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屍白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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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将賊人吓退。

    孫小臭兒往後一退,借月光看出棺中女屍身後有撐闆,可沒想到女屍睜開眼了,從兩個黑窟窿中淌下又黑又黏的血淚,一股子惡臭彌漫開來,直撞人腦門子。

    孫小臭兒以為屍變了,那他倒不怕,掏墳吃臭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死屍沒見過?相比起死人,他更怕活人,欺負他的全是活人,他能欺負的隻有死人。

    此時正好在衆巡警面前賣弄膽識,口中高聲叫罵,縱身蹦在半空,掄起撬棍狠狠往下一砸,這一下正打在女屍頭頂上,隻聽一聲悶響,撐闆塌了下去,死人順勢倒入棺材。

     周圍的巡警全吓傻了,愣在當場,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沒有一個人膽敢上前。

    孫小臭兒也閃在一旁,等了片刻,見棺中再無異狀,他湊過去查看情況,一瞧女屍的頭頂已經被撬棍砸癟了,七竅之中黑血直淌,身邊陪葬甚厚,金銀珠玉在月影之下閃閃發光,看得他心裡直癢癢。

    無奈這是在警察所,再借孫小臭兒倆膽子也不敢下手,隻得咽了咽口水,正想合攏棺蓋,卻從中蹦出一隻全身皆白的蟋蟀來。

    孫小臭兒恍然大悟,按照以前迷信之說,犯了煞的死人七竅淌血,實則是棺材裡頭進去東西了,裡頭的死人才會腐壞,通常以耗子、長蟲居多,也不乏刺猬、狐狸之類,沒想到這個大棺材中有隻白蟋蟀。

    陪葬的金銀玉器拿不得,從女屍身上蹦出來的蟋蟀卻不打緊,反正别人也不敢下手去抓,就便宜了孫小臭兒。

    劉橫順鬥蟲之事已在天津衛傳得人盡皆知,孫小臭兒也聽說了,這小子翻屍倒骨向來百無禁忌,縱身躍入棺中,雙手扣住蟋蟀,一路小跑來找劉橫順獻寶。

     孫小臭兒有個賊心眼,尋思與其将寶蟲換錢,真不如送給劉橫順,聽說劉爺這兩天和南路蟲鬥上了,前前後後輸了四十塊銀元,如若用孫小臭兒的寶蟲翻了身,一定會對他另眼相看,有緝拿隊的飛毛腿劉橫順當靠山,誰還敢欺負他孫小臭兒? 劉橫順在二葷鋪聽孫小臭兒說了來龍去脈,心裡頭有數了,不過這小子量淺降不住酒,三杯黃湯下肚就在那兒胡吹亂哨,越說越沒人話,到後來趴在酒桌上打起了鼾。

    劉橫順也不能把他扔下,隻好讓二葷鋪老闆給孫小臭兒找個睡覺的地方,他付了錢起身出門,懷揣寶蟲興沖沖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掏出銅拉子,借月色反複觀瞧,此蟲不僅身披異色,還是正經的獅子臉、鈎子牙,牙尖往裡兜,如同兩枚彎鈎,又厚又長、内有倒刺,這樣的蟲最善争鬥。

    劉橫順越看越得意,心說:“這下行了,天讓我得此寶蟲,鬥敗金頭霸王不在話下!”越想心裡越痛快,甩開飛毛腿緊走幾步,眼看到家門口了,卻從路旁轉出一個老道,身穿法衣、臉色青灰,不是旁人,正是早上碰見的那個老道。

     老道見到劉橫順,口誦一聲道号:“無量天尊,貧道恭候多時了。

    ” 劉橫順奇道:“這半夜三更,你個走江湖的牛鼻子老道找我做什麼?” 老道一擺拂塵,自稱是雲遊道人李子龍,近來在西門外白骨塔挂單,收屍埋骨、廣積善德,報完了家門,又問劉橫順今天鬥蟲的勝敗如何。

     劉橫順瞥了一眼李老道:“不錯,讓你蒙對了,我在古路溝抓來的蟲王棺材頭大将軍,不是人家的敵手,又輸了一陣。

    ” 李老道說:“古路溝蟲王未必不敵南路蟲,隻是你不信貧道我的話,因此勝之不能。

    ” 劉橫順冷笑一聲,将手裡的拉子往前遞了遞:“老道,不必故弄玄虛了,你知道這是什麼?” 李老道笑了笑:“瞧這意思,您這是得了寶啊?” 劉橫順說:“又讓你蒙對了,我之前的兩條蟲,黑頭大老虎稱得上是好蟲,棺材頭大将軍稱得起蟲王,而今我得了一條寶蟲——白甲李存孝!”他難掩心中興奮,越說越是得意,順口給起了個名号。

    民間俗傳“将不過李、王不過霸”。

    李存孝乃唐末十三太保之一,力大無窮、骁勇善戰,與西楚霸王項羽齊名。

     李老道說:“那定是鳌裡奪尊的寶蟲了,聽這名号還和老道我是本家,能否讓我開開眼呢?” 劉橫順剛喝了酒,又正在興頭上,你給老道看不要緊,進到屋裡放在燈底下,擺好了拉子想怎麼看怎麼看,把眼珠子瞪出來也沒關系。

    可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站在屋門口一把将拉子蓋兒掀開了,想讓李老道長長見識,仔細看看這寶蟲,堵上他的鳥嘴,不承想剛一開蓋,困在裡頭的“白甲李存孝”後腿一使勁,“噌”的一下蹦了出來。

     這一蹦可不要緊,别的蟲蹦起一尺高就到了頭兒了,寶蟲竟然一下躍上屋頂,月光照在寶蟲身上白中透亮、熠熠生輝,它在房檐之上奓分雙翅鳴叫了幾聲,叫聲蹿高打遠傳出去二裡地,當真不同凡響。

    劉橫順暗叫一聲不好,如若讓此蟲跑了,那可沒處逮去,到了早上還指望它翻盤呢!墊步擰腰剛想往房上蹿,突然從屋脊上來了一隻野貓,趁其不備一口将寶蟲吞下去,三口兩口吃完了,扭頭看看下邊的劉橫順,一舔嘴岔子蹿下房坡,轉眼逃得不知去向。

     劉橫順呆在當場,真好似掰開八瓣頂梁骨,一盆冷水澆下來,不亞于萬丈高樓一腳踏空,揚子江心斷纜崩舟,寶蟲得來不易,真是給座金山也不換,沒想到成了野貓的嚼谷。

    “白甲李存孝”下了野貓的肚子,再掏出來也沒用了。

    劉橫順幹瞪眼沒咒念,隻好拿李老道出氣,恨不得當場撕了這老雜毛,要不是李老道三更半夜非要看寶蟲,何至于如此? 李老道忙說:“劉爺且息雷霆之怒,慢發虎狼之威,容老道我說一句,你這條寶蟲雖好,卻仍是有敗無勝,拿過去也不是南路蟲對手,隻不過你以為鬥的是蟲,人家跟你鬥的是陣!” 7. 李老道言之鑿鑿,告訴劉橫順:“明天你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取勝易如反掌,倘若再敗一陣,上白骨塔把貧道我一槍打死也沒二話。

    ” 劉橫順向來不信邪,聽李老道說得玄而又玄,怎肯輕信這番言語,無奈寶蟲讓野貓吃了,打死這牛鼻子老道也沒用,事已至此隻好賠人家錢了,想來這是命裡該然。

     等到早上,劉橫順随手揣了隻蟲,無精打采來到南城土地廟。

    等着看熱鬧的人見劉橫順來了,都想瞧瞧他又帶了什麼寶蟲,扒頭一看劉橫順這隻蟲,一個個直抖摟手,劉爺今天怕是鬧火眼看不見東西,怎麼帶了一條三尾兒來?這玩意兒能咬嗎? 那個老客看罷心中暗笑,以為劉橫順輸急了,不是鬥蟲是和親來了,那就等着收錢吧。

     劉橫順迫不得已,隻好按李老道給他出的招來,再敗一陣大不了把房子抵給人家,反正光棍一條,搬到警察所去住也無妨。

    當即将兩條蟲過戥子放入鬥罐,不等老客拿出芡草動手,劉橫順忽然把手一擡:“别急!” 老客吓了一跳,問道:“您覺得四十塊一場太少了?難不成還想再翻一個跟頭?” 劉橫順冷哼了一聲:“翻幾個跟頭我聽你的,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輸了我認栽,可有一節,你得把帽子摘了!” 老客一愣:“劉爺,你我在此鬥蟲,決的是勝負,分的是輸赢,我這帽子又沒惹你,摘帽子幹什麼?” 周圍看熱鬧的也納悶兒,沒聽說過鬥蟲還得摘帽子,劉橫順什麼意思?輸急了想鬧場?按說不應該,誰不知道劉爺是什麼人,打掉了門牙帶血吞、胳膊折在袖子裡,那是最要臉面的,今天這是唱的哪一出? 劉橫順劍眉一豎:“不願意摘帽子也行,你手邊上不是有把茶壺嗎,借我喝口水,再把你的鳥籠子給我,讓我瞧瞧你成天提個空籠子幹什麼?” 劉橫順是幹什麼的?他一瞪眼,“滾了馬的強盜、殺過人的土匪”都害怕,何況這個老客,當時臉上變色,兩眼直勾勾盯住劉橫順。

    劉橫順是在緝拿隊當差的,最擅察言觀色,看見對方的臉色變幻不定,心知李老道的話十有八九是真,不等老客開口,站起身來對周圍的人說:“勞煩各位,有沒有牛、虎、雞這三個屬相的,出來給我幫幫忙。

    ” 土地廟中圍了一兩百号閑人,什麼屬相的沒有?但是衆人無不奇怪,頭一回聽說鬥蟲還得看屬相,雖然不明白劉橫順是何用意,那也得向着自己人,一聽劉爺發了話,當場站出來十幾位。

    劉橫順讓九個屬牛的殿後,兩個屬虎的居中,一個屬雞的打頭,在他身後擺好了陣勢,又把左腳上的鞋脫下來,使勁往鬥罐前邊一拍,鞋面朝下、鞋底朝上,一隻腳撐地一隻腳踩在闆凳上,沖那個老客一揚下巴:“來吧,開鬥!” 那個老客看了看鬥罐,又看了看劉橫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鼻窪鬓角冷汗直流,低下頭想了一想,起身對劉橫順一抱拳,掏出四十塊銀元,恭恭敬敬擺在劉橫順面前:“我看不用鬥了,之前的賬一筆勾銷。

    這是今天這場的,還望劉爺高擡貴手,給我留口飯吃,别把底說破了。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敢踏進天津衛半步。

    ”說罷,“金頭霸王”也不要了,拎起鳥籠子揣上茶壺,分開人群落荒而走。

     在場的老少爺們兒全看傻了,一個個目瞪口呆,嘴裡頭能塞進倆鴨蛋去,不知這二位唱的是哪一出,那個老客剛才還在耀武揚威,怎會讓劉橫順幾句話說得不戰而敗,連勝十幾場的寶蟲也不要了?什麼意思這是? 書中代言,原來李老道指點劉橫順:你以為鬥的是蟲,人家跟你鬥的是陣,那個老客不規矩,身上有銷器兒、手裡有戲法兒,他帶在身邊的三件東西不出奇,湊在一處卻擺成了一個陣,不把這個陣破了,找來什麼寶蟲也别想赢。

    此陣名叫“天門陣”,左手放個青鳥籠子、右手是個白茶壺,對應“左青龍、右白虎”的形勢,頭上的瓜皮小帽沒什麼,當中那塊紫金扣卻有講究,正面看隻是平常無奇一個紫金扣,背面則暗刻九宮八卦。

    兩蟲相鬥之時,老客使上了壓魇之法,人發覺不了,卻可以擺布蟋蟀,因此攻無不取、戰無不勝。

    南方有用這個陣法赢錢的,往往把對方赢得傾家蕩産。

    想破這個陣也不難,他有左青龍、右白虎,你找九牛二虎一隻雞,沖開他的天門陣。

    再把鞋底沖上擺在桌上,這叫“倒踢紫金冠”,如此一來,就可以拿盡對方的運勢。

    老客一瞧劉橫順這意思,明白對方識破了陣法,隻好掏錢認輸。

     劉橫順隻憑幾句話一隻鞋,赢了四十塊銀元,錢多錢少尚在其次,不戰而勝吓走了老客,掙足了一百二十分的面子,可謂一雪前恥、吐氣揚眉。

    周圍這麼多人,沒有不挑大拇指的,免不了一通吹捧。

    劉橫順是外場人,對衆人說:“今日有勞各位助陣,我做個東道,請咱大夥上永元德來一把火鍋子涮羊肉,好好解解饞!有一位是一位,給我劉橫順面子的都得到!”衆人齊聲叫好,衆星捧月一般簇擁劉橫順出了土地廟,在永元德坐滿了一層樓,一桌點上一個大銅鍋子,小夥計們将一盤盤“後腿兒、上腦兒、百葉兒、鞭花兒,白菜、粉絲、凍豆腐”流水也似端上來,調好了“芝麻醬、腐乳、韭菜花兒”當蘸料。

    大銅鍋子裝了燒紅的碳,眨眼之間水就沸了。

    永元德的羊肉論斤不論盤,吃多少點多少,整塊的羊肉擺在案子上現切現賣,夥計刀功好,羊肉片兒切得跟紙一樣薄,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上桌之前先把盤子底兒朝上倒過來,讓您瞧瞧這肉掉不掉,不往下掉才是沒打過水的鮮羊肉,用筷子夾起兩片在鍋裡打一個滾,蘸好了料往嘴裡一放,愣鮮愣鮮的,真能絆人一跟頭。

     劉橫順發了一筆财,請大夥足吃足喝了一次,可再沒從街面上見過老道李子龍,明知李老道三言兩語說破了天門陣,絕對是位異人,有心當面道謝,無奈沒有合适的機會,此事也就撂下了。

    說來也巧,小劉莊磚瓦場槍斃鑽天豹這一天,前來收殓屍首的正是李老道。

    老話怎麼說的——好人不交僧道,劉橫順官衣在身,不便上前相見,遠遠地沖李老道拱了拱手。

    眼見李老道将鑽天豹的屍首用草席子裹住,放在一輛小木頭車上,手中搖鈴,一路推去了西關外白骨塔。

    本以為這件案子可以銷了,怎知李老道這一去,才引得孤魂野鬼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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