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如是我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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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此尤物以報哉! 遂堂先生又言:有調其仆婦者,婦不答。

    主人怒曰:“敢再拒,棰汝死。

    ”泣告其夫,方沉醉,又怒曰:“敢失志,且事刂刃汝胸。

    ”婦憤曰:“從不從皆死,無甯先死矣。

    ”竟自缢。

    官來勘驗,屍無傷,語無證,又死于夫側,無所歸咎,弗能究也。

    然自是所缢之室,雖天氣晴明,亦陰陰如薄霧;夜辄有聲如裂帛。

    燈前月下,每見黑氣,搖漾似人影,即之則無。

    如是十餘年,主人殁,乃已。

    未殁以前,晝夜使人環病榻,疑其有所見矣。

     烏魯木齊軍吏邬圖麟言:其表兄某,嘗詣泾縣訪友。

    遇雨,夜投一廢寺。

    頹垣荒草,四無居人,惟山門尚可栖止,姑留待霁。

    時雲黑如墨,暗中聞女子聲曰:“怨鬼叩頭,求賜紙衣一襲,白骨銜恩。

    ”某怖不能動,然度無可避,強起問之。

    鬼泣曰:“妾本村女,偶獨經此寺,為僧所遮留。

    妾哭詈不從,怒而見殺。

    時衣已盡褫,遂被裸埋。

    今百餘年矣。

    雖在冥途,情有廉恥。

    身無寸縷,愧見神明。

    故甯抱沉冤,潛形不出。

    今幸逢君子,倘取數番彩楮,剪作裙襦,焚之寺門,使幽魂蔽體,便可愬諸地府,再入轉輪。

    惟君哀而垂拯焉。

    ”某戰栗諾之。

    泣聲遂寂。

    後不能再至其地,竟不果焚。

    嘗自謂負此一諾,使此鬼茹恨黃泉,恒耿耿不自安也。

     于道光言:有士人夜過嶽廟,朱扉嚴閉,而有人自廟中出,知是神靈,膜拜呼上聖。

    其人引手掖之曰:“我非貴神,右台司鏡之吏,赍文簿到此也。

    ”問:“司鏡何義?其業鏡也耶?”曰:“近之,而又一事也。

    業鏡所照,行事之善惡耳。

    至方寸微暧,情僞萬端,起滅無恒,包藏不測,幽深邃密,無迹可窺,往往外貌麟鸾,中韬鬼蜮,隐慝未形,業鏡不能照也。

    南北宋後,此術滋工,塗飾彌縫,或終身不敗。

    故諸天合議,移業鏡于左台,照真小人;增心鏡于右台,照僞君子。

    圓光對映,靈府洞然:有拗捩者,有偏倚者,有黑如漆者,有曲如鈎者,有拉雜如糞壤者,有混濁如泥滓者,有城府險阻千重萬掩者,有脈絡屈盤左穿右貫者,有如荊棘者,有如刀劍者,有如蜂虿者,有如狼虎者,有現冠蓋影者,有現金銀氣者。

    甚有隐隐躍躍,現秘戲圖者;而回顧其形,則皆岸然道貌也。

    其圓瑩如明珠,清澈如水晶者,千百之一二耳。

    如是者,吾立鏡側,籍而記之,三月一達于嶽帝,定罪福焉。

    大抵名愈高則責愈嚴,術愈巧則罰愈重。

    春秋二百四十年,瘅惡不一,惟震夷伯之廟,天特示譴于展氏,隐慝故也。

    子其識之。

    ”士人拜受教,歸而乞道光書額,名其室曰“觀心。

    ” 有歌童扇上畫雞冠,于筵上求李露園題。

    露園戲書絕句曰:“紫紫紅紅勝晚霞,臨風亦自弄夭斜。

    枉教蝴蝶飛千遍,此種原來不是花。

    ”皆歎其運意雙關之巧。

    露園赴任湖南後,有扶乩者,或以雞冠請題,即大書此詩。

    餘駭曰:“此非李露園作耶?”乩忽不動,扶乩者狼狽去。

    顔介子歎曰:“仙亦盜句。

    ”或曰:“是扶乩者本僞托,已屢以盜句敗矣。

    ” 從兄坦居言:昔聞劉馨亭談二事。

    其一,有農家子為狐媚,延術士劾治。

    狐就擒,将烹諸油釜。

    農家子叩額乞免,乃縱去。

    後思之成疾,醫不能療。

    狐一日複來,相見悲喜。

    狐意殊落落,謂農家子曰:“君若相憶,止為悅我色耳,不知是我幻相也。

    見我本形,則駭避不遑矣。

    ”欻然撲地,蒼毛修尾,鼻息咻咻,目ㄦㄦ如炬,跳擲上屋,長嗥數聲而去。

    農家子自是病痊。

    此狐可謂能報德。

    其一亦農家子為狐媚,延術士劾治。

    法不驗,符箓皆為狐所裂,将上壇毆擊。

    一老媪似是狐母,止之曰:“物惜其群,人庇其黨。

    此術士道雖淺,創之過甚,恐他術士來報複。

    不如且就爾婿眠,聽其逃避。

    ”此狐可謂能慮遠。

     康熙癸巳,先姚安公讀書于廠裡(前明上貢澄槳磚,此地磚廠故址也),偶折杏花插水中。

    後花落,結二杏如豆,漸長漸巨,至于紅熟,與在樹無異。

    是年逢萬壽恩科,遂舉于鄉。

    王德安先生時同住,為題額曰“瑞杏軒”。

    此莊後分屬從弟東白。

    乾隆甲申,餘自福建歸,問此匾,已不存矣。

    拟倩劉石庵補書,而代葺此屋,作記刻石龛于壁,以存先世之迹,因循未果,不識何日償此願也。

     先姚安公言:雍正初,李家窪佃戶董某父死,遺一牛,老且跛,将鬻于屠肆。

    牛逸,至其父墓前,伏地僵卧,牽挽鞭捶皆不起,惟掉尾長鳴。

    村人聞是事,絡繹來視。

    忽鄰叟劉某憤然至,以杖擊牛曰:“渠父堕河,何預于汝?使随波漂沒,充魚鼈食,豈不大善?汝無故多事,引之使出,多活十餘年。

    緻渠生奉養,病醫藥,死棺斂,且留此一墳,歲需祭掃,為董氏子孫無窮累。

    汝罪大矣,就死汝分,牟牟者何為?”蓋其父嘗堕深水中,牛随之躍入,牽其尾得出也。

    董初不知此事,聞之大慚,自批其頰曰:“我乃非人!”急引歸。

    數月後,病死,泣而埋之。

    此叟殊有滑稽風,與東方朔救漢武帝乳母事竟暗合也。

     姨丈王公紫府,文安舊族也。

    家未落時,屠肆架上一豕首,忽脫鈎落地,跳擲而行。

    市人噪而逐之,直入其門而止。

    自是日見衰謝,至饘粥不供。

    今子孫無孑遺矣。

    此王氏姨母自言之。

    又姚安公言:親表某氏家(歲久忘其姓氏,惟記姚安公言此事時,稱曰汝表伯),清曉啟戶,有一兔緩步而入,絕不畏人,直至内寝床上卧。

    因烹食之。

    數年中死亡略盡,宅亦拆為平地矣,是皆衰氣所召也。

     王菊莊言:有書生夜泊鄱陽湖,步月納涼。

    至一酒肆,遇數人,各道姓名,雲皆鄉裡。

    因沽酒小飲,笑言既洽,相與說鬼。

    搜異抽新,多出意表。

    一人曰:“是固皆奇,然莫奇于吾所見矣。

    曩在京師,避嚣寓豐台花匠家,邂逅一士共談。

    吾言此地花事殊勝,惟墟墓間多鬼可憎。

    士曰:‘鬼亦有雅俗,未可概棄。

    吾曩遊西山,遇一人論詩,殊多精詣,自誦所作,有曰:深山遲見日,古寺早生秋。

    又曰:鐘聲散墟落,燈火見人家。

    又曰:猿聲臨水斷,人語入煙深。

    又曰:林梢明遠水,樓角挂斜陽。

    又曰:苔痕侵病榻,雨氣入昏燈。

    又曰“鸺鶹歲久能人語,魍魉山深每晝行。

    又曰:空江照影芙蓉淚,廢苑尋春蛱蝶魂。

    皆楚楚有緻。

    方拟問其居停,忽有鈴馱琅琅,欻然滅迹。

    此鬼甯複可憎耶?’吾愛其脫酒,欲留共飲。

    其人振衣起曰:‘得免君憎,已為大幸,甯敢再入郇廚?’一笑而隐。

    方知說鬼者即鬼也。

    ”書生因戲曰:“此稱奇絕,古所未聞。

    然陽羨鵝籠,幻中出幻,乃輾轉相生,安知說此鬼者,不又即鬼耶?”數人一時色變,微風飒起,燈光黯然,并化為薄霧輕煙,蒙蒙四散。

     庚午四月,先太夫人病革時,語子孫曰:“舊聞地下眷屬,臨終時一一相見。

    今日果然。

    幸我平生尚無愧色。

    汝等在世,家庭骨肉,當處處留将來相見地也。

    ”姚安公曰:“聰明絕特之士,事事皆能知,而獨不知人有死;經綸開濟之才,事事皆能計,而獨不能為死時計。

    使知人有死,一争作為,必有索然自返者;使能為死時計,一切作為,必有悚然自止者。

    惜求諸六合之外,失諸眉睫之前也。

    ” 一南士以文章遊公卿間。

    偶得一漢玉璜,質理瑩白,而血斑徹骨,嘗用以鎮紙。

    一日,借寓某公家,方燈下構一文,聞窗隙有聲,忽一手探入。

    疑為盜,取鐵如意欲擊。

    見其纖削如春蔥,瑟縮而止。

    穴紙竊窺,乃一青面羅刹鬼。

    怖而仆地。

    比蘇,則此璜已失矣。

    疑為狐魅幻形,不複追诘。

    後于市上偶見,詢所從來。

    輾轉經數主,竟不能得其端緒。

    久乃知為某公家奴僞作鬼裝所取。

    董曲江戲曰:“渠知君是惜花禦史,故敢露此柔荑。

    使遇我輩粗材,斷不敢自取斷腕。

    ”餘謂此奴僞作鬼裝,一以使不敢攬執,一以使不複追求。

    又燈下一掌破窗,恐遭捶擊,故僞作女手,使知非盜;且引之窺見惡狀,使知非人,其運意亦殊周密。

    蓋此輩為主人執役,即其鈍如椎;至作奸犯科,則奇計環生,如鬼如蜮。

    大抵皆然,不獨此一人一事也。

    朱竹坪禦史嘗小集閻梨村尚書家,酒次,竹坪慨然曰:“清介是君子分内事。

    若恃其清介以淩物,則殊嫌客氣不除。

    昔某公為禦史時,居此宅,坐間或言及狐魅,某公痛詈之。

    數日後,月下見一盜逾垣入。

    内外搜捕,皆無迹。

    擾攘徹夜。

    比曉,忽見廳事上卧一老人,欠伸而起曰:‘長夏溽暑(長夏字出黃帝《素問》,謂六月也。

    王太仆注:“讀上聲。

    ”杜工部“長夏江村事事幽”句,皆讀平聲,蓋注家偶未考也),偶投此納涼,緻主人竟夕不安,殊深慚愧。

    ’一笑而逝。

    蓋無故侵狐,狐以是戲之也。

    豈非自取侮哉!” 朱天門家扶乩,好事者多往看。

    一狂士自負書畫,意氣傲睨,旁若無人,至對客脫襪搔足垢,向乩哂曰:“且請示下壇詩。

    ”乩即題曰:“回頭歲月去骎骎,幾度滄桑又到今。

    曾見會稽王内史,親攜賓客到山陰。

    ”衆曰:“然則仙及見右軍耶?”乩書曰:“豈但右軍,并見虎頭。

    ”狂生聞之,起立曰:“二老風流,既曾親睹;此時群賢畢至,古今人相去幾何?”又書曰:“二公雖絕藝入神,然意存沖挹,雅人深緻,使見者意消;與罵座灌夫,自别是一流人物。

    離之雙美,何必合之兩傷?”衆知有所指,相顧目笑。

    回視狂生,已著襪欲遁矣。

    此不識是何靈鬼,作此虐谑。

    惠安陳舍人雲亭,嘗題此生《寒山老木圖》,曰:“憔悴人間老畫師,平生有恨似徐熙。

    無端自寫荒寒景,皴出秋山鬓已絲。

    ”“使酒淋漓禮數疏,誰知俠氣屬狂奴。

    他年倘續宣和譜,畫史如今有灌夫。

    ”乩所雲罵座灌夫,當即指此,又不識此鬼何以知此詩也。

     舅氏張公夢征言:兒時聞滄州有太學生,居河幹。

    一夜,有吏持名刺叩門,言新太守過此,聞為此地巨室,邀至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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