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越活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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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踢狗狗不咬、打貓貓不叫的爛拳法,其實也都是家裡大人的意思——因為據說凡是叫他一聲師父的看病拿藥打八折,排得上入室弟子的打對折。

    此外,彭師父的武館後門是個淋浴間,随便什麼人随時可以進去沖個涼再出來,一概免費。

    他還有個教大人們放心的規矩:自凡是跟他練過一天拳法的,出門就不許跟人打架過招,違犯了這個規矩要頂闆凳跪碎磚場子。

    我們——孩子家背後都說:這是因為彭師父的拳太爛,爛到誰也打不過,祇好不許人試手,因為一旦試出了高低,他彭師父的兩手三腳貓的功夫就無論你打幾折也沒人肯領教了。

    可是話說回來:村子裡的大人要靠彭師父的藥酒長命百歲,你又有什麼辦法? 紅蓮這樣說起來,聽着不祇像是對我一個人的種種過往熟極而流,就連對我們那一整個破爛眷村的生活環境都能如數家珍、曆曆如繪。

    我于是一聳肩、一攤手,認栽了;翻身倒回床上去,有氣無力地對着天花闆歎了口氣,道:“要幹嘛你就直說好了,我反正爛命一條,沒什麼好賠的。

    ” “我又不是那幫豬八戒,幹嘛這樣講話?”紅蓮頓了頓,咽口唾沬,彷佛狠狠呑下一口多麼大的不愉快,才勉強微笑着說:“其實,我們也不知道該不該麻煩你。

    可是有件事實在很要緊,跟這件事有點關系的人又都跟你有些來往,有些瓜葛。

    所以——”“所以你就跑來跟我打炮?” 紅蓮猛地掃我一眼,瞳人正中央迸出兩顆如星芒電火般耀眼的閃光,一瞥而逝,似有無限委屈,可又無從辯白——或者是她認為我根本無從理解!——總之,她就那麼看了我一眼,好半晌才繼續說:“我跟你打炮隻是因為我想跟你打炮;就像你跟我打炮隻是因為你想跟我打炮一樣。

    反正打炮就是打炮,不是嗎?” “這一點很對。

    ”我近乎有些負氣地用力說道。

    我心裡也許不是這樣想的,可是每當我所想的跟所講的不一緻的時候,我講話就會特别大聲,而旦會重複:“你這一點說得很對。

    ” 但是紅蓮似乎無意在打炮這個辭,或者這件事上繞什麼無聊的圈子,她的語調溫柔、語氣平和,用字非常謹愼,像是背出來的講稿一樣:“我們有一段時間誤會你接近孫家那女孩兒是别有用心的,可是後來我們發現你根本是局外人,你什麼都不知道。

    ” “那我是不是可以知道:你“們”又是哪一“們”呢?”我打了個冷顫,随即順手抓了個枕頭,緊緊抱住。

     紅蓮沒有立刻答我,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種令我覺得既陌生、又熟悉的表情——陌生的是這表情第一次出現在她的臉上,熟悉的是它讓我馬上想起那年在彭師母的菜畦旁邊看上去心神蕩漾的小五;一個在想着另一種生活、羨慕着自己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的一個狀态的那種神情。

     接着,紅蓮不知道多麼輕又多麼重地咬了兩蔔下嘴唇,咬得泛了白又潮了紅、潮了紅又泛了白,才說:“以後你會知道:我們、我們是黑道。

    是暴力團。

    是地下社會的成員。

    是恐怖分子。

    我們世世代代都是這樣的人而且永遠翻不了身。

    ” “有那麼厲害幹嘛偷我的垃圾?”我哼了她一鼻子,把那句“你以為我他媽是給吓大的?”和了口唾沫咽下肚去。

    因為我忽然從她的眼眶裡瞥見盈盈汪汪的兩點淚光——那當然不是什麼悲傷、哀痛的淚光,而是一種好容易說了什麼實話,可是人家笃定不會相信你,而激出來的淚光。

    我太知道這種東西了——我每回跟所裡那幾個看我寫小說不爽的教授讨論什麼學術問題的時候,他們總皺着鼻頭、眉眼微微勾挂着一抹笑意地聽着,我才說完,他們就樂了:“張大春!你又在寫小說了?”那一刻,我的眼角裡就藏着這種東西。

     但是紅蓮畢竟沒讓淚水落下來,她還是淺淺一笑,道:“眞要是偷你的就不讓你知道了。

    我現在隻問你三件事:你認識嶽子鵬嗎?”我搖搖頭。

     “萬得福見過那張紙條沒有?” 我又搖搖頭,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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