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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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則數年之後,審官吏部,又有三百馀人得先占阙,常調待次,不其愈難?此外勾當發運均輸,按行農田水利,已振監司之體,各懷進用之心,轉對者望以稱旨而驟遷,奏課者求為優等而速化,相勝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實亂矣。

    惟陛下以簡易為法,以清淨為心,使奸無所緣,而民德歸厚。

    臣之所願厚風俗者,此之謂也。

     古者建國,使内外相制,輕重相權。

    如周如唐,則外重而内輕。

    如秦如魏,則外輕而内重。

    内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

    外重之弊,必有大國問鼎之憂。

    聖人方盛而慮衰,常先立法以救弊。

    國家租賦籍于計省,重兵聚于京師,以古揆今,則似内重。

    恭惟祖宗所以深計而預圖,固非小臣所能億度而周知。

    然觀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

    曆觀秦、漢以及五代,谏诤而死,蓋數百人。

    而自建隆以來,未嘗罪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升。

    許以風聞,而無官長。

    風采所系,不問尊卑。

    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

    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台谏風旨而已。

    聖人深意,流俗豈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

    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馀,及其既成,以幹戈取之而不足。

    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奸臣,萬無此理。

    然而養貓所以去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

    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畜不吠之狗。

    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子孫立萬世之防,朝廷紀綱,孰大于此? 臣自幼小所記,及聞長老之談,皆謂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議。

    公議所與,台谏亦與之;公議所擊,台谏亦擊之。

    及至英廟之初,始建稱親之議,本非人主大過,亦無禮典明文,徒以衆心未安,公議不允,當時台谏,以死争之。

    今者物論沸騰,怨讟交至,公議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顧不發,中外失望。

    夫彈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奮揚;風采消委之馀,雖豪傑有所不能振起。

    臣恐自茲以往,習慣成風,盡為執政私人,以緻人主孤立。

    紀綱一廢,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欤?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

    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

    ”臣始讀此書,疑其太過,以為鄙夫之患失,不過備位而苟容。

    及觀李斯憂蒙恬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盧杞憂李懷光之數其惡,則誤德宗以再亂。

    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禍乃至于喪邦。

    孔子之言,良不為過。

    是以知為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顔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

    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如和羹,同如濟水。

    故孫寶有言:“周公大聖,召公大賢,猶不相悅,著于經典。

    兩不相損。

    ”晉之王導,可謂元臣,每與客言,舉坐稱善,而王述不悅,以為人非堯舜,安得每事盡善,導亦斂衽謝之。

    若使言無不同,意無不合,更唱疊和,何者非賢?萬一有小人居其間,則人主何緣知覺?臣之所願存紀綱者,此之謂也。

     臣非敢曆诋新政,苟為異論。

    如近日裁減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條式、修完器械、閱習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剛之必斷,物議既允,臣安敢有辭。

    然至于所獻三言,則非臣之私見,中外所病,其誰不知?昔禹戒舜曰:“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

    ”舜豈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無若商王,受之迷亂,酗于酒德。

    ”成王豈有是哉!周昌以漢高為桀、纣,劉毅以晉武為桓、靈,當時人君,曾莫之罪,而書之史冊,以為美談。

    使臣所獻三言,皆朝廷未嘗有此,則天下之幸,臣與有焉。

    若有萬一似之,則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為計,可謂愚矣。

    以蝼蟻之命,試雷霆之威,積其狂愚,豈可屢赦?大則身首異處,破壞家門,小則削籍投荒,流離道路。

    雖然,陛下必不為此。

    何也?臣天賦至愚,笃于自信。

    向者與議學校貢舉,首違大臣本意,已期竄逐,敢意自全。

    而陛下獨然其言,曲賜召對,從容久之,至謂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

    ”臣即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速,進人太銳,聽言太廣。

    ”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狀。

    陛下颔之曰:“卿所獻三言,朕當熟思之。

    ”臣之狂愚,非獨今日,陛下容之久矣。

    豈其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終?恃此而言,所以不懼。

    臣之所懼者,譏刺既衆,怨仇實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雖欲赦臣而不可得,豈不殆哉!死亡不辭,但恐天下以臣為戒,無複言者,是以思之經月,夜以繼日,表成複毀,至于再三。

    感陛下聽其一言,懷不能已,卒吐其說。

    惟陛下憐其愚忠而卒赦之,不勝俯伏待罪憂恐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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