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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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斂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群臣相率為苟安之計,賢者既無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舉天下之事,聽其自為而已。

    及乎事出于非常,變起于不測,視天下莫與同其患,雖欲分國以與人,而且不及矣。

    秦二世、唐德宗,蓋用此術以至于颠沛而不悟,豈不悲哉! 天下者,器也。

    天子者,有此器者也。

    器久不用,而置諸箧笥,則器與人不相習,是以扞格而難操。

    良工者,使手習知其器,而器亦習知其手,手與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為而成也。

    天下之患,非經營禍亂之足憂,而養安無事之可畏。

    何者?懼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難操也。

    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厲其百官,撫摩其人民,為之朝聘會同燕享,以交諸侯之歡。

    歲時月朔,緻民讀法,飲酒蠟臘,以遂萬民之情。

    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盡其詞。

    猶以為未也,而五載一巡守,朝諸侯于方嶽之下,親見其耆老賢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風俗。

    凡此者,非以為苟勞而已,将以馴緻服習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難操也。

     及至後世,壞先王之法,安于逸樂,而惡聞其過。

    是以養尊而自高,務為深嚴,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

    其腐儒老生,又出而為之說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書之,後世且以為譏。

    使其君臣相視而不相知,如此,則偶人而已矣。

    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傑已議其後。

     臣嘗觀西漢之初,高祖創業之際,事變之興,亦已繁矣,而高祖以項氏創殘之馀,與信、布之徒争馳于中原。

    此六七公者,皆以絕人之姿,據有土地甲兵之衆,其勢足以為亂,然天下終以不搖,卒定于漢。

    傳十數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風,兵革不試,而王莽一豎子乃舉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鐵,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創業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有握手之歡。

    凡在朝廷者,皆嘗試擠掇,以知其才之短長,彼其視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相期而自救。

    當此之時,雖有近憂,而無遠患。

    及其子孫,生于深宮之中,而狃于富貴之勢,尊卑闊絕,而上下之情疏;禮節繁多,而君臣之義薄。

    是故不為近憂,而常為遠患。

    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

     聖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禮而務至誠,黜虛名而求實效,不愛高位重祿以緻山林之士,而欲聞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

    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簡約,不為崖岸。

    當時大臣将相,皆得從容終日,歡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

    故天下稱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緣飾,而開心見誠,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奇術,禦天下之大權也。

     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為宜日新盛德,以鼓動天下久安怠惰之氣,故陳其五事以備采擇。

    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為治者,宜日夜召論天下之大計,且以熟觀其為人。

    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遠方之民者,其罷歸,皆當問其所以為政,民情風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

    其三曰:左右扈從侍讀侍講之人,本以論說古今興衰之大要,非以應故事備數而已。

    經籍之外,苟有以訪之,無傷也。

    其四曰:吏民上書,苟小有可觀者,宜皆召問優慰,以養其敢言之氣。

    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雖其至賤,無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為,豈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見之,使不知其所從來。

    如此,則遠方之賤吏,亦務自激發為善,不以位卑祿薄無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飾。

    使天下習知天子樂善親賢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發,知愛于君而不可與為不善。

    亦将賢人衆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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