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屍白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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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黑色為底,挂褐或挂青,越往後越厲害,挂青的已經可以說是蟲王了,挂白的上百年也難得一見,何況通體皆白? 孫小臭兒見劉橫順看入了迷,又将雙掌往前遞了遞:“劉爺,您是行家,把合把合這隻寶蟲怎麼樣?” 劉橫順心說“人是賊人,蟲可是好蟲”,雖說蟲不過價,但是真看不上孫小臭兒,不想占他便宜,就問孫小臭兒的寶蟲賣多少錢。

     孫小臭兒雙掌一合,滿臉奸笑地說:“多少錢才賣?您這是罵我啊,俗話說紅粉配佳人、寶劍贈英雄,旁人給多少錢我也不賣,這是我孝敬您的,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劉爺您能收下,就是賞我孫小臭兒的臉了。

    ” 劉橫順是火神廟警察所的巡官,成天跟孫小臭兒這樣的人打交道,知道這小子怎麼想的,無非是通個門路,将來犯了案子行個方便,有心把孫小臭兒撅回去,卻又舍不得這隻寶蟲,隻好接過來放進随身帶的銅拉子,請孫小臭兒出去喝酒,等于兩不相欠,沒白拿他的東西。

     孫小臭兒高興壞了,倒不缺這兩口酒喝,幹他這一行的,能跟緝拿隊的飛毛腿劉橫順坐在一個桌上喝酒,簡直是祖墳上冒了青煙,雖說他都不知道自家祖墳在什麼地方,該冒也還是得冒,今天喝完了酒,明天他就能滿大街吹牛去了。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警察所,找到附近一家連燈徹夜的二葷鋪,劉橫順是裡子面子都得要的人,他也覺得在這兒吃飯有點兒寒碜,對不住前來獻寶的孫小臭兒,可是一來這深更半夜的,大飯莊子已經落了火,二來他兜裡沒什麼錢了,心裡這麼想嘴上可不能這麼說,還得跟孫小臭兒客氣客氣:“你來得太晚了,咱就在這兒湊合喝點兒,改天請你上砂鍋居。

    ”孫小臭兒知道砂鍋居乃京城名号,砂鍋白肉是招牌,天津城也有分号,他長這麼大沒嘗過,可是他也得揀幾句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話,别讓劉橫順小瞧了,就說:“喝酒得分跟誰,咱倆來二葷鋪就足夠了,君子在酒不在菜。

    ”劉橫順一聽這個孫小臭兒可真會擡舉他自己,于是不再多說,點了兩大碗拌雜碎,少要肝兒、多要肺,再單點一份羊血拌進去,撒上香菜、辣椒油,又打了一壺酒。

    二葷鋪的老闆一邊切雜碎一邊看着納悶兒,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火神廟警察所的巡官怎會請這個臭賊喝酒? 劉橫順的心思沒在吃喝上,他從懷中掏出拉子看了又看,不住口地贊歎。

    孫小臭兒有瘾沒量,三杯酒下肚,話匣子可就打開了,連吹帶比畫,将寶蟲的來曆給劉橫順詳細講了一遍: 就在剛才,距離火神廟不遠的老龍頭火車站出了一樁怪事。

    說起天津衛的老龍頭火車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清朝末年庚子大劫,義和團曾在此大戰沙俄軍隊,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據上歲數的老輩人說:義和團按陰陽八卦設壇口,按“天地門”排兵布陣,上應三十六天罡,下應七十二地煞。

    義和團在天津大仗小仗打了一百單八仗,頭一仗就在老龍頭,旗開得勝,最後一仗打在挂甲寺,全軍覆沒。

    老龍頭這一仗的陣法應在“開”字上,是天罡主陣,參戰的又是“乾”字團,因此出師大捷一順百順,殺得俄軍暈頭轉向。

    挂甲寺的陣法應在“合”字上,是地煞主陣,領兵的義和團大師兄孫國瑞是屬龍的,主水,水克火,木克土。

    一來五行相克,二來犯了“挂甲寺”這地名,甲都挂上了還怎麼打仗,所以丢盔棄甲,兵敗如山倒。

     老龍頭一帶在庚子大劫中完全毀于戰火,到後來幾經重建,才有了如今的火車站。

    站前挺熱鬧,過往的旅客進進出出,說出話來南腔北調,什麼打扮的也不奇怪,人多的地方就好做生意,因此這一帶做買的做賣的、推車的挑擔的絡繹不絕。

    為了争地盤搶買賣,打架的天天都有,地面兒複雜、治安混亂,行幫各派的勢力犬牙交錯。

    有的是偷搶拐騙、瞪眼訛人的地痞無賴。

    當地将拉洋車稱為“拉膠皮的”,就連在火車站前拉膠皮的也沒善茬兒,聚在一起欺行霸市,一個個黑綢燈籠褲,腳底下趿拉灑鞋,光膀子穿号坎兒,歪戴帽子斜瞪眼,專宰外地旅客,錢要得多不說,還不給送到地方,跟你要兩塊錢,帶你過一條馬路,轉給另外的膠皮五毛錢,讓他們去送,自己白落一塊五,敢多說半個字,張嘴就罵、舉手就打,誰也惹不起,這就叫“一個山頭一隻虎,惡龍難鬥地頭蛇”。

    車站後邊的貨運站,是各大腳行幹活的地方,相對比較偏僻,但是腳行和腳行之間也經常有争鬥,争腳行可不是小打小鬧,賣苦大力的為了搶飯碗,往往會打出人命。

    因此老龍頭火車站的警察比别處多上十倍,天津城一般的警察所,頂多有十幾二十個巡警輪值,老龍頭警察所不下兩百人,巡官叫陸大森,麾下兩個副手,分成三班彈壓地面兒,就這樣也管不過來。

     今天前半夜,鐵道上巡夜的跑到老龍頭警察所報官,說在鐵軌上發現一口大棺材。

    巡官老陸急忙帶人過去,見一口漆黑的大棺材橫卧于鐵軌之上,棺材一端高高翹起,四周挂了泥土,還潮乎着呢,可能剛從墳裡掏出來。

    棺闆雖未腐朽,但從樣式上看,應當是前朝的東西,而且十分厚重,并非常見的薄皮匣子。

    老龍頭火車站後邊很荒涼,上百年的古墳不少,估計是賊人偷棺盜寶,遇上巡夜的扔在這兒了。

    先不說裡頭有沒有陪葬,民國年間棺材也值錢,舊棺材刨出來打上一層漆,還可以再往外賣,價格也不低,趕上好木料,那又是一筆邪财,有的棺材鋪專收這路東西。

    另有一個可能,這是腳行的人所為。

    腳行扛大包賣苦力,平日裡“鋪着地、蓋着天、喝水洗臉用鐵鍁、睡覺枕着半塊磚”,都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主兒,為了搶這個飯碗,經常打得你死我活,有時也跟官面兒過不去,在鐵軌上扔個死貓死狗死孩子什麼的惡心人,以前發生過類似的情況,不過扔棺材的還是頭一回。

    警察所還得往上報,不過報上去之前必須開棺,看是否有殺人害命的借棺抛屍,查明了情況,填好了單子才可以往上報,當時的制度如此。

     巡官老陸是個迷信的人,見了大黑棺材連叫倒黴,一個勁兒地吐唾沫,心裡頭别扭就不提了,可又不能置之不理,和手底下人一商量,棺材一直橫在鐵軌上不成,先擡到火車站警察所再說。

    在場的巡警都不願意黑天半夜擡棺材,太晦氣了,再者說來,誰知道棺材裡的主兒什麼脾氣?惹上冤魂如何是好?因此你推我讓,誰也不肯伸手,隻好叫來十幾個在腳行賣苦力的腳夫,讓他們帶着木杠、繩索過來擡棺。

    腳行的苦大力惹不起警察,頂多在背後使壞,可大半夜的被叫起來擡棺材,擱誰也不願意,免不了滿口怨言百般推脫。

    當巡警的沒多大本事,欺負人可有一套,見這幫腳夫磨蹭了半天不動地方,有個警員上去給了腳夫把頭一個大耳刮子:“你還想在這兒混飯吃嗎?讓你擡棺材是瞧得起你,棺材、棺材,升官發财,你都升官發财了,還你媽不識擡舉?”一衆腳夫敢怒不敢言,也沒有二話了,七個不情八個不願地動手捆住棺材,搭上三根穿心杠,足蹬肩扛一齊較勁,将棺材擡到老龍頭火車站後邊的警察所。

     打發走腳行的苦力,一衆巡警對着棺材發愣,按規矩必須開棺查驗,可這黑更半夜的誰敢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有人出主意去找孫小臭兒,這個賊是吃臭的,整天跟老墳中的死人打交道,讓他開棺正合适。

    當即去了幾個巡警,孫小臭兒正在破廟中睡覺,瞧見“呼啦”一下沖進來好幾個警察,兇神惡煞一般,還當自己偷墳掘墓犯了案,蹦起來想跑,那能讓他跑了嗎?平時是不願意抓他,嫌這個鑽墳窟窿的土賊身上晦氣,怕髒了手。

    如果說真想抓他,再長兩條腿他也跑不了。

    有人上去一把扯住了孫小臭兒的脖領子,拎過來不由分說先賞了倆大耳刮子,打得孫小臭兒天旋地轉,順嘴角流血,一下就蒙了。

    一個膀大腰圓的巡警跟拎個雞崽子似的,将孫小臭兒拎回了火車站警察所。

     孫小臭兒這一路上不敢吭聲,心裡頭把滿天的神佛求了一個遍,到地方才知道是讓他幹活兒,如同接了一紙九重恩赦,好懸沒樂出屁來。

    此乃官派的差事,他可不敢不聽,邁步來至切近,圍着棺材繞了三圈兒,得先看明白了才好下家夥兒,不同的棺材有不同的開法。

    從清朝到民國,棺材的樣式可謂五花八門,大體上分為滿材、漢材、南洋材等種類,眼前這口大棺材是口漢材。

    漢材也叫蠻子材,大蓋子做成月牙形,兩幫呈弧形,厚度不一樣,蓋五寸、幫四寸、底三寸,這叫三四五的材,簡稱三五材;蓋六寸、幫五寸、底四寸,這叫四五六材,簡稱四六材;比三五材稍微大一些,但是又不足四六的材,這叫三五放大樣;大于四六材的稱為四六放大樣。

    老龍頭警察所裡的這口大棺材用料不是頂級的,可也沒湊合,四六放大樣的黃柏木。

    民間有諺“一輩子不抽煙,省口柏木棺”。

    這種材料不便宜,擱在那會兒來說,怎麼也得三百多塊現大洋。

    除了用料和薄厚以外,漢材還講究裝飾,表皮刷上黑色的退光漆,請來描金匠往棺材上畫圖案,這口大黑棺材上的圖案年深日久已經褪了色,輪廓還依稀可辨。

    大蓋頭上畫着福祿壽三星,兩幫的頭上左面畫金童持幡,右面畫玉女提爐,棺材中心畫上一個圓形的“壽”字,圍繞着五隻蝙蝠,這叫五福捧壽。

    孫小臭兒用手敲了敲棺闆,擡頭告訴巡官老陸,棺材裡裝的是個女的。

    院子裡的一衆警察心知孫小臭兒并非信口開河,他幹别的不成,就這個看得準,因為幹吃臭這個行當的賊人,成天和棺材打交道,用他們的行話說這叫“隔皮斷瓤”,不必開棺就瞧得出裡邊是個女子! 怎麼個“隔皮斷瓤”呢?孫小臭兒用手一敲,聽出這口棺材左右兩幫的聲響不一樣,他就知道棺中是個女子了。

    因為漢材的棺蓋上有三個銀錠似的銷眼兒,倘若裝殓的是男子,左邊一個,右邊兩個,裝殓女子的正相反,左邊兩個,右邊一個,男左女右,取其單數。

    入殓加蓋之後,将堵銷眼兒的木塞子塞上,會留下多半截露在棺材蓋上,到了辭靈的時候,由杠房的人将這個木塞子給釘進去,這也有個行話叫“下銷”。

    下完銷以後,還得釘上一根壽釘,位置也是男左女右,三寸長的銅帽大釘子,下邊墊上兩枚魇錢,其實就是銅錢,但是得叫成魇錢。

    棺材鋪事先已在大蓋上鑽出了二寸深的一個孔,釘子下去外邊留一寸,辭靈之時,再由孝子賢孫用榔頭釘三下,不用使多大勁兒,比畫這麼幾下就行,一邊釘一邊還得喊着棺材裡的人躲釘,以免将三魂七魄釘住,那可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走完了一系列的過場,最後再讓杠房的人釘死壽釘,因此說男女有别,棺材兩幫的釘子和木銷不同,發出的聲響也不一樣,當巡警的不懂這些門道,就算知道也聽不出來,孫小臭兒卻一看一個準。

     孫小臭兒聽清楚看明白了,讓四個巡警一人一個角拽開一大塊布單子,撐起來當成臨時的頂棚,以免棺材中的死屍沖撞三光,其餘的巡警在旁邊提燈照明。

    孫小臭兒開棺也得用家夥,找來一根撬棍,累得順脖子汗流,好不容易撬開了棺蓋,抻脖子瞪眼剛要往裡頭看,怎知死屍“噌”的一下坐了起來。

     棺材中是一具女屍,全身前朝裝裹,臉上塗抹了腮紅,雙手交叉,懷抱一個如意,兩隻小腳上穿了一雙蓮花底的繡鞋,直愣愣坐在棺材中。

    死了多年的前朝女屍,縱然形貌尚存,那也和活人不一樣。

    當差的警察見慣了行兇殺人,可誰也沒見過死人會動,深更半夜的,起屍又非常突然,周圍這十來個巡警,包括巡官老陸在内,都吓得蹦起多高,臉都綠了,遮擋三光的布也撒了手,一陣風刮過去,将那塊破布吹到了一旁。

    天上一輪明月照将下來,坐在棺材中的女屍睜開了眼! 6. 孫小臭兒也吓了一大跳,一連往後倒退了好幾步,相傳過去的棺材底下有撐子,是塊可以活動的木闆,用一根木棒和棺蓋連在一起,倘若有盜墓吃臭的打開棺蓋,就會撐起死人身下的木闆,讓死人突然“坐”起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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