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唯有相思似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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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劫的手緩緩從她臉上撫過,他的動作充滿了愛憐與溫柔,一點點将籠罩在她臉上糾結的藤曼清理開來,又緩緩移去,然後是頭發,衣領…… 他小心翼翼地将堅韌如絲的藤曼條條拆開,仿佛在打開心愛玩具上的層層包裹。

     突然,他纖細而蒼白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數滴夭紅的血珠從他指間滾落。

     一條橫生的藤蔓無意中割傷了他的手指。

     他眼底掠過一陣怒意,猛地将那條藤曼連同周圍的細絲一起抓住,淩亂地撕扯起來。

     那些本來已被理出的藤曼再度混成一團亂麻,柔韌無比,一時如何能撕得開? 重劫猝然住手,看着尚在沉睡的相思,眼中的愛憐早已化為煩惡。

     他突然揮手,将手中那杯清水傾倒在她臉上。

     相思的身體一顫,一聲極輕的呻吟,似乎醒轉過來。

     重劫轉過臉面對石像,不再看她。

    他突然将手中的空杯往石柱上重重一叩,一時碎屑亂飛,撞擊在四周的白石上。

     空洞的宮殿中,傳出一陣攝人的回響。

     相思剛剛從昏迷中蘇醒,尚在恍惚之中,突然面臨這突如其來的碎響,忍不住驚呼出聲。

     重劫沒有回頭,隻随手将一塊尖銳的碎片塞入她懷中,冷冷道:“割斷這些垃圾,自己走出來。

    ” 相思接過碎片,一時卻不知如何下手。

     重劫擁起飄飛的白袍,望着不遠處的梵天神像,微微冷笑道:“或者,我們應該做個遊戲。

    我數到三,你還沒有從那些該死的絲網裡走出來,就永遠留在那裡罷。

    ” 他輕輕道:“一。

    ” 相思知道,觸怒他的後果是什麼,她還不想像那對母子一樣,在他那些荒謬而殘忍的遊戲中喪命。

    她必須活着離開這裡。

     她不再猶豫,用盡全力向身上的絲網斬去。

     絲網柔軟堅韌,将琉璃薄片高高彈起,震得她手腕一陣發麻。

     重劫依舊沒有看她,輕描淡寫地道:“二。

    ” 他淡淡的聲音卻宛如催命的更漏,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

    相思緊咬嘴唇,一手在絲網上一陣亂砍,另一手用盡所有力氣将崩斷的長絲撕開。

     細密的絲網終于破開一個小洞,她的身體一陣酸麻,卻不知如何才能從這碗口大的小洞中鑽出去。

     她已提不起絲毫力氣。

     重劫不耐煩地道:“夠了。

    ”突然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從這狹窄的洞口中強行拖出。

     層層絲網夢魇般緊緊裹在她的身上,她覺得自己骨骼一陣碎響,似乎連呼吸都快要停止。

    那一瞬間,她全身如蒙陵遲般的劇痛,仿佛能看見無數道血痕就在自己的單薄的衣衫下顫抖、崩裂。

     突然,她身上一空,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已被重重抛在石像碎屑中。

     重劫背對着她,站在石像蓮座跟前,淡淡道:“我說過,要給你一個選擇。

    ” 相思從塵埃中掙紮着支撐起身體,靜靜等他說下去。

     他蒼白的長發在夕陽下透出慘淡的光輝,一如他語調中的悲傷:“千萬年前,梵天的祝福讓我們建立了這座富饒的城池。

    但是最終卻被濕婆摧毀。

    那一箭不僅洞穿了整個宮殿,也深深射入了梵天的法像。

    神像裂為碎屑,後來,我們世世代代,将這些碎屑從地底之城各處搜集起來,卻發現梵天之瞳詭秘地消失了。

    ” “這就是梵天的震怒,”面具下,他的笑容透出濃濃的悲傷:“城滅的那一天起,地底之城所有的雕塑、畫像以及瞬間化為石像的屍體,便再也沒有了瞳孔。

    無數雙不曾瞑目的眼睛随着梵天之瞳一起消失,隻留下漆黑的深洞,日夜仰望昏黃的天空。

    ” 相思的心底一震,她想起了在這座廢城那些空洞的眼眶,它們千萬年來都未曾閉合過,深邃的黑暗中透出無盡的痛苦,仿佛還在發出憤怒的質問。

     重劫怆然一笑:“我能看出臣民們眼中的憤怒、悲傷與絕望。

    作為阿修羅王,我們不僅沒能守護自己的城池與種族,還讓天神的震怒降臨在這枯槁的土地上,永遠不得安息。

    于是,父輩們相信,隻要找到梵天之瞳,将神像拼接複原,梵天就會收回詛咒,再度降臨這座城池,讓鮮花重新盛開,讓泉水重新流淌,讓這座偉大的城池重建在遼闊的天地間。

    ” 他輕輕撫摸着破敗的蓮台,聲音沉了下去:“為此,我們世世代代,在廢城中苦行了千年。

    ” 相思的心底升起一陣凄涼。

     一個希望,等候了數千年後,也早已化為了絕望。

    她無法想象他們的執着,為了一個傳說,他們便在在這荒落的城池中,一代代守候下去。

     重劫的手停伫在蓮台的箭痕上,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及地的長發在他身後拖開一個巨大的白色陰影,微風吹起亂發,宛如在滾滾黃塵中,下了一場凄涼的雪。

     他單薄的身形便在這落雪的掩埋下,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