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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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終日。

    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難殺之憂,而又有易衰之患。

    導之有方,決之有漸,疏其故而納其新,使不至于壅淤腐敗而無用。

    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為沼沚之可以無憂,是烏知舟楫灌溉之利哉? 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傑之士,務以其所長,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無事也,是以人人各盡其材。

    雖不肖者,亦自淬厲而不至于怠廢。

    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賊,使天下不安其生。

    為天下者,知夫大亂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無厭,是故天下既平,則削去其具,抑遠天下剛健好名之士,而獎用柔懦謹畏之人,不過數十年,天下靡然無複往時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憤發,而無以見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廢而無用。

    當是之時,人君欲有所為,而左右前後皆無足使者,是以綱紀日壞而不自知,此其為患,豈特英雄豪傑之士趑趄而已哉。

     聖人則不然。

    當其久安于逸樂也,則以術起之,使天下之心翹翹然常喜于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

    且夫人君之所恃以為天下者,天下皆為,而己不為。

    夫使天下皆為而己不為者,開其利害之端,而辨其榮辱之等,使之踴躍奔走,皆為我役而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

    如使天下皆欲不為而得,則天子誰與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

    臣故曰:破庸人之論,開功名之門,而後天下可為也。

     今夫庸人之論有二,其上之人務為寬深不測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

    此二者,皆庸人相與議論,舉先賢之言,而獵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說其無能而已矣。

     夫寬深不測之量,古人所以臨大事而不亂,有以鎮世俗之躁,蓋非以隔絕上下之情,養尊而自安也。

    譽之則勸,非之則沮,聞善則喜,見惡則怒,此三代聖人之所共也。

    而後之君子,必曰譽之不勸,非之不沮,聞善不喜,見惡不怒,斯以為不測之量,不已過乎!夫有勸有沮,有喜有怒,然後有間而可入;有間而可入,然後智者得為之謀,才者得為之用。

    後之君子,務為無間,夫天下誰能入之? 古之所謂中庸者,盡萬物之理而不過,故亦曰皇極。

    夫極,盡也。

    後之所謂中庸者,循循焉為衆人之所能為,斯以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所謂鄉原也。

    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為原人。

    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為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

    謂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德之賊也。

    ”孔子、孟子惡鄉原之賊夫德也,欲得狂者而見之。

    狂者又不可得見,欲得狷者而見之,曰:“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狷者,皆取于鄉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

    孔子,子思之所從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

    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與之,然則淬勵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狷者之賢也。

    臣故曰:破庸人之論,開功名之門,而後天下可為也。

     【策略五】 臣聞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運之乎茫茫之中,安而為泰山,危而為累卵,其間不容毫厘。

    是故古之聖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資,而恃其有可愛之實;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勢,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

    何則?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

    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

    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轉相屬也,以有其富貴。

    苟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區區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勢者,其平居無事,猶有以相制。

    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 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歡,去已久矣,适會其變,是以一散而不可複收。

    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賤,奔走萬裡,無敢後先,俨然南面以臨其臣,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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