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餐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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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炸頻仍的都市裡，是絕對少有的點綴，這間屋子的高貴也就可想而知。
踏着樓闆上面的地毯，走到沙發椅子上坐下。
西門德便在桌上取過一聽炮台煙來敬客。
老太爺原來就看到桌上這個綠紙金字的煙聽子的，心想這未必裝的是真煙，及至博士拿着煙敬客，他還看了看煙支上的字。
西門德擦着火柴給他點上，笑道：&ldquo我可買不起這個，這是那錢經理送來的。
作商家的人，轉到内地來，竟是比從前還要闊。
&rdquo老太爺吸着煙，默然了一會兒，他真覺得有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
西門德坐在他對面椅子上，因道：&ldquo老太爺，我這幾天雖沒有去找你，但是我和内人談起來，就想到這一個炸彈，府上最是受窘。
亞雄兄是個忠厚人，亞傑走了，亞英又沒回家，而且也失了業，剩下的全是老弱，這實在要趕快想法。
我看城裡住不得，你們還是下鄉吧。
反正在城裡沒有生财之道，住在城裡，樣樣東西比鄉下貴，第一是房子就沒有辦法。
這是霧季，敵機就算不常來轟炸，将來霧季過去了，你府上一門老弱，逃警報也大有問題。
戰事知道還有多少年才能結束，應該早作個長久打算。
我這話對嗎？&rdquo說時，他望着客人的臉。
區老太爺笑着點了兩點頭道：&ldquo到底是老鄰居，我的話還沒有說出來，你已經猜着我的心事了。
我這個家，城裡固已無法安頓，便是疏散下鄉，而這筆重建家庭的費用，也非借款不可&hellip&hellip&rdquo西門德不等說完，便搶着道：&ldquo可是我和府上一樣同時被炸的。
&rdquo區老太爺搖手道：&ldquo我也不能那樣不識時務，今天來向西門先生借錢。
我現在想不服老，也出來找一點工作。
這些日子，博士頗和商界人接近，可不可以和我們作個介紹人呢？前幾日西門先生曾慨然地答應給我家亞英找一個位置的。
&rdquo西門德聽他如此說了，倒不覺哈哈笑了起來。
見他手上夾住的那支紙煙已經是吸完了，于是又取了一支到他手上，因道：&ldquo何至于此？暫時受點波折，不必介意。
&rdquo區老太爺正了臉色向他望了望道：&ldquo博士，我絕對不是笑話。
自然這是暫時的波折。
然而這暫時的波折，我就無法可以維持下去。
假如我現在能找得一個職業，我就可以借這點職業作幌子，和親戚朋友去借錢，人家也料着我有個還錢的機會。
我那兩孩子都出門去了，而亞雄又是個寒酸小公務員，人家見我這樣窮而無告的家，怕不肯借錢，因為那不是借錢，簡直是告幫了。
&rdquo 西門德聽他如此說了，也取了一支紙煙在手，緩緩地擦了火柴，緩緩地點了紙煙，微偏了頭望了窗戶外的遠山影子，口裡莫名其妙地說了一聲&ldquo這個&rdquo。
區老太爺看他這樣子，是透着為難，便笑道：&ldquo我也是這樣一種幻想，若博士一時想不出辦法，過兩三日再談吧。
&rdquo西門德突然站了起來，将手連連搖着道：&ldquo且慢，且慢！我有一點辦法了，就不知道老太爺是不是願意這個職務？&rdquo老太爺道：&ldquo若不是拉包車，當大班轎夫，我都願意。
其實就是當車夫轎夫，隻要有那種力氣，我也是願幹的。
&rdquo西門德笑道：&ldquo老先生牢騷之至！我說的這個職務，還是與老先生身份極相合，是到人家家裡去授家庭課。
&rdquo老太爺道：&ldquo這我倒優為之，但不知學生程度如何？若是初中程度的話，便是英文、算學我也能對付。
&rdquo西門德道：&ldquo不，就隻教國文。
程度倒都是高中畢業。
&rdquo區老太爺道：&ldquo這麼大的學生，還在家裡念國文？&rdquo西門德道：&ldquo這也是戰時一種現象，就是這裡錢先生的朋友當中，有三五個學生，屢考大學不取，事後把他們的考卷調查一下，平均分數不到三十分。
據傳說，再增加十來分，就有考取的希望。
他們的父兄，也沒有多大的希望，僅僅盼望他們能夠爬上十分去。
于是檢讨一下，到底是哪樣功課最差。
除了一位算學是零分而外，其餘有算學不成的，有英文不成的，而國文不行，卻是最普通的現象。
不僅是不行而已，一百多個字的語體文裡面，竟可查出五個以上的别字。
他們父兄一想，就算作買賣，開一張發票，鬧上個把别字，這也是很嚴重的問題，就決定了不要這些青年考大學了，預備請一個懂教授法的國文先生，教他們一年國文。
最後這一點是我的建議，因為補習國文，請教于頭腦冬烘的老夫子，便擡出翰林院來，也是無用的。
這些高中學生，根本不能接受&lsquo政者正也，德者得也&rsquo那種朱注式的講解，必須用深入淺出的法子去教他們。
這些學生的家長們聽了我這話，很是贊成，可是有一件難事随着發生，今年中學的師資，根本發生恐慌，國文先生尤其缺乏。
&rdquo 區老太爺道：&ldquo那也不見得吧，譬如我自己還找不到這教書的門路呢。
&rdquo西門德道：&ldquo這就是一種很大的矛盾了。
在未被炸以前，不但老先生自己無法教書，令郎現成的教書匠，都去改行了。
不過若以老先生現在的環境而論，很需要找一種職業，這還是可以幹的一件事。
&rdquo區老太爺道：&ldquo若照博士的說法，這個教書先生，我還可以當得過，就請博士替我舉薦。
主人在哪裡？&rdquo西門德道：&ldquo這些學生都是散住在各處的，但上課的地點，可以選定在南岸，也就是我所住的地方。
這于我也有些好處，我們擺龍門陣的老友，還可以繼續地擺龍門陣。
關于待遇方面，我想他們會不在乎，現在我就可以去和錢先生商量商量，請你在我這屋子裡寬坐片刻，我到隔壁屋子去問問情形。
&rdquo說畢，他立刻起身走了。
區老太爺坐在這屋子裡靜候着他的回信，不免又吸了他兩支紙煙。
少刻，西門德含着滿臉笑容，走将進來，拍了手道：&ldquo事情是極順利的解決了。
剛才我到隔壁屋子裡去，正好有位學生家長也在這裡。
我介紹老先生當面和他談一談，老先生以為如何？&rdquo區老太爺起身道：&ldquo這倒很好，以便這問題一言可決。
&rdquo西門德見他很幹脆，便引他到隔壁屋子裡來。
區老太爺随在他身後，走向那隔壁屋子，在座有三個人，那位錢經理自己是認得的，此外還有兩位穿西服的朋友，架起了腳坐在沙發上吸紙煙。
西門德走進來時，他們都已站起，便為他介紹着，一位是錢尚富先生，一位是郭寄從先生；最後将他引到一人面前時，那人穿了紅灰格子呢西服，拴着一條綠綢領帶，不過他衣服雖然穿得這樣漂亮，可是生着一張黃黑的長面孔，還有幾個碎麻子，張開口來笑時，露出一粒黃澄澄的金質門牙，更帶了幾分俗氣。
西門德道：&ldquo這是慕容仁經理。
就是他的令郎要補習功課。
&rdquo 區老太爺聽說又是一位經理，覺得這是轉到富翁圈子裡來了，便向着那人略拱了一拱手道：&ldquo久仰，久仰！&rdquo他所謂&ldquo久仰&rdquo，本來是應酬之詞，并也不曾有什麼真的久仰，可是這位慕容仁經理，倒是居之不疑。
手裡拿了翡翠煙嘴，上面按了一枝炮台煙，卻點了不吸，像是拿一枝毛筆似的捏着在空中畫了圈圈，很為得意的樣子，晃了頭笑道：&ldquo我這個雙姓，重慶市上很少，所以提起我慕容仁來，差不多的人都知道。
區先生前兩天受驚了，請坐，請坐。
&rdquo他這樣寒暄了兩句，倒不問人家是否坐下，他自己先坐到沙發上，将腿架了起來。
區老太爺一見，心裡就老大不高興，為自己家裡子弟請先生，維持師道尊嚴，應該多恭敬些，這個樣子，恐怕不會怎樣客氣。
西門德見他臉色有些不自然，便連連向他點頭道：&ldquo我們坐下來談。
&rdquo區老太爺自也無須多禮，坦然地坐下來。
西門德就把介紹的意思說了一番，又替兩方各标榜了幾句。
慕容仁手扶翡翠煙嘴子噴了兩口煙，頭枕着沙發靠背，臉向了屋頂，因道：&ldquo區老先生既是老教育家，又經博士的介紹，那決錯不了，我們非常歡迎。
假使老先生願意給我們教教孩子的話，食住都不成問題；南岸我們有很好的房子，那邊我們雇有下江廚子，勉強也能作兩樣下江菜。
待遇方面，現在人工是貴的，我們有個包袱提回家，叫個小孩子順提了，自江邊提上坡，從前給幾分錢就行了，如今非五六角錢不提，我們請先生的報酬，自也不能太少。
我們打算每月奉送法币三百元，博士你看這個辦法如何？&rdquo區老太爺聽到他的話，不倫不類，覺得不能含糊答複，因笑道：&ldquo十塊錢一天的鐘點費，這自然不能說少，因為東家是供給了膳宿的。
不過請先生教子弟，這和其他一般雇工可有些不同。
在前清科舉時代，人家家裡要請一位教書先生進門，那是件大事。
&rdquo慕容仁笑道：&ldquo我也沒有把請先生當小事呀。
呵！我想起來了，我應該請客。
&rdquo說着他站了起來，向區老太爺微微點了個頭道：&ldquo我請老先生吃個小館。
&rdquo區老太爺道：&ldquo這倒不必客氣，果然我們有成約了，将來少不得有叨擾的時候。
&rdquo說這話時，在屋子裡的人都站起來了。
錢尚富倒是抱拳頭向老太爺舉了一舉手，笑道：&ldquo我也有個侄子要拜在門牆之下，今天我先來作個小東，這不算請先生，我們都要吃飯。
一面談話，一面吃飯，一舉兩得。
如蒙俯允，将來自要正式請老師。
&rdquo老太爺覺得這人的話倒還受聽，為了西門德的關系，倒未便拒絕過深，隻好說聲太客氣，随着他們一同走出旅館。
約莫走了幾十家店面，身旁有人叫了一聲&ldquo老太爺&rdquo，回頭看時，正是那個曾幫過忙的楊老幺，他肩上扛了一個篾簍子，在馬路旁邊站住，便向他點了兩點頭。
他道：&ldquo老太爺現在找到了房子沒有？&rdquo他說着話，就走近了來。
區老太爺道：&ldquo很困難，如今還是住在那小客店裡呢？&rdquo慕容仁正走在區老太爺後面，楊老幺扛了那簍子走過來，恰是看不到迎面來的人。
慕容仁喝道：&ldquo你向哪裡走？&rdquo楊老幺擡眼一看，見他是個穿整齊西裝的人，而且衣襟上還挂了有一方證章，這決不是平常的先生們，立刻退後了兩步。
慕容仁将手上的手杖指了他的臉道：&ldquo你看那張鬼臉，又黑又黃，衣服上的汗臭氣，老早就熏着人作嘔，你也不在尿桶裡照照你那鬼像，大街上亂叫人！&rdquo楊老幺見他瞪了兩眼，闆着面孔，好像彼此之間有深仇似的，因道：&ldquo這不是笑話嗎！我又沒有招你，又沒有惹你，你罵我作啥子？慕容仁道：你敢招我，你這
踏着樓闆上面的地毯，走到沙發椅子上坐下。
西門德便在桌上取過一聽炮台煙來敬客。
老太爺原來就看到桌上這個綠紙金字的煙聽子的，心想這未必裝的是真煙，及至博士拿着煙敬客，他還看了看煙支上的字。
西門德擦着火柴給他點上，笑道：&ldquo我可買不起這個，這是那錢經理送來的。
作商家的人，轉到内地來，竟是比從前還要闊。
&rdquo老太爺吸着煙，默然了一會兒，他真覺得有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
西門德坐在他對面椅子上，因道：&ldquo老太爺，我這幾天雖沒有去找你，但是我和内人談起來，就想到這一個炸彈，府上最是受窘。
亞雄兄是個忠厚人，亞傑走了，亞英又沒回家，而且也失了業，剩下的全是老弱，這實在要趕快想法。
我看城裡住不得，你們還是下鄉吧。
反正在城裡沒有生财之道，住在城裡，樣樣東西比鄉下貴，第一是房子就沒有辦法。
這是霧季，敵機就算不常來轟炸，将來霧季過去了，你府上一門老弱，逃警報也大有問題。
戰事知道還有多少年才能結束，應該早作個長久打算。
我這話對嗎？&rdquo說時，他望着客人的臉。
區老太爺笑着點了兩點頭道：&ldquo到底是老鄰居，我的話還沒有說出來，你已經猜着我的心事了。
我這個家，城裡固已無法安頓，便是疏散下鄉，而這筆重建家庭的費用，也非借款不可&hellip&hellip&rdquo西門德不等說完，便搶着道：&ldquo可是我和府上一樣同時被炸的。
&rdquo區老太爺搖手道：&ldquo我也不能那樣不識時務，今天來向西門先生借錢。
我現在想不服老，也出來找一點工作。
這些日子，博士頗和商界人接近，可不可以和我們作個介紹人呢？前幾日西門先生曾慨然地答應給我家亞英找一個位置的。
&rdquo西門德聽他如此說了，倒不覺哈哈笑了起來。
見他手上夾住的那支紙煙已經是吸完了，于是又取了一支到他手上，因道：&ldquo何至于此？暫時受點波折，不必介意。
&rdquo區老太爺正了臉色向他望了望道：&ldquo博士，我絕對不是笑話。
自然這是暫時的波折。
然而這暫時的波折，我就無法可以維持下去。
假如我現在能找得一個職業，我就可以借這點職業作幌子，和親戚朋友去借錢，人家也料着我有個還錢的機會。
我那兩孩子都出門去了，而亞雄又是個寒酸小公務員，人家見我這樣窮而無告的家，怕不肯借錢，因為那不是借錢，簡直是告幫了。
&rdquo 西門德聽他如此說了，也取了一支紙煙在手，緩緩地擦了火柴，緩緩地點了紙煙，微偏了頭望了窗戶外的遠山影子，口裡莫名其妙地說了一聲&ldquo這個&rdquo。
區老太爺看他這樣子，是透着為難，便笑道：&ldquo我也是這樣一種幻想，若博士一時想不出辦法，過兩三日再談吧。
&rdquo西門德突然站了起來，将手連連搖着道：&ldquo且慢，且慢！我有一點辦法了，就不知道老太爺是不是願意這個職務？&rdquo老太爺道：&ldquo若不是拉包車，當大班轎夫，我都願意。
其實就是當車夫轎夫，隻要有那種力氣，我也是願幹的。
&rdquo西門德笑道：&ldquo老先生牢騷之至！我說的這個職務，還是與老先生身份極相合，是到人家家裡去授家庭課。
&rdquo老太爺道：&ldquo這我倒優為之，但不知學生程度如何？若是初中程度的話，便是英文、算學我也能對付。
&rdquo西門德道：&ldquo不，就隻教國文。
程度倒都是高中畢業。
&rdquo區老太爺道：&ldquo這麼大的學生，還在家裡念國文？&rdquo西門德道：&ldquo這也是戰時一種現象，就是這裡錢先生的朋友當中，有三五個學生，屢考大學不取，事後把他們的考卷調查一下，平均分數不到三十分。
據傳說，再增加十來分，就有考取的希望。
他們的父兄，也沒有多大的希望，僅僅盼望他們能夠爬上十分去。
于是檢讨一下，到底是哪樣功課最差。
除了一位算學是零分而外，其餘有算學不成的，有英文不成的，而國文不行，卻是最普通的現象。
不僅是不行而已，一百多個字的語體文裡面，竟可查出五個以上的别字。
他們父兄一想，就算作買賣，開一張發票，鬧上個把别字，這也是很嚴重的問題，就決定了不要這些青年考大學了，預備請一個懂教授法的國文先生，教他們一年國文。
最後這一點是我的建議，因為補習國文，請教于頭腦冬烘的老夫子，便擡出翰林院來，也是無用的。
這些高中學生，根本不能接受&lsquo政者正也，德者得也&rsquo那種朱注式的講解，必須用深入淺出的法子去教他們。
這些學生的家長們聽了我這話，很是贊成，可是有一件難事随着發生，今年中學的師資，根本發生恐慌，國文先生尤其缺乏。
&rdquo 區老太爺道：&ldquo那也不見得吧，譬如我自己還找不到這教書的門路呢。
&rdquo西門德道：&ldquo這就是一種很大的矛盾了。
在未被炸以前，不但老先生自己無法教書，令郎現成的教書匠，都去改行了。
不過若以老先生現在的環境而論，很需要找一種職業，這還是可以幹的一件事。
&rdquo區老太爺道：&ldquo若照博士的說法，這個教書先生，我還可以當得過，就請博士替我舉薦。
主人在哪裡？&rdquo西門德道：&ldquo這些學生都是散住在各處的，但上課的地點，可以選定在南岸，也就是我所住的地方。
這于我也有些好處，我們擺龍門陣的老友，還可以繼續地擺龍門陣。
關于待遇方面，我想他們會不在乎，現在我就可以去和錢先生商量商量，請你在我這屋子裡寬坐片刻，我到隔壁屋子去問問情形。
&rdquo說畢，他立刻起身走了。
區老太爺坐在這屋子裡靜候着他的回信，不免又吸了他兩支紙煙。
少刻，西門德含着滿臉笑容，走将進來，拍了手道：&ldquo事情是極順利的解決了。
剛才我到隔壁屋子裡去，正好有位學生家長也在這裡。
我介紹老先生當面和他談一談，老先生以為如何？&rdquo區老太爺起身道：&ldquo這倒很好，以便這問題一言可決。
&rdquo西門德見他很幹脆，便引他到隔壁屋子裡來。
區老太爺随在他身後，走向那隔壁屋子，在座有三個人，那位錢經理自己是認得的，此外還有兩位穿西服的朋友，架起了腳坐在沙發上吸紙煙。
西門德走進來時，他們都已站起，便為他介紹着，一位是錢尚富先生，一位是郭寄從先生；最後将他引到一人面前時，那人穿了紅灰格子呢西服，拴着一條綠綢領帶，不過他衣服雖然穿得這樣漂亮，可是生着一張黃黑的長面孔，還有幾個碎麻子，張開口來笑時，露出一粒黃澄澄的金質門牙，更帶了幾分俗氣。
西門德道：&ldquo這是慕容仁經理。
就是他的令郎要補習功課。
&rdquo 區老太爺聽說又是一位經理，覺得這是轉到富翁圈子裡來了，便向着那人略拱了一拱手道：&ldquo久仰，久仰！&rdquo他所謂&ldquo久仰&rdquo，本來是應酬之詞，并也不曾有什麼真的久仰，可是這位慕容仁經理，倒是居之不疑。
手裡拿了翡翠煙嘴，上面按了一枝炮台煙，卻點了不吸，像是拿一枝毛筆似的捏着在空中畫了圈圈，很為得意的樣子，晃了頭笑道：&ldquo我這個雙姓，重慶市上很少，所以提起我慕容仁來，差不多的人都知道。
區先生前兩天受驚了，請坐，請坐。
&rdquo他這樣寒暄了兩句，倒不問人家是否坐下，他自己先坐到沙發上，将腿架了起來。
區老太爺一見，心裡就老大不高興，為自己家裡子弟請先生，維持師道尊嚴，應該多恭敬些，這個樣子，恐怕不會怎樣客氣。
西門德見他臉色有些不自然，便連連向他點頭道：&ldquo我們坐下來談。
&rdquo區老太爺自也無須多禮，坦然地坐下來。
西門德就把介紹的意思說了一番，又替兩方各标榜了幾句。
慕容仁手扶翡翠煙嘴子噴了兩口煙，頭枕着沙發靠背，臉向了屋頂，因道：&ldquo區老先生既是老教育家，又經博士的介紹，那決錯不了，我們非常歡迎。
假使老先生願意給我們教教孩子的話，食住都不成問題；南岸我們有很好的房子，那邊我們雇有下江廚子，勉強也能作兩樣下江菜。
待遇方面，現在人工是貴的，我們有個包袱提回家，叫個小孩子順提了，自江邊提上坡，從前給幾分錢就行了，如今非五六角錢不提，我們請先生的報酬，自也不能太少。
我們打算每月奉送法币三百元，博士你看這個辦法如何？&rdquo區老太爺聽到他的話，不倫不類，覺得不能含糊答複，因笑道：&ldquo十塊錢一天的鐘點費，這自然不能說少，因為東家是供給了膳宿的。
不過請先生教子弟，這和其他一般雇工可有些不同。
在前清科舉時代，人家家裡要請一位教書先生進門，那是件大事。
&rdquo慕容仁笑道：&ldquo我也沒有把請先生當小事呀。
呵！我想起來了，我應該請客。
&rdquo說着他站了起來，向區老太爺微微點了個頭道：&ldquo我請老先生吃個小館。
&rdquo區老太爺道：&ldquo這倒不必客氣，果然我們有成約了，将來少不得有叨擾的時候。
&rdquo說這話時，在屋子裡的人都站起來了。
錢尚富倒是抱拳頭向老太爺舉了一舉手，笑道：&ldquo我也有個侄子要拜在門牆之下，今天我先來作個小東，這不算請先生，我們都要吃飯。
一面談話，一面吃飯，一舉兩得。
如蒙俯允，将來自要正式請老師。
&rdquo老太爺覺得這人的話倒還受聽，為了西門德的關系，倒未便拒絕過深，隻好說聲太客氣，随着他們一同走出旅館。
約莫走了幾十家店面，身旁有人叫了一聲&ldquo老太爺&rdquo，回頭看時，正是那個曾幫過忙的楊老幺，他肩上扛了一個篾簍子，在馬路旁邊站住，便向他點了兩點頭。
他道：&ldquo老太爺現在找到了房子沒有？&rdquo他說着話，就走近了來。
區老太爺道：&ldquo很困難，如今還是住在那小客店裡呢？&rdquo慕容仁正走在區老太爺後面，楊老幺扛了那簍子走過來，恰是看不到迎面來的人。
慕容仁喝道：&ldquo你向哪裡走？&rdquo楊老幺擡眼一看，見他是個穿整齊西裝的人，而且衣襟上還挂了有一方證章，這決不是平常的先生們，立刻退後了兩步。
慕容仁将手上的手杖指了他的臉道：&ldquo你看那張鬼臉，又黑又黃，衣服上的汗臭氣，老早就熏着人作嘔，你也不在尿桶裡照照你那鬼像，大街上亂叫人！&rdquo楊老幺見他瞪了兩眼，闆着面孔，好像彼此之間有深仇似的，因道：&ldquo這不是笑話嗎！我又沒有招你，又沒有惹你，你罵我作啥子？慕容仁道：你敢招我，你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