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槐西雜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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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也。

    餘嘗聞其論冥律,已載《灤陽消夏錄》中。

    其論鬼之存亡,亦頗有理。

    大意謂人之馀氣為鬼,氣久則漸消。

    其不消者有三:忠孝節義,正氣不消;猛将勁卒,剛氣不消;鴻材碩學,靈氣不消。

    不遽消者亦三:冤魂恨魄,茹痛黃泉,其怨結則氣亦聚也;大富大貴,取多用宏,其精壯則氣亦盛也;兒女纏綿,埋憂赍恨,其情專則氣亦凝也。

    至于兇殘狠悍,戾氣亦不遽消,然堕泥犁者十之九,又不在此數中矣。

    言之鑿鑿,或亦有所征耶? 雍正戊申夏,崔莊有大旋風,自北而南,勢如潮湧,餘家樓堞半揭去(北方鄉居者,率有明樓以防盜,上為城堞)。

    從伯燦宸公家,有花二盎、水一甕,并卷置屋上,位置如故,毫不欹側;而階前一風爐銅铫,炭火方熾,乃安然不動,莫明其故。

    次日,詢迤北諸村,皆雲未見。

    過村數裡,即漸高入雲,其風黃色,嗅之有腥氣。

    或地近東瀛,不過百裡,海神來往,水怪飛騰,偶然狡狯欤? 從侄虞惇,甲辰閏三月官滿城教谕時,其同官戴君,邀遊抱陽山。

    戴攜彭、劉二生,從山前往。

    虞惇偕弟汝僑、子樹璟及金、劉二生,由山後觀牛角洞、仙人室諸勝。

    方升山麓,遙見一人岩上立,意戴君遣來迎也。

    相距尚裡許,急往赴之。

    愈近,其人漸小,至則白石一片,倚岩植立,高尺五六寸,廣四五寸耳。

    絕不類人形,而望之如人,奇矣。

    凡物遠視必小,歐羅巴人所謂視差也。

    此石遠視大而近視小,抑又奇矣。

    迨下山裡許,再回視之,仍如初見狀。

    衆謂此石有靈,拟上山攜取歸。

    彭生及樹璟先往覓,不得;汝僑又與二劉生同往,道路依然,物物如舊,石竟不可複睹矣。

    蓋邃谷深崖,神靈所宅,偶然示現,往往有之。

    是山所謂仙人室者,在峭壁之上,人不能登。

    土人每遙見洞口人來往,其必煉精羽化之徒矣。

     申丈蒼巅言:劉智廟有兩生應科試,夜行失道。

    見破屋,權投栖止。

    院落半圮,亦無門窗,拟就其西廂坐。

    聞樹後語曰:“同是士類,不敢相拒。

    西廂是幼女居,乞勿入;東廂是老夫訓徒地,可就坐也。

    ”心知非鬼即狐,然疲極不能再進,姑向樹拱揖,相對且坐。

    忽憶當向之問路,再起緻詞,則不應矣。

    暗中摸索,覺有物觸手;扪之,乃身畔各有半瓜。

    謝之,亦不應。

    質明将行,又聞樹後語曰:“東去二裡,即大路矣。

    一語奉贈:《周易》互體,究不可廢也。

    ”不解所雲,叩之又不應。

    比就試,策果問互體。

    場中皆用程朱說,惟二生依其語對,并列前茅焉。

     乾隆甲子,餘在河間應科試。

    有同學以帕幂首,雲堕驢傷額也。

    既而有同行者知之,曰:“是于中途遇少婦,靓妝獨立官柳下,忽按辔問途。

    少婦曰:‘南北驿路,而車馬往來,豈有迷途之患?爾直欺我孤立耳’忽有飛瓦擊之,流血被面。

    少婦徑入秫田去,不知是人是狐是鬼也。

    但未見舉手,而瓦忽橫擊,疑其非人;鬼又不應白日出,疑其狐矣。

    ”高梅村曰:“此不必深問。

    無論是人是鬼是狐,總之當擊耳。

    ”又丁卯秋,聞有京官子,暮過橫街東,為娼女誘入室。

    突其夫半夜歸,脅使盡解衣履,裸無寸縷,負置門外叢冢間。

    京官子無計,乃号呼稱遇鬼。

    有人告其家迎歸。

    姚安公時官戶部,聞之笑曰:“今乃知鬼能作賊。

    ”此均足為佻薄者戒也。

     烏魯木齊千總柴有倫言:昔征霍集占時,率卒搜山。

    于珠爾土斯深谷中遇瑪哈沁,射中其一,負矢奔去。

    馀七八人亦四竄,奪得其馬及行帳。

    樹上縛一回婦,左臂左股,已脔食見骨,噭噭作蟲鳥鳴。

    見有倫,屢引其頸,又作叩颡狀。

    有倫知其求速死,事刂刃貫其心,瞠目長号而絕。

    後有倫複經其地,水暴漲,不敢涉,姑憩息以待減退。

    有旋風來往馬前,倏行倏止,若相引者。

    有倫悟為回婦之鬼,乘騎從之,竟得淺處以渡。

    季廉夫言:泰興有賈生者,食饩于庠,而癖好符箓禁咒事。

    尋師訪友,煉五雷法,竟成。

    後病笃,恍惚見鬼來攝,舉手作訣,鬼不能近。

    既而家人聞屋上金鐵聲,奇鬼猙獰,洶湧而入。

    鹹悚惶避出。

    遙聞若相格鬥者,徹夜乃止。

    比曉視之,已伏于床下死,手掊地成一深坎,莫知何故也。

    夫死生數也,數已盡矣,猶以小術與天争,何其不知命乎? 廉夫又言:鐘太守光豫官江甯時,有幕友二人,表兄弟也。

    一司号籍,一司批發,恒在一室同榻寝。

    一夕,一人先睡。

    一人猶秉燭,忽見案旁一紅衣女子坐,駭極,呼其一醒。

    拭目驚視,則非女子,乃奇形鬼也。

    直前相搏,二人并昏仆。

    次日,衆怪門不啟,破扉入視。

    其先見者已死,後見者氣息僅屬,灌治得活。

    乃具述夜來狀。

    鬼無故擾人,事或有之;至現形索命,則未有無故而來者。

    幕府賓佐,非官而操官之權,筆墨之間,動關生死,為善易,為惡亦易。

    是必冤譴相尋,乃有斯變。

    第不知所緣何事耳。

     烏魯木齊軍吏茹大業言:古浪回民,有踞佛殿飲博者,寺僧孤弱,弗能拒也。

    一夜,飲方酣,一人舒拇指呼曰:“一。

    ”突有大拳如五鬥栲栳,自門探入,五指齊張,厲聲呼曰:“六。

    ”舉掌一拍,燭滅幾碎,十馀人并驚仆。

    至曉,乃各漸蘇,自是不敢複至矣。

    佛于衆生無計較心,其護法善神之示現乎?蘇州朱生煥。

    舉壬午順天鄉試第二人,餘分校所取也。

    一日,集餘閱微草堂,酒間各說異聞。

    生言:曩乘舟,見一舵工額上恒貼一膏藥,縱約寸許,橫倍之。

    雲有瘡,須避風。

    行數日,一篙工私語客曰:“是大奇事,雲有瘡者僞也。

    彼嘗為會首,賽水神例應捧香而前。

    一夕犯不潔,方跪緻祝,有風飐爐灰撲其面;骨栗神悚,幾不成禮。

    退而拂試,則額上現一墨畫秘戲圖,神态生動,宛肖其夫婦。

    洗濯不去,轉更分明,故以膏藥掩之也。

    ”衆不深信,然既有此言,出入往來,不能不注視其額。

    舵工覺之,曰:“小兒又饒舌耶!”長喟而已。

    然則其事殆不虛,惜未便揭視之耳。

    又餘乳母李媪言:曩登泰山,見娼女與所歡皆往進香,遇于逆旅,伺隙偶一接唇,竟膠粘不解,擘之則痛徹心髓。

    衆為忏悔,乃開。

    或曰:“廟祝賄娼女作此狀,以聳人信心也。

    ”是亦未可知矣。

     獻縣刑房吏王瑾,初作吏時,受賄欲出一殺人罪。

    方濡筆起草,紙忽飛著承塵上,旋舞不下。

    自是不敢枉法取錢,恒舉以戒其曹偶,不自諱也。

    後一生溫飽,以老壽終。

    又一吏恒得賄舞文,亦一生無禍,然殁後三女皆為娼。

    其次女事發當杖,伍伯夙戒其徒曰:“此某師傅女(土俗呼吏曰師傅),宜從輕。

    ”女受杖訖,語鸨母曰:“微我父曾為吏,我今日其殆矣。

    ”嗟乎,烏知其父不為吏,今日原不受杖哉! 交河有姊妹二妓,皆為狐所媚,羸病欲死。

    其家延道士劾治,狐不受捕。

    道士怒,趣設壇,牒雷部。

    狐化形為書生,見道士曰:“煉師勿苦相仇也。

    夫采補殺人,誠幹天律,然亦思此二女者何人哉!飾其冶容,蠱惑年少,無論其破人之家,不知凡幾,廢人之業,不知凡幾,間人之夫婦,不知凡幾,罪皆當死。

    即彼攝人之精,吾攝其精;彼緻人之疾,吾緻其疾;彼戕人之命,吾戕其命。

    皆所謂請君入甕,天道宜然。

    煉師何必曲庇之?且煉師之劾治,謂人命至重耳。

    夫人之為人,以有人心也。

    此輩機械萬端,寒暖百變,所謂人面獸心者也。

    既已獸心,即以獸論。

    以獸殺獸,事理之常。

    深山曠野,相食者不啻恒河沙數,可一一上渎雷部耶?”道士乃舍去。

    論者謂道士不能制狐,造此言也,然其言則深切著明矣。

     程魚門言:朱某昵淮上一妓,金盡,被斥出。

    一日,有西商過訪妓,仆輿奢麗,揮金如土。

    妓兢兢恐其去,盡謝他客,曲意效媚。

    日贈金帛珠翠,不可縷數。

    居兩月馀,雲暫出赴揚州,遂不返,訪問亦無知者。

    資貨既饒,拟去北裡為良家。

    檢點箧笥,所贈已一物不存,朱某所贈亦不存;惟留二百馀金,恰足兩月馀酒食費,一家迷離惝恍,如夢乍回。

    或曰,聞朱某有狐友,殆代為報複雲。

     魚門又言:遊士某,在廣陵納一妾,頗娴文墨。

    意甚相得,時于閨中倡和。

    一日,夜飲歸,僮婢已睡,室内暗無燈火。

    入視阒然,惟案上一劄曰:“妾本狐女,僻處山林。

    以夙負應償,從君半載。

    今業緣已盡,不敢淹留。

    本拟暫住待君,以展永别之意,恐兩相凄戀,彌難為懷。

    是以茹痛竟行,不敢再面。

    臨風回首,百結柔腸。

    或以此一念,三生石上,再種後緣,亦未可知耳!諸惟自愛,勿以一女子之故,至損清神。

    則妾雖去而心稍慰矣。

    ”某得書悲感,以示朋舊,鹹相慨歎。

    以典籍嘗有此事,弗緻疑也。

    後月馀,妾與所歡北上,舟行被盜,鳴官待捕;稽留淮上者數月,其事乃露。

    蓋其母重鬻于人,僞以狐女自脫也。

    周書昌曰:“是真狐女,何僞之雲?吾恐志異諸書所載,始遇仙姬,久而舍去者,其中或不無此類也乎!” 餘在翰林日,侍讀索公爾遜同齋戒于待诏廳(廳舊有何義門書“衡山舊署”一匾,又聯句一對。

    今聯句尚存,匾則久亡矣)。

    索公言:前征霍集占時,奉參贊大臣檄調。

    中途逢大雪,車仗不能至,僅一行帳随,姑支以憩。

    苦無枕,覓得二三死人首,主仆枕之。

    夜中并蠕蠕掀動,叱之乃止。

    餘謂此非有鬼,亦非因叱而止也。

    當斷首時,生氣未盡,為嚴寒所束,郁伏于中;得人氣溫蒸,凍解而氣得外發,故能自動。

    已動則氣散,故不再動矣。

    凡物生性未盡者,以火炙之皆動,是其理也。

    索公曰:“從古戰場,不聞逢鬼;吾心惡之,謂吾命衰也。

    今日乃釋此疑。

    ” 崔莊多棗,動辄成林,俗謂之棗行(戶郎切)。

    餘小時,聞有婦女數人,出挑菜,過樹下,有小兒坐樹杪,摘紅熟者擲地下。

    衆競拾取。

    小兒急呼曰:“吾自喜周二姐嬌媚,摘此與食。

    爾輩黑鬼,何得奪也?”衆怒詈,二姐惡其輕蒲,亦怒詈,拾塊擊之。

    小兒躍過别枝,如飛鳥穿林去。

    忽悟村中無此小兒,必妖魅也。

    姚安公曰:“賴周二姐一詈一擊,否則必為所媚矣。

    凡妖魅媚人,皆自招緻。

    蘇東坡《範增論》曰:‘物必先腐也而後蟲生之。

    ’” 有選人在橫街夜飲,步月而歸。

    其寓在珠市口,因從香廠取捷徑。

    一小奴持燭籠行,中路踣而滅。

    望一家燈未息,往乞火。

    有婦應門,邀入苟飲。

    心知為青樓,姑以遣興。

    然婦羞澀低眉,意色慘沮。

    欲出,又牽袂固留。

    試調之,亦宛轉相就。

    适攜數金,即以贈之。

    婦謝不受,但祈曰:“如念今宵愛,有長随某住某處,渠久閑居,妻亡子女幼,不免饑寒。

    君肯攜之赴任,則九泉感德矣。

    ”選人戲問:“卿可相随否?”泫然曰:“妾實非人,即某妻也。

    為某不能贍子女,故冒恥相求耳。

    ”選人悚然而出,回視乃一新冢也。

    後感其意,竟攜此人及子女去。

    求一長随,至鬼亦薦枕,長随之多财可知。

    财自何來?其蠹官而病民可知矣。

     牛犢馬駒,或生鱗角,蛟龍之所合,非真麟也。

    婦女露寝,為所合者亦有之。

    惟外舅馬氏家,一佃戶年近六旬,獨行遇雨,雷電晦冥,有龍探爪按其笠。

    以為當受天誅,悸而踣,覺龍碎裂其褲,以為褫衣而後施刑也。

    不意龍捩轉其背,據地淫之。

    稍轉側縮避,辄怒吼,磨牙其頂。

    懼為吞噬,伏不敢動。

    移一二刻,始霹靂一聲去。

    呻吟塍上,腥涎滿身。

    幸其子持蓑來迎,乃負以返。

    初尚諱匿,既而創甚,求醫藥,始道其實。

    耘苗之候,饣盍婦衆矣,乃狎一男子;牧豎亦衆矣,乃狎一衰翁。

    此亦不可以理解者。

     王方湖言:蒙陰劉生,嘗宿其中表家。

    偶言家有怪物,出沒不恒,亦不知其潛何所。

    但暗中遇之,辄觸人倒,覺其身堅如鐵石。

    劉故喜獵,恒以鳥铳随,曰:“若然,當攜此自防也。

    ”書齋凡三楹,就其東室寝。

    方對燈獨坐,見西室一物向門立,五官四體,一一似人,而目去眉約二寸,口去鼻僅分許,部位乃無一似人。

    劉生舉铳拟之,即卻避。

    俄手掩一扉,出半面外窺,作欲出不出狀。

    才一舉铳,則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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