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四才子
關燈
小
中
大
願意在這裡耽誤半天，以便着手調查，就答應了博士之約。
次日早上七點鐘，西門德就果然渡江去拜訪陸先生。
&ldquo士别三日，刮目相看&rdquo，他有一個長時期不來見陸先生，陸先生的排場也就更加大了，第一就是公館的大門，改了東西轅門式的雙門，在門裡面坦地上有一條中半形的水泥路聯絡着，這對于坐汽車來拜訪的朋友，非常便利。
汽車由東轅門走進來，可以不必掉頭，兜半個圈子由西轅門開出去。
這坦地的花圃裡面，第二重門也加上了通紅的朱漆，頗有北平朱門大宅的派頭。
博士進去一看，連傳達先生也神氣多了。
穿着呢制的中山服，口銜紙煙，坐在一張半邊式的小寫字台上，審查人名登記簿。
博士看到這份氣派，也就不能不應付他的排場。
于是掏出一張名片，交給他道：&ldquo我是陸先生親約着來談話的。
&rdquo那傳達看博士身穿精緻西裝，徑直就把他引到内客室裡來。
這裡另有個聽差，向前招待。
傳達把名片交給他，很放心的出去，他并沒有考慮這個客人，是否主人願意見的。
聽差敬過了茶煙，将名片送進了内室，不多一會就聽到陸先生和人說話出來。
聽那聲音很是高興，但他并未進客室來，直和人說話說了出去。
博士心想糟了，主人必然是出門去了。
他這位忙人，出去之後，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這種大資本家一直是這樣把旁人看得極渺小卑賤，他約了我來談話，遞進名片，倒反是走了。
現在的西門德大非昔比，我也有幾個錢，也有幾個外彙，根本我不用得依靠财閥吃飯，你走我不會走嗎？想到這裡，也就立刻站起身來，走出客廳的門廊，将架子上的帽子和手杖取過，還不曾轉身，隻聽到身後有人咦了一聲道：&ldquo怎麼着，博士要走嗎？&rdquo回頭看時，正是陸神洲先生，他穿着哔叽袍子，微挽兩隻袖口，右手兩個指頭夾了半截雪茄，走将進來。
西門德這又重新放下帽子與手杖，和他握着手笑道：&ldquo不是我又要走，我聽到先生陪客說着話，一路說了出去，我以為陸先生已出門了。
&rdquo陸神洲笑道：&ldquo我老陸縱然荒唐，也荒唐不到如此。
明知道我所約的朋友，已經來了，我不打個招呼就走嗎？&rdquo他說時，不住格格的笑着。
再把客引進内客室。
他今天算是特别客氣，竟把放在茶幾上的一盒雪茄，捧着送到客人面前敬煙，笑道：&ldquo這是外國貨，不是土産，口味很純。
我是按照&lsquo泡我的好茶&rsquo例子敬客。
&rdquo 西門德彎腰取了一支，說聲&ldquo謝謝&rdquo。
看主人滿臉笑容，撅着那一叢掩不到上嘴唇的小胡子，料着他高興頭上，這雪茄是&ldquo我的好茶&rdquo，大概不假。
于是和主人對坐沙發上笑道：&ldquo我沒有想到還有比我還早的客。
&rdquo陸先生将兩腿分開，微微地伸着，人向後一仰，靠了椅子背，吸了一口雪茄噴出煙來，笑道：&ldquo這客人是昨天晚上來的呢，足足鬧了一晚。
&rdquo西門德擦了火柴吸煙，裝出不大注意的樣子，問道：&ldquo那麼，昨天晚上公館裡有個局面了？&rdquo陸先生道：&ldquo誰說不是。
我倒不喜歡賭錢，但朋友找到我頭上來，我也從不推诿。
輸個百十萬元，也不至于餓飯，又何必戴起假面具來裝窮？我覺得一個人作事，最重要的是要有興緻，有了興緻，作事不怕艱苦，也不怕失敗，可以繼續努力。
若是沒有興緻，苦命去掙紮，事情就不會作得好。
就是成功了，那也不安逸。
所以我這個人，終年到頭在正經工作，同時終年到頭也就在荒唐遊戲。
哈哈！博士你是心理學家，你覺得我這種說法是心理變态嗎？&rdquo 西門德雖和他見面機會少，可也認識多年了，向來沒有見他這樣過分的放肆說話，因笑道：&ldquo陸先生的處世哲學，那還有什麼話說！&rdquo他兩指夾了雪茄，指了客人笑道：&ldquo你這話有點罵人。
&lsquo處世&rsquo這兩個字，仔細研究起來，就有點問題。
若是處世還有哲學，這個人一定就是老奸巨猾。
&rdquo說着昂頭哈哈大笑一陣。
西門德看他這樣子，一定有件極得意的事，若照他昨晚上在家裡賭錢來說，應該是赢了錢。
可是他這個人輸百十萬不在乎，赢百十萬也不在乎，若說他赢了幾個錢，高興到這樣子，那真是罵他了。
既然摸不着頭腦，暫時也就不去說什麼，默然地向主人笑着。
陸先生見聽差走來換茶，便向他道：&ldquo預備一些點心吃，将咖啡煎一壺。
&rdquo然後掉轉臉來，向西門德道：&ldquo沒有事嗎？我們長談一下，我有兩件事和你商量商量。
&rdquo博士道：&ldquo我是奉召而來，把所有的事早已放到一邊了。
&rdquo陸先生笑道：&ldquo客氣，客氣。
博士，你應當看得出來，我不是個糊塗蟲。
雖沒有博士頭銜，好歹是個大學畢業生吧。
而且還兩次喝過洋水，豈有人家對我态度，我還不知道之理。
像教授們當面也許稱我一聲陸先生，後面還不是罵我大資本家财閥，甚至買辦階級。
别的罷了，這&lsquo買辦階級&rsquo四個字，我決不承認。
我生平就讨厭的是這一路人才。
&rdquo西門德笑道：&ldquo陸先生既沒有進過外國人辦的洋行，又沒有和外國人合作經營商業，這&lsquo買辦&rsquo一個名詞從何說起。
&rdquo 陸先生吸了一口煙，噴了出來，然後搖了兩搖頭笑道：&ldquo那有什麼辦法。
社會上對于有碗飯吃的人，喜歡眼紅。
他們提到我們這所謂資本家，打上兩拳，踢上兩腳，痛罵我們幾句也頗可解恨。
老實說一句，我們經營一點實業，都是與國計民生有莫大關系的。
若說應該赤了腳，光着膀子去挑擔子，哈哈！博士你能這樣去幹嗎？哈哈！&rdquo西門德笑道，&ldquo一個人在社會上混，要混得方方面面滿意，那是難能的事。
&rdquo陸先生吸着雪茄，昂頭微笑了一陣，然後左手夾了雪茄，右手伸出四個指頭，向空中一伸，笑道：&ldquo當今社會是&lsquo四才子&rsquo的天下，第一等是狗才，第二等是奴才，第三等是蠢才，第四等是人才。
你想我們在這&lsquo四才子&rsquo中，應該是位居第幾等吧？&rdquo西門德對于這個問題，倒不怎好答複，也隻是吸着煙微笑了一笑。
陸神洲道：&ldquo你或者不明白這個說法，讓我來解釋解釋。
所謂第一等狗才雲者，那就是像狗一樣的人，給人家賣力，給人家看家，而所得的，都隻是些肉骨，然而他最勢利，看着穿得壞一點的人，就得疑心他是小偷，是叫化子。
這樣最能得着主人的歡心，慢慢的也會熬到吃肉湯拌飯，睡舒适的狗窩。
若是洋狗，還可以和主人同坐一輛汽車。
這種人不能有一點人氣，見了主人，你愛怎麼玩弄就怎麼玩弄。
可是見了别人，更沒有人氣，橫着眼睛，恨不得把人吃了。
這種品格，非天生不可，我們當然學不會。
但有了這種品格，倒是人生幸事，誰見哪個主人把喂的狗轟了出去呢。
&rdquo 主人是說在興頭上，喝過了半杯咖啡之後，鉗着碟子裡的火腿面包，舉了一舉，笑道：
次日早上七點鐘，西門德就果然渡江去拜訪陸先生。
&ldquo士别三日，刮目相看&rdquo，他有一個長時期不來見陸先生，陸先生的排場也就更加大了，第一就是公館的大門，改了東西轅門式的雙門，在門裡面坦地上有一條中半形的水泥路聯絡着，這對于坐汽車來拜訪的朋友，非常便利。
汽車由東轅門走進來，可以不必掉頭，兜半個圈子由西轅門開出去。
這坦地的花圃裡面，第二重門也加上了通紅的朱漆，頗有北平朱門大宅的派頭。
博士進去一看，連傳達先生也神氣多了。
穿着呢制的中山服，口銜紙煙，坐在一張半邊式的小寫字台上，審查人名登記簿。
博士看到這份氣派，也就不能不應付他的排場。
于是掏出一張名片，交給他道：&ldquo我是陸先生親約着來談話的。
&rdquo那傳達看博士身穿精緻西裝，徑直就把他引到内客室裡來。
這裡另有個聽差，向前招待。
傳達把名片交給他，很放心的出去，他并沒有考慮這個客人，是否主人願意見的。
聽差敬過了茶煙，将名片送進了内室，不多一會就聽到陸先生和人說話出來。
聽那聲音很是高興，但他并未進客室來，直和人說話說了出去。
博士心想糟了，主人必然是出門去了。
他這位忙人，出去之後，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這種大資本家一直是這樣把旁人看得極渺小卑賤，他約了我來談話，遞進名片，倒反是走了。
現在的西門德大非昔比，我也有幾個錢，也有幾個外彙，根本我不用得依靠财閥吃飯，你走我不會走嗎？想到這裡，也就立刻站起身來，走出客廳的門廊，将架子上的帽子和手杖取過，還不曾轉身，隻聽到身後有人咦了一聲道：&ldquo怎麼着，博士要走嗎？&rdquo回頭看時，正是陸神洲先生，他穿着哔叽袍子，微挽兩隻袖口，右手兩個指頭夾了半截雪茄，走将進來。
西門德這又重新放下帽子與手杖，和他握着手笑道：&ldquo不是我又要走，我聽到先生陪客說着話，一路說了出去，我以為陸先生已出門了。
&rdquo陸神洲笑道：&ldquo我老陸縱然荒唐，也荒唐不到如此。
明知道我所約的朋友，已經來了，我不打個招呼就走嗎？&rdquo他說時，不住格格的笑着。
再把客引進内客室。
他今天算是特别客氣，竟把放在茶幾上的一盒雪茄，捧着送到客人面前敬煙，笑道：&ldquo這是外國貨，不是土産，口味很純。
我是按照&lsquo泡我的好茶&rsquo例子敬客。
&rdquo 西門德彎腰取了一支，說聲&ldquo謝謝&rdquo。
看主人滿臉笑容，撅着那一叢掩不到上嘴唇的小胡子，料着他高興頭上，這雪茄是&ldquo我的好茶&rdquo，大概不假。
于是和主人對坐沙發上笑道：&ldquo我沒有想到還有比我還早的客。
&rdquo陸先生将兩腿分開，微微地伸着，人向後一仰，靠了椅子背，吸了一口雪茄噴出煙來，笑道：&ldquo這客人是昨天晚上來的呢，足足鬧了一晚。
&rdquo西門德擦了火柴吸煙，裝出不大注意的樣子，問道：&ldquo那麼，昨天晚上公館裡有個局面了？&rdquo陸先生道：&ldquo誰說不是。
我倒不喜歡賭錢，但朋友找到我頭上來，我也從不推诿。
輸個百十萬元，也不至于餓飯，又何必戴起假面具來裝窮？我覺得一個人作事，最重要的是要有興緻，有了興緻，作事不怕艱苦，也不怕失敗，可以繼續努力。
若是沒有興緻，苦命去掙紮，事情就不會作得好。
就是成功了，那也不安逸。
所以我這個人，終年到頭在正經工作，同時終年到頭也就在荒唐遊戲。
哈哈！博士你是心理學家，你覺得我這種說法是心理變态嗎？&rdquo 西門德雖和他見面機會少，可也認識多年了，向來沒有見他這樣過分的放肆說話，因笑道：&ldquo陸先生的處世哲學，那還有什麼話說！&rdquo他兩指夾了雪茄，指了客人笑道：&ldquo你這話有點罵人。
&lsquo處世&rsquo這兩個字，仔細研究起來，就有點問題。
若是處世還有哲學，這個人一定就是老奸巨猾。
&rdquo說着昂頭哈哈大笑一陣。
西門德看他這樣子，一定有件極得意的事，若照他昨晚上在家裡賭錢來說，應該是赢了錢。
可是他這個人輸百十萬不在乎，赢百十萬也不在乎，若說他赢了幾個錢，高興到這樣子，那真是罵他了。
既然摸不着頭腦，暫時也就不去說什麼，默然地向主人笑着。
陸先生見聽差走來換茶，便向他道：&ldquo預備一些點心吃，将咖啡煎一壺。
&rdquo然後掉轉臉來，向西門德道：&ldquo沒有事嗎？我們長談一下，我有兩件事和你商量商量。
&rdquo博士道：&ldquo我是奉召而來，把所有的事早已放到一邊了。
&rdquo陸先生笑道：&ldquo客氣，客氣。
博士，你應當看得出來，我不是個糊塗蟲。
雖沒有博士頭銜，好歹是個大學畢業生吧。
而且還兩次喝過洋水，豈有人家對我态度，我還不知道之理。
像教授們當面也許稱我一聲陸先生，後面還不是罵我大資本家财閥，甚至買辦階級。
别的罷了，這&lsquo買辦階級&rsquo四個字，我決不承認。
我生平就讨厭的是這一路人才。
&rdquo西門德笑道：&ldquo陸先生既沒有進過外國人辦的洋行，又沒有和外國人合作經營商業，這&lsquo買辦&rsquo一個名詞從何說起。
&rdquo 陸先生吸了一口煙，噴了出來，然後搖了兩搖頭笑道：&ldquo那有什麼辦法。
社會上對于有碗飯吃的人，喜歡眼紅。
他們提到我們這所謂資本家，打上兩拳，踢上兩腳，痛罵我們幾句也頗可解恨。
老實說一句，我們經營一點實業，都是與國計民生有莫大關系的。
若說應該赤了腳，光着膀子去挑擔子，哈哈！博士你能這樣去幹嗎？哈哈！&rdquo西門德笑道，&ldquo一個人在社會上混，要混得方方面面滿意，那是難能的事。
&rdquo陸先生吸着雪茄，昂頭微笑了一陣，然後左手夾了雪茄，右手伸出四個指頭，向空中一伸，笑道：&ldquo當今社會是&lsquo四才子&rsquo的天下，第一等是狗才，第二等是奴才，第三等是蠢才，第四等是人才。
你想我們在這&lsquo四才子&rsquo中，應該是位居第幾等吧？&rdquo西門德對于這個問題，倒不怎好答複，也隻是吸着煙微笑了一笑。
陸神洲道：&ldquo你或者不明白這個說法，讓我來解釋解釋。
所謂第一等狗才雲者，那就是像狗一樣的人，給人家賣力，給人家看家，而所得的，都隻是些肉骨，然而他最勢利，看着穿得壞一點的人，就得疑心他是小偷，是叫化子。
這樣最能得着主人的歡心，慢慢的也會熬到吃肉湯拌飯，睡舒适的狗窩。
若是洋狗，還可以和主人同坐一輛汽車。
這種人不能有一點人氣，見了主人，你愛怎麼玩弄就怎麼玩弄。
可是見了别人，更沒有人氣，橫着眼睛，恨不得把人吃了。
這種品格，非天生不可，我們當然學不會。
但有了這種品格，倒是人生幸事，誰見哪個主人把喂的狗轟了出去呢。
&rdquo 主人是說在興頭上，喝過了半杯咖啡之後，鉗着碟子裡的火腿面包，舉了一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