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灤陽消夏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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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如此!”始賓主皆驚,開窗急視,新雨後泥平如掌,絕無人蹤。

    共疑為我呓語。

    我時因戒勿竊聽,避立南榮外花架下,實未嘗睡,亦未嘗言,究不知其何故也。

     永春邱孝廉二田,偶憩息九鯉湖道中。

    有童子騎牛來,行甚駛,至邱前小立,朗吟曰:“來沖風雨來,去踏煙霞去。

    斜照萬峰青,是我還山路。

    ”怪村豎那得作此語,凝思欲問,則笠影出沒杉桧間,已距半裡許矣,不知神仙遊戲,抑鄉塾小兒聞人誦而偶記也。

     莆田林教谕霈,以台灣俸滿北上,至涿州南,下車便旋。

    見破屋牆匡外,有磁鋒劃一詩曰:“騾綱隊隊響銅鈴,清曉沖寒過驿亭。

    我自垂鞭玩殘雪,驢蹄緩踏亂山青。

    ”款曰羅洋山人。

    讀訖,自語曰:“詩小有緻。

    羅洋是何地耶?”屋内應曰:“其語似是湖廣人。

    ”入視之,惟凝塵敗葉而已。

    自知遇鬼,惕然登車。

    恒郁郁不适,不久竟卒。

     景州李露園基塙,康熙甲午孝廉,餘婿僚也。

    博雅工詩。

    需次日,夢中作一聯曰:“鸾翮嵇中散,蛾眉屈左徒。

    ”醒而自不能解。

    後得湖南一令,卒于官,正屈原行吟地也。

    先祖母張太夫人,畜一小花犬。

    群婢患其盜肉,陰扌益殺之。

    中一婢曰柳意,夢中恒見此犬來齧,睡辄呓語。

    太夫人知之,曰:“群婢共殺犬,何獨銜冤于柳意?此必柳意亦盜肉,不足服其心也。

    ”考問果然。

     福建汀州試院,堂前二古柏,唐物也,雲有神。

    餘按臨日,吏白當詣樹拜。

    餘謂木魅不為害,聽之可也,非祀典所有,使者不當拜。

    樹柯葉森聳,隔屋數重可見。

    是夕月明,餘步階上,仰見樹杪兩紅衣人,向餘磬折拱揖,冉冉漸沒。

    呼幕友出視,尚見之。

    餘次日詣樹,各答以揖,以镌一聯于祠門曰:“參天黛色常如此,點首朱衣或是君。

    ”此事亦頗異。

    袁子才嘗載此事于《新齊諧》,所記稍異,蓋傳聞之誤也。

     德州宋清遠先生言:呂道士,不知何許人,善幻術,嘗客田山疆司農家。

    值朱藤盛開,賓客會賞。

    一俗士言詞猥鄙,喋喋不休,殊敗人意。

    一少年性輕脫,厭薄尤甚,斥勿多言。

    二人幾攘臂。

    一老儒和解之,俱不聽,亦愠形于色。

    滿坐為之不樂。

    道士耳語小童,取紙筆,畫三符焚之。

    三人忽皆起,在院中旋折數四。

    俗客趨東南隅坐,喃喃自語。

    聽之,乃與妻妾談家事。

    俄左右回顧若和解,俄怡色自辯,俄作引罪狀,俄屈一膝,俄兩膝并屈,俄叩首不已。

    視少年,則坐西南隅花欄上,流目送盼,妮妮軟語。

    俄嬉笑,俄謙謝,俄低唱《浣紗記》,呦呦不已,手自按拍,備諸冶蕩之态。

    老儒則端坐石磴上,講《孟子》齊桓、晉文之事一章。

    字剖句析,指揮顧盼,如與四五人對語。

    忽搖首曰“不是”,忽瞋目曰“尚不解耶”,咯咯痨嗽仍不止。

    衆駭笑,道士搖手止之。

    比酒闌,道士又焚三符。

    三人乃惘惘癡坐,少選始醒,自稱不覺醉眠,謝無禮。

    衆匿笑散。

    道士曰:“此小術,不足道。

    葉法善引唐明皇入月宮,即用此符。

    當時誤以為真仙,迂儒又以為妄語,皆井底蛙耳。

    ”後在旅館,符攝一過往貴人妾魂。

    妾蘇後,登車識其路徑門戶,語貴人急捕之,已遁去。

    此《周禮》所以禁怪民欤!交河老儒及潤礎,雍正乙卯鄉試,晚至石門橋,客舍皆滿,惟一小屋,窗臨馬枥,無肯居者,姑解裝焉。

    群馬跳踉,夜不得寐。

    人靜後,忽聞馬語。

    及愛觀雜書,先記宋人說部中堰下牛語事,知非鬼魅,屏息聽之。

    一馬曰:“今日方知忍饑之苦。

    生前所欺隐草豆錢,竟在何處!”一馬曰:“我輩多由圉人轉生,死者方知,生者不悟,可為太息!”衆馬皆嗚咽。

    一馬曰:“冥判亦不甚公,王五何以得為犬?”一馬曰:“冥卒曾言之,渠一妻二女并淫濫,盡盜其錢與所歡,當罪之半矣。

    ”一馬曰:“信然,罪有輕重,姜七堕豕身,受屠割,更我輩不若也。

    ”及忽輕嗽,語遂寂。

    及恒舉以戒圉人。

     餘一侍姬,平生未嘗出詈語。

    自雲親見其祖母善詈,後了無疾病,忽舌爛至喉,飲食言語皆不能,宛轉數日而死。

    有某生在家,偶晏起,呼妻妾不至。

    問小婢,雲并随一少年南去矣。

    露刃追及,将骈斬之。

    少年忽不見。

    有老僧衣紅袈裟,一手托缽,一手振錫仗,格其刀曰:“汝尚不悟耶?汝利心太重,忮忌心太重,機巧心太重,而能使人終不覺。

    鬼神忌隐惡,故判是二婦,使作此以報汝。

    彼何罪焉?”言訖亦隐。

    生默然引歸。

    二婦雲:“少年初不相識,亦未相悅。

    忽惘然如夢,随之去。

    ”鄰裡亦曰:“二婦非淫奔者,又素不相得,豈肯随一人?且淫奔必避人,豈有白晝公行,緩步待追者耶?其為神譴信矣。

    ”然終不能明其惡,真隐惡哉! 事皆前定,豈不信然。

    戊子春,餘為人題《蕃騎射獵圖》曰:“白草粘天野獸肥,彎弧愛爾馬如飛;何當快飲黃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圍。

    ”是年八月,竟從軍于西域。

    又董文恪公嘗為餘作《秋林覓句圖》。

    餘至烏魯木齊,城西有深林,老木參雲,彌亘數十裡,前将軍伍公彌泰建一亭于中,題曰“秀野”,散步其間,宛然前畫之景。

    辛卯還京,因自題一絕句曰:“霜葉微黃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

    誰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雲秀野亭。

    ” 南皮瘍醫某,藝頗精,然好陰用毒藥,勒索重資。

    不餍所欲,則必死。

    蓋其術詭秘,他醫不能解也。

    一日,其子雷震死。

    今其人尚在,亦無敢延之者矣。

    或謂某殺人至多,天何不殛其身而殛其子?有佚罰焉。

    夫罪不至極,刑不及孥,惡不至極,殃不及世。

    殛其子,所以明禍延後嗣也。

     安中寬言:昔吳三桂之叛,有術士精六壬,将往投之。

    遇一人,言亦欲投三桂,因共宿。

    其人眠西牆下,術士曰:“君勿眠此,此牆亥刻當圮。

    ”其人曰:“君術未精,牆向外圮,非向内圮也。

    ”至夜果然。

    餘謂此附會之談也,是人能知牆之内外圮,不知三桂之必敗乎? 有僧遊交河蘇吏部次公家,善幻術,出奇不窮,雲與呂道士同師。

    嘗抟泥為豕,咒之,漸蠕動。

    再咒之,忽作聲。

    再咒之,躍而起矣。

    因付庖屠以供客,味不甚美。

    食訖,客皆作嘔逆,所吐皆泥也。

    有一士因雨留同宿,密叩僧曰:“《太平廣記》載術士咒片瓦授人,劃壁立開,可潛至人閨閣中。

    師術能及此否?”曰:“此不難。

    ”拾片瓦咒良久,曰:“持此可往。

    但勿語,語則術敗矣。

    ”士試之,壁果開。

    至一處,見所慕,方卸妝就寝。

    守僧戒,不敢語,徑掩扉,登榻狎昵,婦亦歡洽。

    倦而酣睡。

    忽開目,則眠妻榻上也。

    方互相疑诘,僧登門數之曰:“呂道士一念之差,已受雷誅。

    君更累我耶!小術戲君,幸不傷盛德,後更無萌此念。

    ”既而太息曰:“此一念,司命已錄之,雖無大譴,恐于祿籍有妨耳。

    ”士果蹭蹬,晚得一訓導,竟終于寒氈。

     康熙中,獻縣胡維華以燒香聚衆謀不軌。

    所居由大城、文安一路行,去京師三百餘裡。

    由青縣、靜海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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