我想盡我所能,把它們結到主題上頭,讓舞劇和喜劇成為一個東西。

    但是由于時間局促,不是全部交給一個人統一策劃的緣故,舞劇有許多地方或許不像另一些地方,和喜劇緊緊扣在一起。

    不管怎麼樣,這對我們的舞台來說,總是一種新的混合,雖然我們可能在古代找到若幹先例(5);觀衆人人覺得有趣,将來寫别的東西,有更多的時間從容考慮,就很可以作為借鏡了。

     幕一升起,就有一個演員,你們不妨說是我吧,穿着平常衣服,在台上出現,一臉驚惶,向國王獻詞。

    為台上隻我一個人,為缺乏時間和演員,不能滿足聖上的期待,而亂七八糟道歉。

    同時就在二十道自然噴泉之中,展開那隻人人看見的貝殼,裡面露出可愛的水仙(6)走到台口,以一種高貴的姿态,朗誦玻立松寫的序詩(7)。

     序幕(8) 瞻仰最偉大的國王,在這美麗的地點, 和世人待在一起,我走出幽深的穴坎。

     為了歡迎他,難道波濤與大地 不該在你們面前搬演一出新戲? 他說什麼,他做什麼,說到做到, 他本人不正是一個神奇的異兆? 在他的治下出現了各種業迹, 難道整個宇宙不該為他提供奇迹? 年輕,果斷,勇敢,莊嚴,明智, 公正而有效,和悅而嚴厲, 治理國家就像約束他本人的欲望, 把最高貴的歡樂結合在高貴的工作之上, 從來不會弄錯他的正确的方案, 日理萬機,親自去聽,親自去看, 隻要他大着膽子來做,就無事不成, 他要什麼,上天也不會不答應。

     倘使路易下令,這些界石(9)也将起步, 這些樹木也将說話,勝過多多納(10)的樹木。

     低級的神祇,以樹身為家, 路易要你們出來,泉林各仙,就出來吧。

     〔好幾位林仙,和長着母山羊腿的小妖與長着公山羊腿的小妖,一道走出樹木和界石。

     我幫你們出個主意,問題在于讨他歡喜,暫時扔掉你們通常的形體。

     對臣民的關懷,英雄的興趣, 最動人的研讀,帝王的憂慮: 你們讓他休息一下,讓這偉大人物 暫時忘懷于娛樂的鄉土, 你們明天将看見他,如獲新生, 專心緻志于為民請命的勤勞工程, 恩澤得以平分,法律得以遵守, 我們的願望将得到公平的庇佑。

     維持宇宙于永久的和平之中, 自己不休息,将休息送給公衆。

     但願今天一切能使他歡喜, 同意為娛樂做出的唯一的設施。

     讨厭鬼,走開,否則,他看你們來, 隻是為了激起他的衷心喜愛。

     〔水仙為了喜劇演出,把一部分她使之出現的人帶走,留下的人開始跳舞,有雙簧管和小提琴伴奏。

     人 物(11) 艾辣斯特 大 山(12) 阿耳席道 奧爾菲絲 李桑德 阿耳岡德 阿耳席波(13) 奧朗特 克麗麥娜 道琅特 卡利提代斯 奧爾曼 費蘭特 大密斯 酸 棗 河流和兩個夥伴(14) 第一幕 第一場 艾辣斯特,大山。

     艾辣斯特 老天爺,我生下來的時候,沖撞了什麼星辰,怎麼老有讨厭鬼跟我搗亂!随便走到什麼地方,命運也像不饒我,天天遇到新型的讨厭鬼,可是和今天的讨厭鬼一比,就全不算數了。

    我用午飯的時候,平白無故,起了看戲的念頭,自以為有樂可尋,不料受到嚴厲的處罰。

    我詛咒我這一念之差,詛咒了有一百回。

    我非原原本本給你講講不可,因為直到如今,我一想起來,還覺得有氣。

    我聽見有些人誇戲好,所以到了台子上(15),全神貫注聽戲。

    演員開始了,誰也不留神,就見忽然進來了一個人,大膝襜,神氣十足,也不怕吵别人,喊着:&ldquo喂嗐!快端座兒來!&rdquo他扯嗓子叫喚,驚動了全場觀衆,戲正演到頂好的地方,也讓攪了一個稀糟。

    我想:&ldquo哎!我的上帝!我們法蘭西人,一來就挨人批評,怎麼就永遠做不出通情達理的人樣兒來?鄰國人一來就笑話我們輕舉妄動,怎麼我們自己不争氣,倒在公衆戲台子上,搬演我們這些要不得的缺點?&rdquo我想到這兒,聳了聳肩膀,演員也打算把戲演下去,可是這家夥又出了響聲:兩邊有的是空地方,他很可以舒舒服服坐下來的,他偏要大踏步跨過戲台子,在台口正中放下他的椅子,高仰着臉,大背對着觀衆,池座有四分之三别想看得見演員。

    換了旁人,聽見觀衆咕哝,早就臊死了,可是他呀,剛強不屈,一點不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我倒楣,他一眼望見了我的話,就會這樣一直坐到戲散。

    他坐到我旁邊,招呼我道:&ldquo哈!侯爵,你好嗎?答應我摟摟你。

    &rdquo我一想到人家見我認識這樣一位沒有頭腦的人,先漲紅了臉。

    其實彼此就說不上相熟,可是單看外表,便不同了。

    有一種人,一點原因也沒有,死乞白賴要和你好,見了面,你得受他吻抱,好像老朋友一樣,稱呼也親昵得不得了。

    他就是這種人。

    所以他馬上就來了一大串無聊的話問我,調門提得比演員還高。

    人人咒他,我要他住口,就說:&ldquo我想看戲。

    &rdquo他就說:&ldquo侯爵,你先生沒有看過呀?啊!家夥!我覺得簡直要不得;我在這上頭也不就是一竅不通,我知道一部作品靠什麼法則才會完美,高乃依寫的戲,就出書念給我聽。

    &rdquo說着說着,他就把戲的故事給我說了一個大概,下一場戲是什麼,他也先講給我知道,甚至于有些詩句,他也背得下來,不等演員出口,他先背了出來。

    我不要他說也辦不到,他利用機會,一直利用到底。

    可是不等戲完,他老早就站起來了,因為時髦君子,凡事風雅,一向特别當心,不聽結局。

    我感謝上帝,以為這下子好了,戲完了,我的活罪也受完了,可是好像這太便宜了我,我這位冤家對頭又盯住了我,同我講起他的豐功偉績、他的超凡入聖的高山景行,還講起他的馬、他的戀愛、君主對他的寵幸,又說他誠心誠意,情願為我效勞。

    我輕輕點頭謝過了他,一直在尋思一個抽身的好機會,可是他一見我要離開他,就對我講:&ldquo走吧,人都走光了。

    &rdquo出了劇場,他盯我盯得更緊了:&ldquo侯爵,上林蔭道看看我的嘎乃赦(16)去,做得才考究,不少公爵大法官(17)叫承造的匠人,照樣子也造一輛。

    &rdquo我謝過了他,編了一個借口,說我請人吃晚飯。

    &ldquo啊!妙啊!我是你的朋友,我也來,我本來答應了元帥的,失約就失約了。

    &rdquo我就說:&ldquo酒席太尋常,不敢勞動你這樣有身份的人的大駕。

    &rdquo他回答我道:&ldquo沒有關系,我這人很随便,我去也隻為了和你聊聊天兒,對你實說了吧,我已經吃膩了山珍海味。

    &rdquo我就說:&ldquo可是有人等你,你不去,會得罪人的&hellip&hellip&rdquo&mdash&mdash&ldquo侯爵,别開玩笑啦,我們全都熟識,和你在一起,我覺得愉快多了。

    &rdquo想不到我的推托之詞,倒給自己惹出了麻煩,我一邊生自己的暗氣,一邊正愁無計脫身,就見過來了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前前後後,全是跟班,響聲如雷,在我們面前停住,從裡跳下來一位衣飾華麗的年輕人。

    糾纏我的讨厭鬼,和他抱在一道吻抱,過往行人瞪圓了眼睛,看他們大發神經。

    就是他們兩位一湧向前,不住行禮的時候,我不聲不響,悄悄溜掉。

    這半天的活罪可夠我受了,我咒這讨厭鬼咒得什麼也似的,他拚命要好不要緊,我這兒的約會可就給我擔擱了。

     大 山 老爺,樂中有苦,就是生活,天下不會樣樣事如意的。

    上天要世上人都有讨厭鬼,因為不然的話,人就太快活了。

     艾辣斯特 可是在我的全部讨厭鬼裡面,頂讨厭的就是大密斯,我心愛的姑娘的保護人。

    他毀壞女孩子給我的希望,她在保護人面前見也不敢見我。

    約好的時間我怕已經過了,奧爾菲絲說好了在這兩旁有樹的小路的。

     大 山 情人相會,平常總是往長裡拉,時間就限制不住。

     艾辣斯特 話是對的,不過我還是害怕,因為我愛她愛到極點,一點點小錯,我也看成對她犯了大罪。

     大 山 您一百二十分愛她,您也證明您是一百二十分愛她,所以您才把一點點小錯看成對她犯了大罪,可是她如果對您也同樣相愛的話,您犯的種種大罪,她也應該看成小錯。

     艾辣斯特 不過,說真的,你相信她愛我? 大 山 什麼?證明了的愛,您還不相信&hellip&hellip? 艾辣斯特 啊!一個人真愛上了别人,碰着這種事,就不會完全心安的。

    明明順當,他怕不順當。

    他的情人獻殷勤,他最希望到手的東西也最不相信。

    不過我們還是想法子找尋找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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