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鬥法分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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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鍋的餃子,端回家跟老婆一吃,不僅解了饞,這頓飯錢也省下了。

     那會兒的老百姓輕易吃不上一頓餃子,尤其是老油條住的南小道子一帶,胡同、大雜院兒裡住的都是窮人,說今天改善改善,來上一頓肉絲炒白菜就算不錯了,到肉鋪子買兩個大子兒的肉,那能有多少?還舍不得都用了,炒熟了留出來一半,另一半加上大半棵白菜炒一大碟子,就相當于開葷了。

    再不就是買點羊雜碎,多來點兒湯,回頭泡點兒寬粉條,來點兒豆腐,放上白菜熬這麼一鍋。

    家裡有孩子先不給吃,留着當家的爺們兒回來才往外拿,先是讓當家的吃飽了,孩子們這才開始上桌上炕,唏了呼噜一吃,外帶做點兒雜面湯、棒子渣兒粥,天熱的時候熬點兒綠豆湯。

    主食吃什麼呢?通常就是窩頭、棒子面兒餅子。

    偶爾蒸幾個饅頭也舍不得蒸淨面的,都是兩摻面,或者烙點兒金裹銀的餅,裡面是棒子面,外頭是白面皮,外帶着剁點兒蔥花,來點兒五香面,就着白菜絲兒這麼一吃,也是解飽解饞。

    如果說家裡頭的婦女心疼自己的爺們兒,出去辛苦一天累了,就給準備些下酒菜,怎麼便宜怎麼來。

    沒錢買整瓶的酒,上門口雜貨鋪打散酒,來上這麼二兩,再預備一盤五香花生米,天津衛叫果仁兒,帶殼炒好了,爺們兒回來之前給剝出來,滿仁的、整的挑出來擱在一個小瓶子裡,喝酒的時候倒出來幾個,小的、癟的就給孩子吃了,這日子就算說得過去的。

    所以除了過年的時候,非得是家裡趕上什麼好事兒,或者爺們兒掙來額外的錢了,才舍得包一頓餃子吃,家裡孩子大人都盼着這頓餃子解饞。

    街裡街坊的偶爾趕上了,跟着吃上這麼一兩次還成,老油條卻占便宜沒夠,厚着一張臉皮東訛西要,周周圍圍的住戶也瞧出他這人性了,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的,老油條再來也就不讓他了,換别人沒轍了,老油條臉皮夠多厚?隻要能吃上這口,什麼都不在乎,人家不跟他客氣不要緊,一屁股坐下來,兩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盤子,先誇這餃子:“嘿!這餃子好啊,你看這面,頭号兒的精白面吧?包出來溜光水滑的多好看吶,面好放一邊,吃餃子主要吃的是餡兒,我可聞出來了,西葫羊肉的,還沒少放香油,剛出鍋您可别着急吃,得先晾涼了,為什麼呢?燙嘴啊!” 說這話就是成心,餃子哪有晾涼了吃的,尤其是羊肉餃子,一放涼了裡邊兒的油就凝了,再吃就不是味兒了,事兒是這麼個事兒,可千萬别搭理他,一搭話就上當了,鄰居要說一句:“餃子又不是切糕,涼了怎麼吃?就得吃燙嘴燙心的。

    ”他問都不問,馬上捏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燙得唏了呼噜地說:“嚯,跟您家吃餃子太長學問了,我說怎麼平常吃餃子不對味兒呢,這還真是熱的好吃,那什麼,二嫂子,您了再給我來瓣兒蒜。

    ”這就吃上了,誰還好意思再讓他吐出來?老油條那嘴是練出來的,無論涼的熱的軟的硬的,全能往裡塞,吃完了喝一大碗餃子湯,來個“原湯化原食”,這可不叫完,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放,還得一邊剔牙一邊說:“二嫂子這餃子包得太好了,又好吃又好看,下鍋裡一煮跟小白鴨兒似的,我家那個倒黴娘兒們可做不出來,活該今天讓她挨餓。

    ”鄰居一想,反正老油條也沒少吃,不差這幾個餃子,就要盛一碟子讓他帶回去。

    老油條趕緊說:“哎呦,這話怎麼說的,吃了您的喝了您的,怎麼還能往家捎呢?您别受累了,趕緊坐下吃飯,我自己來,我自己來……”說話接過碟子,滿滿當當盛上七八十個餃子,端回家去老婆吃不了,後半夜他再找補一頓宵夜,鄰居一家子攏共才包多少餃子?隻得對付個半飽,不夠再拿窩頭兒找齊。

    老油條倒吃了個滾瓜溜圓,滿嘴油舍不得擦,躺到床上還在舔嘴岔子,就是這麼個貨。

     那一天快到飯點兒了,老油條又去門口溜達,正瞅見有鄰居剁餡兒包餃子,他心中竊喜,三步兩步跑回來,吩咐老婆趕緊剝蒜,吃餃子得趁熱,等端回來再剝蒜,餃子就涼了。

    他老婆在屋裡剝蒜,他出去訛餃子,本以為又能解饞了,不承想鄰居家吃一塹長一智,就知道他準得來,包好了餃子愣是不煮,當天仍吃窩頭鹹菜,餃子留到轉天老油條去警察所當班再下鍋,甯可把餃子放塌了也認頭。

    老油條在鄰居家門口一直等到半夜,餓得前心貼了後背,這才臊眉耷拉眼地回到家,把經過跟他老婆一說,嘴裡還直埋怨:“這家人不地道,包好了餃子居然舍不得下鍋,愣讓一家老小啃窩頭,不怕噎死?”他老婆白剝了好幾頭蒜,也餓得夠嗆了,就對老油條說你别抱怨了,趕快拿錢出去買倆燒餅吧。

    老油條一聽說要花錢,他連肝兒都顫,眼淚好懸沒掉下來,趕緊勸他老婆:“我說大奶奶,咱這日子還過不過了?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自己掏錢買燒餅,還有王法嗎?要不然這麼着,今天您先湊合湊合,把剝完的這幾瓣蒜吃了,明兒個一早我去河邊巡邏,找人對付兩碗鍋巴菜回來,那個東西好啊,真正的綠豆面煎餅切碎了,澆上鹵子,加上韭菜花、醬豆腐,多來香菜,有紅有綠,放夠了辣椒油,老話兒怎麼說的?要解饞,辣和鹹。

    這邊兒吃着,那邊兒把你爸爸勒死你都不帶心疼的。

    ”他老婆一聽這話不幹了,鍋巴菜雖好,卻是遠水不解近渴,這一宿怎麼過?哪有拿蒜當飯吃的?再怎麼能湊合,那也頂不了餓。

    老油條又說:“大奶奶,你是怎麼了?這大晚上的,吃一肚子東西難受不難受?再說了,吃完你就躺下睡覺,東西扔在肚子裡下不去,早上還怎麼吃鍋巴菜?你聽我的,桌上有一壺茶葉底子,才喝了三天,正是有滋味兒的時候,你來這個就大蒜,吃完了咂摸咂摸嘴,咬緊了後槽牙使勁逮那個勁兒,絕對能品出餃子味兒!” 老油條舍不得生火,從水缸舀出涼水直接倒進茶壺,倒進去扣嚴實了,得先悶一會兒再喝,給他老婆氣的:“涼水沏茶還悶一會兒?你糊弄鬼呢?”一賭氣抓過壺來,嘴兒對嘴兒長流水兒,“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

    老油條的肚子也餓,眼看老婆灌了個水飽兒,他也來了兩大壺,還把剝好的大蒜全吃了,吃飽喝足了不敢走路,稍微一動肚子裡就直晃蕩。

     老公母倆一人喝了一肚子涼水,躺在炕上鑽了被窩,飯吃多了不好受,水喝多了也夠嗆,這一宿上來下去淨折騰了,怎麼呢?水喝多了起夜。

    以往那個年頭,住胡同大雜院的老百姓家裡沒有茅房,尿桶子就擱在屋裡,各家各戶都一樣。

    老油條兩口子一人一肚子涼水,你起來我躺下,你躺下我起來,不到後半夜尿桶子就滿了。

    老油條無奈起身,出門去倒尿桶子。

    屋外月明星稀,他睡眼惺忪,又餓又困,懶得走到大雜院兒門外,想順手倒在那家包了餃子不煮啃窩頭的鄰居門前,給那家添點惡心,剛走了沒兩步,忽覺眼前一亮,隻見一團鬼火穿門進了院子! 3. 老油條心裡頭一激靈,一隻手拎尿桶子,一隻手使勁揉了揉眼,定睛再看真是鬼火,似乎有風吹着,忽忽悠悠貼地而行,鑽入門中直奔柴垛。

    他以為誰家的竈沒看嚴實,火星子被風吹了出來,這還了得?水火無情,這要燒起來,他這麼多年的家底就完了,其實他那點兒“家底”歸了包堆值不了幾個錢,但是老油條财迷心竅,拉屎擇豆兒、撒尿撇油兒,飯都舍不得吃,還别說把房子燎了,點上一盞油燈就算坑家敗産。

    他顧不上再去找水,情急之下有什麼是什麼,幹脆把手上的尿桶子一兜底,一桶子尿全潑了出去。

    咱之前說了,兩口子喝了一肚子涼水,滿滿當當一大桶子尿,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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