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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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你看，我現在也是個經理了，走出去，身上是西裝，腳下是皮鞋，可是肚子裡一個大字不識，怎麼混得出去呢？還有和人來往的信。
我現在請了一位文書先生替我代辦，他知道我不認得字，欺負得我不得了，一個月要花我兩千塊錢，還常常說不高興幹。
大先生當公務員，那是很苦的，你能不能夠來當我的先生？你若是能來的話，除了公司裡送你的薪水之外，我每個月出兩千塊錢學費。
&rdquo 亞雄聽了這話，不由得身子向後退了兩步，&ldquo哦喲&rdquo了一聲。
李狗子接着道：&ldquo真話，我說出兩千塊，一定出這個數目，若是你不信，我先出半年的錢。
&rdquo李狗子的第一句話已經讓亞雄聽着一怔，再聽他說出半年的學費，是二六一萬二。
這數目太大了，一個小公務員，不但沒有拿這些錢的事，根本也很少對這個大數目發生關系。
因之他除了輕輕&ldquo哦喲&rdquo了一聲之後，說不出什麼話來。
李狗子道：&ldquo真話，我不能拿着區先生開玩笑。
隻要像我那位文書先生說的話，一年之内教會了我寫信記帳，拚了分半個家私給他，我也願意。
現時我才明白，一個人若不認得字，那實在處處都受人家的欺。
&rdquo亞英道：&ldquo一年之内教會寫信記帳，或者太快一點兒，但兩年之内，一年以上，那總是可以的，不過這種教法，必得用平民千字課那類的書。
&rdquo李狗子道：&ldquo這類書我有兩套。
單說這兩套書，我就花了五百元，你看我舍得錢舍不得錢？&rdquo亞英道：&ldquo何至于要這麼些個錢？&rdquo李狗子道：&ldquo也是那文書先生代我買的。
他說這書在後方買不到，隻有花大錢到人家手上讓出來。
我明知道他有些敲我竹杠，我隻要他好好替我辦事，我都裝糊塗了。
&rdquo亞雄道：&ldquo李老闆這樣好學，志氣是很好的。
我們是多年的鄰居，我應當幫你一點忙。
隻是叫我辭了機關裡的事，專門為你幫忙，我應當考慮考慮。
&rdquo李狗子道：&ldquo我曉得大先生一定是怕辭了機關的事，生活沒有保證。
這件事我可以請個律師來證明，訂下一張契約。
&rdquo亞雄笑道：&ldquo這倒不必。
我本來要在這鄉場上玩兩天的，既然有了這個約會，讓我先問過老太爺。
我家現在疏散下了鄉，最好你能親自和我老太爺談一談，這事才好辦。
&rdquo李狗子滿口答應了，親自送他二人到了家門口，方才回去。
當晚上區氏兄弟二人把李狗子這事商量了半夜，雖是奇談，卻也很覺有趣。
亞雄也就決定次日回城，向父親商量一下。
第二天清早，二人剛剛由屋子裡出來，就看到李狗子拿了一根手杖，在店門口踅來踅去。
亞英&ldquo哦喲&rdquo了一聲，說着：&ldquo李老闆，早！&rdquo李狗子笑道：&ldquo我還是那個脾氣沒改，天一亮就得起來，這真是賤命。
我想請二位吃早點去。
&rdquo亞雄道：&ldquo不必客氣。
&rdquo李狗子笑道：&ldquo也不會有什麼好吃的，無非是油條豆漿。
&rdquo亞雄還說沒有洗臉，他就說願在門口等着。
二人看他誠意，漱洗完了，隻得與他同行。
李狗子請他們吃過了一頓早點，又送他們回來，路上走時，在身上掏出一個信封，信封上有歪斜不成樣子的一行字：&ldquo請交老太爺台收&rdquo。
笑嘻嘻地兩手呈給亞雄。
&rdquo 亞雄接過來看了一看，有些不解，便問道&ldquo給誰的信？&rdquo李狗子道：&ldquo我聽說大先生搬家都是朋友幫的忙，我沒有趕上去出份力量，這裡補一份禮吧！&rdquo亞雄道：&ldquo呵！這不可以。
&rdquo手裡捏那信封時，裡面厚厚的，正是裝着鈔票。
李狗子道：&ldquo一點兒小意思，大先生若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rdquo亞英道：&ldquo既是李老闆這樣說，你就打開來看看，我們斟酌辦理。
&rdquo亞雄便撕開信封，抽出來一看，乃是百元一張的鈔票，總共十張。
亞英笑着，拱了一拱手道：&ldquo這無論如何，不敢當。
&rdquo李狗子道：&ldquo大先生，你不要以為這數目好聽，論起物價來，又做得了什麼事？這算我對老太爺一點孝敬。
大先生拿回去，就這樣對老太爺說，老太爺若還記得起我，他一定肯收的。
什麼道理，他也許肯說出來。
若是老太爺不收，大先生退回到我公司裡去就是。
&rdquo亞雄躊躇了道：&ldquo自然是我們家正用得着。
但是我們家已往和李老闆并沒有交情，怎好&hellip&hellip&rdquo李狗子道：&ldquo正因為已往談不上交情，卻想起了老太爺的好處，當年在南京一塊兩塊，在年節下曾賞過我。
這恩典比起今日一萬八千還強。
人不能忘恩，忘恩會雷打的。
人心換人心，我就應當盡上一點兒孝敬。
我已說了，老太爺不要，你給我退回來就是。
&rdquo亞雄道：&ldquo報恩兩字談不上，但這也是你李老闆忠厚之處。
我暫且收下，好歹讓我們老太爺作主吧。
&rdquo李狗子聽說，才欣然轉去，約了隔日一定到鄉下去看老太爺。
分手之後，亞英引着亞雄到雜貨店貨房裡，也取了二百元交給他，因道：&ldquo有了李狗子這些錢帶回去，我本來可以不必帶錢回家，好讓本錢充足些。
但我一文不帶回去，又顯着太不如人家一個車夫了。
&rdquo亞雄笑道：&ldquo人家既是發了财，當然要遮掩過去的曆史，以後我們少說他車夫，免得說慣了，在人前說出來有失忠厚。
你不以為我這話過于勢利嗎？&rdquo亞英笑道：&ldquo不過我也當為自己着想。
将來我當了經理，也希望人家不叫我趕腳的。
&rdquo亞雄笑道：&ldquo那又焉知不可能呀！&rdquo兄弟二人說着，很高興地分了手。
亞雄身上有了一千二百元法币，究竟比出來的時候要有精神得多，當日回至重慶，買了些家用雜物，并買了一瓶酒，想到鄉下是不容易買到牛肉的。
次日早起，又趕到菜市買了三斤牛肉，順便買些下江豆腐幹、沙市鹹魚之類，一籃子裝了，回到宿舍，再将雜物拿着，竟是二十多斤重，半年沒有坐過人力車，這也就開了葷，坐着人力車到公共汽車站。
下車的時候，和那車夫交談，聽到他說出江蘇話的尾音來，而且也就發現在他嘴上那一搭半寸長的連腮胡子，與面孔上的膚色不相配合。
往日坐車，遇到這事，也就算了，現在對這車夫身世，正感到有趣，就在給過車錢之外，多餘地問了一句，因道：&ldquo你不是本地人吧？&rdquo那車夫卻說出一口純粹的江蘇話來道：&ldquo不是客邊人，我還不拉呢。
&rdquo說畢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但他也不肯再說第二句，扶起車把拖着車子走了。
亞雄望着他把車子拖走，站着呆了一呆，因為自己是要趕長途車子的人，因也就來不及多去打聽，搶着買了票子
我現在請了一位文書先生替我代辦，他知道我不認得字，欺負得我不得了，一個月要花我兩千塊錢，還常常說不高興幹。
大先生當公務員，那是很苦的，你能不能夠來當我的先生？你若是能來的話，除了公司裡送你的薪水之外，我每個月出兩千塊錢學費。
&rdquo 亞雄聽了這話，不由得身子向後退了兩步，&ldquo哦喲&rdquo了一聲。
李狗子接着道：&ldquo真話，我說出兩千塊，一定出這個數目，若是你不信，我先出半年的錢。
&rdquo李狗子的第一句話已經讓亞雄聽着一怔，再聽他說出半年的學費，是二六一萬二。
這數目太大了，一個小公務員，不但沒有拿這些錢的事，根本也很少對這個大數目發生關系。
因之他除了輕輕&ldquo哦喲&rdquo了一聲之後，說不出什麼話來。
李狗子道：&ldquo真話，我不能拿着區先生開玩笑。
隻要像我那位文書先生說的話，一年之内教會了我寫信記帳，拚了分半個家私給他，我也願意。
現時我才明白，一個人若不認得字，那實在處處都受人家的欺。
&rdquo亞英道：&ldquo一年之内教會寫信記帳，或者太快一點兒，但兩年之内，一年以上，那總是可以的，不過這種教法，必得用平民千字課那類的書。
&rdquo李狗子道：&ldquo這類書我有兩套。
單說這兩套書，我就花了五百元，你看我舍得錢舍不得錢？&rdquo亞英道：&ldquo何至于要這麼些個錢？&rdquo李狗子道：&ldquo也是那文書先生代我買的。
他說這書在後方買不到，隻有花大錢到人家手上讓出來。
我明知道他有些敲我竹杠，我隻要他好好替我辦事，我都裝糊塗了。
&rdquo亞雄道：&ldquo李老闆這樣好學，志氣是很好的。
我們是多年的鄰居，我應當幫你一點忙。
隻是叫我辭了機關裡的事，專門為你幫忙，我應當考慮考慮。
&rdquo李狗子道：&ldquo我曉得大先生一定是怕辭了機關的事，生活沒有保證。
這件事我可以請個律師來證明，訂下一張契約。
&rdquo亞雄笑道：&ldquo這倒不必。
我本來要在這鄉場上玩兩天的，既然有了這個約會，讓我先問過老太爺。
我家現在疏散下了鄉，最好你能親自和我老太爺談一談，這事才好辦。
&rdquo李狗子滿口答應了，親自送他二人到了家門口，方才回去。
當晚上區氏兄弟二人把李狗子這事商量了半夜，雖是奇談，卻也很覺有趣。
亞雄也就決定次日回城，向父親商量一下。
第二天清早，二人剛剛由屋子裡出來，就看到李狗子拿了一根手杖，在店門口踅來踅去。
亞英&ldquo哦喲&rdquo了一聲，說着：&ldquo李老闆，早！&rdquo李狗子笑道：&ldquo我還是那個脾氣沒改，天一亮就得起來，這真是賤命。
我想請二位吃早點去。
&rdquo亞雄道：&ldquo不必客氣。
&rdquo李狗子笑道：&ldquo也不會有什麼好吃的，無非是油條豆漿。
&rdquo亞雄還說沒有洗臉，他就說願在門口等着。
二人看他誠意，漱洗完了，隻得與他同行。
李狗子請他們吃過了一頓早點，又送他們回來，路上走時，在身上掏出一個信封，信封上有歪斜不成樣子的一行字：&ldquo請交老太爺台收&rdquo。
笑嘻嘻地兩手呈給亞雄。
&rdquo 亞雄接過來看了一看，有些不解，便問道&ldquo給誰的信？&rdquo李狗子道：&ldquo我聽說大先生搬家都是朋友幫的忙，我沒有趕上去出份力量，這裡補一份禮吧！&rdquo亞雄道：&ldquo呵！這不可以。
&rdquo手裡捏那信封時，裡面厚厚的，正是裝着鈔票。
李狗子道：&ldquo一點兒小意思，大先生若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rdquo亞英道：&ldquo既是李老闆這樣說，你就打開來看看，我們斟酌辦理。
&rdquo亞雄便撕開信封，抽出來一看，乃是百元一張的鈔票，總共十張。
亞英笑着，拱了一拱手道：&ldquo這無論如何，不敢當。
&rdquo李狗子道：&ldquo大先生，你不要以為這數目好聽，論起物價來，又做得了什麼事？這算我對老太爺一點孝敬。
大先生拿回去，就這樣對老太爺說，老太爺若還記得起我，他一定肯收的。
什麼道理，他也許肯說出來。
若是老太爺不收，大先生退回到我公司裡去就是。
&rdquo亞雄躊躇了道：&ldquo自然是我們家正用得着。
但是我們家已往和李老闆并沒有交情，怎好&hellip&hellip&rdquo李狗子道：&ldquo正因為已往談不上交情，卻想起了老太爺的好處，當年在南京一塊兩塊，在年節下曾賞過我。
這恩典比起今日一萬八千還強。
人不能忘恩，忘恩會雷打的。
人心換人心，我就應當盡上一點兒孝敬。
我已說了，老太爺不要，你給我退回來就是。
&rdquo亞雄道：&ldquo報恩兩字談不上，但這也是你李老闆忠厚之處。
我暫且收下，好歹讓我們老太爺作主吧。
&rdquo李狗子聽說，才欣然轉去，約了隔日一定到鄉下去看老太爺。
分手之後，亞英引着亞雄到雜貨店貨房裡，也取了二百元交給他，因道：&ldquo有了李狗子這些錢帶回去，我本來可以不必帶錢回家，好讓本錢充足些。
但我一文不帶回去，又顯着太不如人家一個車夫了。
&rdquo亞雄笑道：&ldquo人家既是發了财，當然要遮掩過去的曆史，以後我們少說他車夫，免得說慣了，在人前說出來有失忠厚。
你不以為我這話過于勢利嗎？&rdquo亞英笑道：&ldquo不過我也當為自己着想。
将來我當了經理，也希望人家不叫我趕腳的。
&rdquo亞雄笑道：&ldquo那又焉知不可能呀！&rdquo兄弟二人說着，很高興地分了手。
亞雄身上有了一千二百元法币，究竟比出來的時候要有精神得多，當日回至重慶，買了些家用雜物，并買了一瓶酒，想到鄉下是不容易買到牛肉的。
次日早起，又趕到菜市買了三斤牛肉，順便買些下江豆腐幹、沙市鹹魚之類，一籃子裝了，回到宿舍，再将雜物拿着，竟是二十多斤重，半年沒有坐過人力車，這也就開了葷，坐着人力車到公共汽車站。
下車的時候，和那車夫交談，聽到他說出江蘇話的尾音來，而且也就發現在他嘴上那一搭半寸長的連腮胡子，與面孔上的膚色不相配合。
往日坐車，遇到這事，也就算了，現在對這車夫身世，正感到有趣，就在給過車錢之外，多餘地問了一句，因道：&ldquo你不是本地人吧？&rdquo那車夫卻說出一口純粹的江蘇話來道：&ldquo不是客邊人，我還不拉呢。
&rdquo說畢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但他也不肯再說第二句，扶起車把拖着車子走了。
亞雄望着他把車子拖走，站着呆了一呆，因為自己是要趕長途車子的人，因也就來不及多去打聽，搶着買了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