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制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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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者邊臣不計其後,而遽發之,一發不中,則内帑之費以數百萬計,而關輔之民困于飛挽者,三年而未已。

    雖天下之勇者,敢複為之欤?為之固不可,敢複言之欤?由此觀之,則橫山之功,是邊臣欲速而壞之也。

    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輸之策,并軍搜卒之令,卒然輕發,又甚于前日矣。

    雖陛下不恤人言,持之益堅,而勢窮事礙,終亦必變。

    他日雖有良法美政,陛下能複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樂因循而重改作。

    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錫勇智,此萬世一時也。

    而群臣不能濟之以慎重,養之以敦樸,譬如乘輕車,馭駿馬,冒險夜行,而仆夫又從後鞭之,豈不殆哉!臣願陛下解辔秣馬,以須東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軌之道,甚未晚也。

     聖策曰“田疇辟,溝洫治,草木暢茂,鳥獸魚鼈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曾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己無為,而物莫不盡其理,以生以死。

    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為之,而況于陛下乎! 聖策曰:“其富足以備禮,其和足以廣樂,其治足以緻刑,何施而可以臻此”。

    孔子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

    ”兔首瓠葉,可以行禮。

    掃地而祭,可以事天。

    禮之不備,非貧之罪也。

    管子曰:“倉廪實而知禮節。

    ”臣不知陛下所謂富者,富民欤?抑富國欤?陸賈曰:“将相和調則士豫附。

    ”劉向曰:“衆賢和于朝,則萬物和于野。

    ”今朝廷可謂不和矣。

    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勝之。

    力之不能勝衆也久矣。

    古者刀鋸在前,鼎镬在後,而士猶犯之,今陛下躬蹈堯舜,未嘗誅一無罪。

    欲弭衆言,不過斥逐異議之臣而更用人耳。

    必不忍行亡秦偶語之禁,起東漢黨锢之獄,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煩言交攻,愈甚于今日矣。

    欲望緻和而廣樂,豈不疏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

    今陛下求治則欲緻刑,此又群臣誤陛下也。

    臣知其說矣,是出于荀卿。

    荀卿喜為異論,至以人性為惡,則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

    而說者又以為《書》稱唐虞之隆,刑故無小,而周之盛時,群飲者殺。

    臣請有以诘之。

    夏禹之時,大辟二百,周公之時,大辟五百,豈可謂周治而禹亂耶?秦為法及三族,漢除肉刑,豈可謂秦治而漢亂耶?緻之言極也。

    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變今之刑而用其極欤?天下幾何其不叛也?徒聞其語而懼者已衆矣。

    臣不意異端邪說惑誤陛下,至于如此。

    宥過無大,刑故無小,此用刑之常理也。

    至于今守之。

    豈獨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時哉!所以誅群飲者,意其非獨群飲而已。

    如今之法所謂夜聚曉散者,使後世不知其詳,而徒聞其語,則凡夜相過者,皆執而殺之,可乎?夫人相與飲酒而辄殺之,雖桀纣之暴,不至于此。

    而謂周公行之欤? 聖策曰:“方今之弊,可謂衆矣。

    救之之術,必有本末。

    施之之宜,必有先後”。

    臣請論其本與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擇焉。

    方今救弊之道,必先立事。

    立事之本,在于知人。

    則所施之宜,當先觀大臣之知人與否耳。

    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

    苟無知人之明,則循規矩,蹈繩墨,以求寡過。

    二者皆審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

    道可以講習而知,德可以勉強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學,必出于天資。

    如蕭何之識韓信,此豈有法而可傳者哉!以諸葛孔明之賢,而知人之明,則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馬谡。

    而孔明亦審于自知,是以終身不敢用魏延。

    我仁祖之在位也,事無大小,一付之于法,人無賢不肖,一付之于公議。

    事已效而後行,人已試而後用,終不求非常之功者,誠以當時大臣不足以與于知人之明也。

    古之為醫者,聆音察色,洞視五髒,則其治疾也,有剖胸決脾,洗濯胃腎之變。

    苟無其術,不敢行其事。

    今無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縱繩墨以慕古人,則是未能察脈而欲試華佗之方,其異于操刀而殺人者幾希矣。

    房琯之稱劉秩,關播之用李元平是也。

    至今以為笑矣。

    陛下觀今之大臣,為知人欤?為不知人欤?乃者擢用衆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結審固而後敢用,蓋以為其人可與戮力同心,共緻太平。

    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

    陛下以此驗之,其不知人也亦審矣。

    幸今天下無事,異同之論,不過渎亂聖聽而已。

    若邊隅有警,盜賊竊發,俯仰成敗,呼吸變動,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臨事解體,不可複知,則無乃誤社稷欤?華佗不世出,天下未嘗廢醫。

    蕭何不世出,天下未嘗廢治。

    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請待知人之佐。

    若猶未也,則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

     聖策曰“生民以來,稱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詩書所稱,其迹可見。

    以至後世賢明之君,忠智之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雖未盡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

    其詳著之”。

    臣以為此不可勝言也。

    其施設之方,各随其時而不可知。

    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從衆,必法祖宗。

    故其言曰:“戒之戒之。

    天惟顯思。

    命不易哉。

    ”又曰:“稽于衆,舍己從人。

    ”又曰:“丕顯哉,文王谟。

    丕承哉,武王烈。

    ”詩書所稱,大略如此。

    未嘗言天命不足畏,衆言不足從,祖宗之法不足用也。

    苻堅用王猛,而樊世、仇騰、席寶不悅。

    魏鄭公勸太宗以仁義,而封倫不信。

    凡今之人,欲陛下違衆而自用者,必以此借口。

    而陛下所謂賢明忠智者,豈非意在于此等欤?臣願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豈嘗設官而牟利,魏鄭公豈嘗貸錢而取息欤?且其不悅者,不過數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

    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謗,古之君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者,似不如此。

    古語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

    ”而況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稅駕矣。

    《詩》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屆。

    心之憂矣,不遑假寐。

    ”區區之忠,惟陛下察之。

    臣謹昧死上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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