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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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盜起,亡不旋踵。

    唐太宗神武無敵,尤喜用兵,既已破滅突厥、高昌、吐谷渾等,猶且未厭,親駕遼東。

    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

    其後武氏之難,唐室陵遲,不絕如線。

    蓋用兵之禍,物理難逃。

    不然,太宗仁聖寬厚,克己裕人,幾至刑措,而一傳之後,子孫塗炭,此豈為善之報也哉。

    由此觀之,漢、唐用兵于寬仁之後,故其勝而僅存。

    秦、隋用兵于殘暴之馀,故其勝而遂滅。

    臣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掩卷流涕,傷其計之過也。

    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敗衄,惕然戒懼,知用兵之難,則禍敗之興,當不至此。

    不幸每舉辄勝,故使狃于功利,慮患不深。

    臣故曰:勝則變遲而禍大,不勝則變速而禍小。

    不可不察也。

     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無意于兵。

    将士惰偷,兵革朽鈍,元昊乘間竊發,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間,敗者三四,所喪動以萬計,而海内晏然。

    兵休事已,而民無怨言,國無遺患。

    何者?天下臣庶知其無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諒其有不得已之實故也。

     今陛下天錫勇智,意在富強。

    即位以來,繕甲治兵,伺候鄰國。

    群臣百寮,窺見此指,多言用兵。

    其始也,弼臣執國命者,無憂深思遠之心。

    樞臣當國論者,無慮害持難之識。

    在台谏之職者,無獻替納忠之議。

    從微至著,遂成厲階。

    既而薛向為橫山之謀,韓绛效深入之計,陳升之、呂公弼等,陰與之協力,師徒喪敗,财用耗屈。

    較之寶元、慶曆之敗,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邊兵背叛,京師騷然,陛下為之旰食者累月。

    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

    是以吏士無怨敵之意而不直陛下也。

    尚賴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祐之深,故使兵出無功,感悟聖意。

    然淺見之士,方且以敗為恥,力欲求勝,以稱上心。

    于是王韶構禍于熙河,章惇造釁于梅山,熊本發難于渝泸。

    然此等皆戕賊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虛無用之地,以為武功。

    使陛下受此虛名而忽于實禍,勉強砥砺,奮于功名。

    故沈起、劉彜,複發于安南,使十馀萬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斃于輸送,赀糧器械,不見敵而盡。

    以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

    而李憲之師,複出于洮州矣。

    今師徒克捷,銳氣方盛,陛下喜于一勝,必有輕視四夷淩侮敵國之意。

    天意難測,臣實畏之。

     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捷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

    至于遠方之民,肝腦屠于白刃,筋骨絕于饋饷,流離破産,鬻賣男女,薰眼折臂自經之狀,陛下必不得而見也。

    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哭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

    譬猶屠殺牛羊、刳脔魚鼈以為膳馐,食者甚美,死者甚苦。

    使陛下見其号呼于挺刃之下,宛轉于刀幾之間,雖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況用人之命,以為耳目之觀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強,府庫充實,如秦、漢、隋、唐之君。

    既勝之後,禍亂方興,尚不可救,而況所在将吏罷軟凡庸,較之古人,萬萬不逮。

    而數年以來,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積,掃地無馀,州郡征稅之儲,上供殆盡,百官廪俸,僅而能繼,南郊賞給,久而未辦,以此舉動,雖有智者,無以善其後矣。

    且饑役之後,所在盜賊蜂起,京東、河北,尤不可言。

    若軍事一興,橫斂随作,民窮而無告,其勢不為大盜,無以自全。

    邊事方深,内患複起,則勝、廣之形,将在于此。

    此老臣所以終夜不寐,臨食而歎,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

     且臣聞之:凡舉大事,必順天心。

    天之所向,以之舉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舉事必敗。

    蓋天心向背之迹,見于災祥豐歉之間。

    今自近歲日蝕星變,地震山崩,水旱疠疫,連年不解,民死将半。

    天心之向背,可以見矣。

    而陛下方且斷然不顧,興事不已,譬如人子得過于父母,惟有恭順靜思引咎自責,庶歲可解。

    今乃紛然诘責奴婢,恣行棰楚,以此事親,未有見赦于父母者。

    故臣願陛下遠覽前世興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絕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鄰,安靜無為,固社稷長久之計。

    上以安二宮朝夕之養,下以濟四方億兆之命。

    則臣雖老死溝壑,瞑目于地下矣。

    昔漢祖破滅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戰百勝,祀漢配天。

    然至白登被圍,則講和親之議;西域請吏,則出謝絕之言。

    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

    蓋經變既多,則慮患深遠。

    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輕議讨伐,老臣庸懦,私竊以為過矣。

     然人臣納說于君,因其既厭而止之,則易為力,迎其方銳而折之,則難為功。

    凡有血氣之倫,皆有好勝之意。

    方其氣之盛也,雖布衣賤士,有不可奪,自非智識特達,度量過人,未有能于勇銳奮發之中,舍己從人,唯義是聽者也。

    今陛下盛氣于用武,勢不可回,臣非不知。

    而獻言不已者,誠見陛下聖德寬大,聽納不疑。

    故不敢以衆人好勝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親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嘗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見先帝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

    惟陛下哀而察之。

     【代滕甫論西夏書】 臣素無學術,老不讀書。

    每欲披竭愚忠,上補聖明萬一,而肝肺枯涸,卒無可言。

    近者因病求醫,偶悟一事,推之有政,似可施行,惟陛下财幸。

    臣近患積聚,醫雲:據病,當下,一日而愈。

    若不下,半月而愈。

    然中年以後,一下一衰,積衰之患,終身之憂也。

    臣私計之,終不以一日之快,而易終身之憂。

    遂用其言,以善藥磨治半月而愈。

    初不傷氣,體力益完。

    因悟近日臣僚獻言欲用兵西方,皆是醫人欲下一日而愈者也。

    其勢亦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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