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到下雪

關燈
作品。

     勞裡花了一下午時間幫他父親的工作室裝一扇窗戶,仔細量尺寸,在木頭上做标記,确保窗能正正好好地安上去,我坐在露台上一邊看書一邊看他安裝。

    晚上他父親做了簡單的綠咖喱,我們在室外吃晚餐、剝蝦殼,天空變成了紫羅蘭色,有些年頭的木桌折射出銀亮的光輝。

    勞裡和他父親邊吃邊随意閑聊,說起從飓風中脫險的經曆,父子一同穿越整個國家的旅行,孩提時代那些發生的事故和惡作劇。

    我意識到這些故事已經被講過一遍又一遍,在整個家族内部流傳,經過衆人的講述變得順理成章,精練而具體。

    我邊聽邊想到勞裡的畫和他父親的雕塑,它們是如此鮮活生動。

    我之前向他父親打聽過一點他的作品,他說到了創作過程,做加法還是做減法,如何根據材料特性選擇木雕還是石雕,如何先建模再用合金或黃銅澆築。

    我本想問得更多、更深,但我不知道如何組織語言表述我的問題,最後就什麼都沒再問。

    勞裡和我看書看到很晚,我最後把書捧在胸口昏昏欲睡時,察覺到勞裡停下閱讀,靜靜地看着我,就像全心全意地注視着他洞徹的那個人。

     我醒得很早,沐浴着晨光上路。

    山裡有霧,還下起了牛毛細雨。

    我拿出防雨罩子,罩住我的背包,穿上雨衣。

    還是不見什麼人。

    我始終在路邊徒步,轎車小心翼翼地從旁駛過,仿佛不願驚擾我這隻小動物。

    空氣清爽,我覺得臉上涼涼的、潮潮的。

    我走過甯靜的村鎮,鎮上的房子都自帶小花園,居民把自家院子裡挖出來的蔬菜放在門口的小籃子裡晾幹。

    我經過空寂的火車站、橋梁、一座大壩,源頭不知何處的水奔瀉而下,冰涼漆黑的流水沖撞岩石,激起白色水花。

    裝着食物和飲用水的背包沉甸甸的:裡面有我昨天在雜貨店買的兩顆超大紅蘋果。

    我身邊是鄉間道路和農田。

    走過一間柴房,裡面平整密實地碼放着原木。

    前方的果樹上結着金燦燦的果實,走近了發現原來是柿子。

    有些還未成熟、很生硬,有些已熟透,掉落在地上裂開,露出亮晶晶的甜軟果肉。

    我壓低身體走在枝丫間搜尋,采了幾個熟柿子,邊走邊吃。

    我想起勞裡,好奇他對此情此景會作何感想,他會在這次徒步中說些什麼、觀察到什麼。

    孤身一人的我似乎不能多做思考。

    勞裡在郵件裡說等我回去,一起動手做個裝在我書房裡的木架子。

    我們可以把好多小盆栽挂在上面,這樣書房看起來就會像個小叢林。

     很快我便離開了公路,走上了徒步道。

    這條路有的地方就像一條走廊,兩旁是精靈般又高又枝葉茂密的樹,仿佛随着我聽不見的聲音在搖擺。

    泥土濕冷而肥沃,聞起來像深井的底部。

    有時道路會陡然直上,濕滑而泥濘。

    我路過一條河、兩個小瀑布,瀑布的聲響和雨聲幾乎難以分辨。

    被瀑布沖刷的岩石像岩鹽一樣又白又亮。

    我什麼事也沒想、什麼人也沒想。

    腳邊的一塊石頭上蹲了隻小青蛙,表皮的顔色和質地類似落葉。

    道路蜿蜒,伸向村鎮和群山之間。

    我像書中的角色那樣在森林中進進出出。

    高高的山頂有一間房,門口有一條中型犬,毛色介于狐狸和郊狼之間,它豎起彎彎的尾巴,盯着我從屋前走過。

    我想到母親,想到将來有一天,我和姐姐會前往她的公寓,目的隻有一個:整理她畢生的财物,把一切都收拾幹淨。

    那些珠寶、相冊、信件等私人物品,還有賬單、收據、電話号碼、地址簿、洗衣機和烘幹機的使用手冊等她井井有條的日常生活的證明。

    浴室裡有半滿的玻璃瓶,還有她的香水、乳液等瓶瓶罐罐,這些她不願别人看見的有日常儀式感的小物件。

    我猜做事很有條理的姐姐會建議把所有東西按照“要留下的”“要捐掉的”“要扔掉的”進行分類。

    我不會提出異議,但我清楚最後什麼都不會留下,可能怕觸景生情,也可能根本沒什麼情緒,我也不知道。

     午後,我尋得一處遮蔽,停下腳步,泡茶吃飯。

    拿出小爐子、救護車火焰紅色的燃氣罐,點燃爐子,把一個鋁鍋放上去,擰開水壺瓶蓋,倒水進去。

    遠處傳來啪嗒啪嗒的雨聲,袅袅的蒸汽升騰,鍋裡的水急速沸滾,這一切都有點讓人難以置信。

    徒步時我覺得全身暖烘烘的,此刻才注意到頭發和上衣都已微潮。

    這件雨衣是臨行前在一家二手店淘的,我完全沒料到這季節的日本會頻繁下雨。

    與其說它是件雨衣,不如說是風衣,面料很薄,不完全防水,還是會有雨水滲進來,肩膀這裡還開裂了。

    但這也沒什麼要緊的。

    我很确定此刻雨變小了,再說這種情況我也無能為力。

    我喝了茶,吃了兩個美味的飯團,突然覺得饑腸辘辘起來,又吃了幾塊米餅和一個蘋果,站起身準備重新上路,調整了背包的肩帶,防止裂縫變得更大。

     拜訪勞裡父親的行程接近尾聲,我們又開車去了火山湖,這次我們租了兩條皮劃艇,把它們推進湖裡。

    我記得那天風和日麗,湖面平滑如鏡。

    彗星撞擊形成了隕石深坑,坑裡長出的樹蔓延至水邊,湖水深不可測,整個湖被團團包圍,顯得如此神秘而不真實。

    和今天一樣,那天後來也下起了小雨。

    我的皮劃艇跟在勞裡的後面,他的皮劃艇尾波形成一個平緩的V,像在為我指航。

    我再次懷疑誰也不知道這湖水到底有多深,全部思緒都萦繞在這個問題上。

    湖面平靜無波,對岸雨霧迷蒙,很難有一種真切實在的距離感和空間感,我們就這樣越劃越遠,越劃越遠,一切仿佛飄浮在夢中。

     勞裡告訴我有一回他和哥哥展開皮劃艇越野之旅,不是在這個火山湖,而是在另一個更大的湖。

    按照計劃,那次旅程要花上好幾天,他們仔細打包了所有食物和裝備,把全部重量平均分配到兩艘皮劃艇上。

    途中某處,他們遇到了第一道激流,最後順利通過。

    他依然記得那種感覺,身體熟練從容地做出反應,頭腦迅速做出判斷,似乎不假思索地完成每個轉彎、躍起和落下。

    在驟然落水時,他還依舊沉浸在那種感覺中——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他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第二道急流。

    他記得身體慢慢下沉,水沖刷他的軀幹、臉、顱骨,自己卻異乎尋常地冷靜,覺得自己應該等一等看看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猝不及防間,他發現自己又直立了起來,他哥哥就站在他身旁。

    等他回過神,趕忙費力喘氣,不斷咳嗽,終于恢複正常呼吸後,他和哥哥誰也沒再提起他溺水這一刻,他們隻是鎮靜地繼續往前劃,在接下來的行程中再也沒提過這件事,盡管他重出水面那刻哥哥臉上的表情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琢磨是不是因為這件事的感覺太強烈太可怕,但勞裡否定了我的猜測,他說可能正相反:他倆都清楚提不提起都一樣,他倆都希望繼續往前劃,除了往前别無選擇。

    他們還得穿越其他激流險灘,已經發生的事不會對此産生任何影響。

    我記得自己聯想到了勞裡的畫,他父親為友人創作的人像雕塑,所有這些似乎兜了個圈回到了原地。

    他父親的雕塑讓我想到瀑布那裡的懸崖、隕石深坑的形狀。

    他的雕塑仿佛不是用手創造出來的,而像近距離窺見的一塊天然岩石:經過長時間的風雨洗禮,由時光雕刻而成,那些淺角和陰影呈現出一張令人費解的臉,卻也美得驚人,因為它既是一個意外,又是一種象征。

     某天我問勞裡父親是否介意我再去他的工作室參觀。

    我記得自己的提問方式就和侄女們讨要東西時如出一轍:漫不經心地提出請求,卻能看出一整天都在左思右想。

    我把書放在桌子上,獨自去了木棚。

    那是下午早些時候,陽光依舊明晃晃得刺眼,我記得自己邊走邊用手遮住臉。

    木棚有個生鏽的碩大金屬門闩,卻沒有配套的鎖,門一拉就開,裡面聞起來有剛砍伐的木頭味。

    縷縷陽光透過積滿灰塵的窗戶射進來,微塵在光線中移動,就像契诃夫在某個故事中描繪的、剛收割的麥田的氣息。

    我徑直朝人像走去,就像破門闖入了某個禁區,不得不加快速度達成目的。

    我小心地掀開雕塑的塑料罩子,站在那裡盯着男人的頭像。

    我不高,我的臉和男人的臉在同一高度,鼻對鼻、眼對眼。

    他的眼睛似睜非睜,我們就像在彼此打量。

    我仔細查看雕像,同時提心吊膽,随時怕有人進來打斷自己。

    那天早上,我問了勞裡父親更多關于他作品的問題。

    他提到自己在歐洲受到的培訓,轉入藝術領域之前,他是名數學老師。

    他還提到了雕塑中的工程學,從重量和平衡,到比例的把控,再到材料固化的過程。

    隻是談話結束後,我依舊覺得萬分困惑。

    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他是怎麼創作這張臉的:比如,他是怎麼賦予作品人性的?他是如何精确平衡嚴肅莊重和晦澀難懂的?我覺得自己的人生經曆完全和作品不搭邊,我甚至不知道怎麼提出恰當的問題。

    還記得在自家花園裡,我站在勞裡身旁,看着他在車床上轉動木材,對加工出來的形狀如此胸有成竹,這一點總是讓我羨慕不已。

     高山上有一段棧道,上面鋪着鐵道枕木一樣又厚重又陳舊的木闆。

    可能由于連續幾天下雨,木闆上長出了薄薄一層綠油油、滑溜溜的藓類。

    棧道缺了幾塊木闆,露出底下一米左右的地面。

    我緩慢地往上攀登,小心謹慎避免滑倒摔跤。

    周圍還有濃密的蕨類植物和細細的黑樹幹。

    遠處有一片濃霧,在綠意映襯下顯出淡淡的紫色。

    好幾次我停下來小憩,觀賞風景。

    透過雨簾,山景宛如老房子裡的屏風畫。

    屏風由好幾塊組成,畫家用寥寥幾筆在上面勾勒出幾根線條。

    一些線條用筆遒勁,幹淨利落,還有一些虛實交融,疏淡清逸,仿佛會随時蒸發消失。

    當你細看,就會看到:自上而下的山巒,線條散開,形式和色彩。

     昨天晚上我翻看手機相冊,看到我們在東京拍的照片,有我在博物館拍的展廳、花園和陶瓷,還有一段二十二秒我站在澀谷十字路口的視頻。

    人流從四面八方向我擁來,頭頂的巨大屏幕滾動播放着品牌廣告。

    交通信号燈馬上要變,我聽見手機話筒裡母親的聲音,讓我等一等、笑一笑。

    有天晚上我沖完澡出來,發現她坐在床上,歪歪斜斜地癱在床上,和她的一貫風格不符。

    她驚慌地看向我說她的護照丢了。

    我問她确定嗎,她回答什麼地方都找過了,仔仔細細找了兩遍,護照就是不見了。

    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去京都,然後飛回家。

    我讓她回想一下上次見到護照是什麼時候。

    我安慰她我們還要在東京待一天,可以折回去過的地方找一找。

    要是找不到,就隻能去領事館或者大使館了。

    我努力去想這件事怎麼用日語來描述,但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們走遍了上野、日比谷、青山和六本木所有去過的地方。

    被雨水浸潤的街道濕滑,我不斷地巡視地面,仿佛護照會像掉落的耳環那樣被無意中發現。

    最後,精疲力竭的我們回到酒店。

    沒過多久,母親猛地倒吸一口氣,轉過頭看着我,一臉如釋重負,從行李箱的一個隐蔽夾層中,抽出了那本護照。

    在所有參觀過的地方、所有我帶她去過的地方中,她看起來最滿意的是通往地鐵站的地下通道裡的一家小店。

    那家店售賣各種手套、襪子,所有物品都是明碼标價的打折品。

    店裡人頭攢動,顧客在貨架間來回穿梭。

    母親在店裡待了四十分鐘左右,每個區都不放過,給所有人買了禮物。

    她深思熟慮、精挑細選,根據對每個人的了解挑選出最适合對方的禮物。

    她給姐姐的孩子買了兩雙顔色鮮豔的手套,還買了一雙給我。

    之前每次我問她最想去日本哪裡時,她都回答說随便哪裡都行。

    她唯一問過的問題是:那裡的冬天會冷到下雪嗎?她從未見過雪。

     我知道自己在山裡花了比預期更長的時間。

    天漸漸黑了,一切仿佛都回歸大地。

    盡管力氣耗盡,這種疲憊中卻透出絲絲甜蜜。

    我想起和勞裡之間關于孩子的談話。

    講師曾說父母是孩子的宿命,不僅體現在命運的大悲劇中,也在更細小卻依然有影響力的其他方面。

    我要是有個女兒,我的生活方式或多或少會變成她的生活方式,我的記憶會變成她的記憶,她對此别無選擇。

    小時候,母親經常給我們念一本日本寓言集裡的故事。

    某個故事裡有座山,雲層在山頂形成了一個環繞雲團,就像一串項鍊。

    最巍峨的高山為這座美麗的山傾倒,愛上了她。

    不過這座有雲團的山沒有回報他的愛意,她苦苦思念的是一座更矮小、更平坦的山。

    高山對此萬分震怒,他變成火山,劇烈噴發,火山灰遮天蔽日,周圍陷入一片黑暗和痛苦,長達數日。

    我記得自己被這個故事深深地打動,感動于美麗的雲團山和善良的小山之間的愛情,并同情火山造成的折磨和苦痛。

    對那個年紀的我來說,山與山之間的激情比人類的感情更加真實。

    書裡的其他故事我都不太記得了,除了有個死在雪地裡的年輕女子,我一邊行路一邊嘗試着回憶。

     夜色由淺藍漸變成深藍,氣溫開始下降。

    我感覺離周遭一切越來越遠。

    路邊的蕨類植物幾乎化成了陰影。

    我知道自己應該走得更快些,我應該與即将來臨的夜晚賽跑,不過就像那天劃着獨木舟穿越火山湖那樣,我沒有任何緊迫感,還是不緊不慢地徒步,就像迷路的旅人,躺下就能沉思,站着就能睡着。

    我經過一座老橋,過橋時停下腳步,雨水導緻水勢大漲,水流加速,傾瀉而下。

    最後我終于看到遠處的車站,昏暗的橙色燈火,穿透藍色霧霭。

    最後一班火車還有四十分鐘。

    我把雙手縮進夾克衫的袖口,雙臂環抱,坐在長凳上等車。

    過了片刻,我去自動售賣機上買了瓶清酒,入口清爽冷冽,最先感受到的是酒精的味道,接着是淡淡的甘甜,最後順滑地經過喉嚨入肚。

    很快,我就感覺不到冷了,隻是覺得很累,腦中隻有一個模糊而倦怠的想法,也許不去理解萬事萬物也沒關系,隻要去看見、去把握就行。

     母親不在旅館的房間裡。

    我問接待處的男人,他說沒見過母親,甚至表示我預訂的是一人入住,不是兩個人。

    這讓我很惱火,應對他的語氣想必也體現出了這一點。

    旅館很小,昨天我和母親都辦了入住手續,他怎麼可能想不起有幾位客人?我回房間等待。

    早前我意識到鞋子濕透了,還沾滿了爛泥,襪子也濕透了。

    我知道自己應該沖個熱水澡,換上幹爽的衣服,但疲憊感如潮水般向我湧來。

    過了片刻,我走出客棧,站到街上,先往一個方向眺望,再換一個方向。

    商店和汽車射出的燈光仿佛不知來自何方,就像一列緩緩駛來的火車。

    母親最後現身時,也像一道幻影。

    她的羽絨夾克拉鍊拉到下巴,呼出的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化成一團白霧,好似一個消失的幽靈。

    她身後是一輛汽車的車燈。

    她慢慢地向我走來,沒有認出我的神情,就仿佛我是她不願遇到的鬼魂。

    她手裡提了個白色的超市塑料袋,透出熱乎乎咖喱飯的香氣。

    一認出我,她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暖意。

    你在這裡啊,語氣就像我們隻不過分開了幾分鐘,一副招呼我進家門的口吻。

    快來吃飯吧,她又說。

     那天晚上,我特别累,幾乎站着就能睡着。

    母親拿出咖喱飯,我們一起吃完。

    我沖澡時,她展開床墊鋪好床,我從浴室出來,她遞給我一雙厚厚的羊毛襪。

    襪子是新的,還是那種鮮紅色,這讓我有點想笑。

    屋外,風又猛刮起來,拍打着窗玻璃。

    我們都能聽見雨聲越來越響,雨勢越來越大。

    我查了查手機,看到幾則報道說有台風正向東京移動,我盯着台風雲圖睡着了。

     第二天我感冒了,腦袋昏昏沉沉的,但我們得退房趕去京都的火車。

    京都是我們飛回家前的最後一站。

    一路上,我突然特别想念小時候吃過的一味中藥:甜甜的、苦苦的八角味道,長得像海藻一樣的黑色根須。

    現在的我隻能憑想象回憶它的味道,和其他好多事物一樣,我已經完全忘記它的名字。

    新幹線上,母親給我看她手機上的運勢欄目,我念出我倆的本月運程,關于愛情、金錢、運氣、警告種種。

    餐車經過,我買了兩個抹茶冰激淩,遞給母親一個,可能這種天氣吃冰激淩有點太冷了。

    冰激淩甜中帶少許苦澀,可口不膩,裝在軟軟的紙杯裡,配有扁平的小木勺,讓我想起小時候母親給我們姐妹倆買過的冰激淩。

    母親采購時,會讓我們坐在遊樂場吃冰激淩,乖乖等她。

    每個星期我們都對冰激淩充滿期待,那一天到來時我們是那麼興奮激動,仿佛那就是唯一值得關注的要緊事,幾乎從未想過母親需要操勞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務。

    我也記得勞裡有一次對我的節儉開過玩笑:即使我吃飽了,也會把剩菜剩飯吃光,我受不了浪費一丁點兒食物。

    那時,我也自嘲過,但我沒說出口的是,我所繼承和重複的是母親的節儉。

    我知道母親留下了所有車票、旅遊手冊和指南,準備帶回家,就像有些人重讀小說那樣,再把它們拿出來看一遍。

    我侄子侄女拆禮物時,她也會趁他們把包裝紙扔掉前收起來,準備下次包禮物再用。

     我們望向窗外,一道道白色、灰色和紅色的鄉村風光飛速經過。

    某處軌道陡然直下至海岸線,列車就沿着海岸行進。

    暴風雨過後的海面,平靜無波,呈現出一片柔和的淡藍色。

    途中,母親看着我笑了笑,仿佛就這樣彼此為伴,她就已經很開心了,不需要開口說出來。

    細想這些時日,我們似乎很少對彼此說些有實質内容的話,旅程已近尾聲,卻并沒有達到我想要的效果。

    我想到學日語,說得磕磕絆絆,還隻會說一些最簡單的詞句,不過我沒有放棄,夢想着有一天能說得更好。

    想起這次日本行中有幾次我已經能夠說出完整的句子來,比如和書店那位女店員的對話,這種感覺讓人激奮。

    我想要體驗更多這樣的時刻,讓語言像隐秘的河流那樣自然地流淌出來,去了解别人,也讓别人了解我。

    我想到母親的母語其實是廣東話,而我的第一語言是英語,我們之間從來都是用英語而不是廣東話進行交流。

     我母親的故事,不管是那些她告訴我們的,還是沒告訴我們的:舅舅的故事、她初來乍到一個新國度的故事,她其實并沒有把它們藏起來,或者故意做了什麼改動。

    我知道舅舅有心髒病,知道她第一次坐國際航班,知道她父母出生的村莊離香港很遠很遠。

    但除了這些,我幾乎一無所知。

    她說,她的父母也對他們的童年語焉不詳,就這樣距離感越拉越大,最後隻剩下這個村莊的名字。

    我想到在來時飛機上看的一部科幻電影:一位科學家找到了時間旅行的秘密,她穿越到未來,發現一切都是那麼陌生難辨,包括她自己的生活。

    我記得自己把目光從屏幕移向飛機窗戶,從高空往下看,許許多多被燈光照亮的村鎮仿佛一個個偏遠的定居點。

    也許姐姐和我成長的方式在母親眼中同樣陌生。

    也許随着時間的推移,母親發現越來越難回憶起過去,特别是在沒人記得過去的情況下。

    也許換一種方式反而更簡單,就這樣新的生活方式變成了她的習慣,她适應了吃燕麥早餐,到别人家不脫鞋,很少和别人說廣東話,等等。

     到了京都,久違好幾個星期的太陽終于露臉。

    我們下意識地把臉轉向陽光。

    台風過後留下了強風。

    第二天早上,我們坐火車去嵯峨野竹林,竹子昂然聳立,郁郁蔥蔥。

    竹林小徑很短,遊人如織。

    我們周圍有人擺出空手道掌劈的姿勢,有人穿着和服坐着人力車,他們可能想要體驗一回前人的生活,那時候他們都還不存在呢。

    後來我們參觀了一些神社和花園,我驚訝地發現母親竟然知道怎麼在神社祈福:來到錢箱前投入硬币,搖響錢箱上方的繩子,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拍手後默默許下願望。

     之後,我們蜷縮着身體,迎着風,逛了逛京都祇園商店街,在木門和商鋪店面門口拍照,在著名神社旁的一家飯館吃天婦羅。

    我偶然撞見了小巷深處的一家布料店,招呼母親趕緊進來。

    店的屋頂高得出奇,店裡就像一個舊谷倉,彌漫着淡淡的雪松味道。

    布料陳列在金屬支架和單個衣架上,好多都用細細的鐵絲從天花闆懸吊下來,正因為這樣,觸摸這些布料時,它們就會輕輕晃動。

    好多黑色布料染得像墨水一樣黑,讓我想到曾經讀到過,有位藝術家和幾位科學家合作使用過一種神奇顔料,這種最純粹的黑色顔料能吸收和吞噬幾乎所有光線。

    不過細看這些布料就會發現它們沒那麼簡單:是由不同的懸垂、褶皺和層疊布料一塊塊拼接起來的,有時候很難說清該怎麼把這些布料披上身。

    也許,本來就沒有什麼正确的穿法,隻要自然随性地往身上一甩,拉一拉,拽一拽,每次稍微調整下角度就行。

    店中央有一排珠寶展示櫃,裡面的珠寶首飾精巧靈動,看起來像是用纖細破裂的樹枝,或是沙漠植物制作出來的,不是黑色,而是高嶺土的顔色。

    我在店内深處的角落裡發現一套用柔軟羊毛裁剪的黑色上衣和長褲,我把這套拿出來給母親看,鼓勵她穿上試試。

    她從試衣間出來,站在鏡子前,我注意到這套衣服的剪裁不是我料想的那樣不成型,它其實是收腰款式,從臀部和大腿以下垂墜散開,褲腿寬大松垮,就是那種法式闊腿褲。

    上身效果非常不錯,從側面看,這種精心設計的廓形剪裁很像傳統韓服。

    我告訴母親她穿這套很好看,變裝後的她就像換了個人,不知名又無法歸類的那種人。

     我們在日本最後一天的早上,我帶母親去了千本鳥居。

    在陰冷潮濕的天氣中,我們穿上羽絨服,經過商販和神社,繼續往後山走去。

    昨晚又下了雨,山路泥濘濕滑,我讓母親注意腳下,小心走路。

    我想起她曾說過我的曾祖父是個詩人,想起他所處的那個時代和我們這個時代之間所失去的一切。

     爬山途中,母親第一次問起我的工作。

    我沒有立刻回答,思忖後說:很多古畫中能發現“原畫複現”,即由于上面的顔料塗層變薄脫落,使得畫家先前繪制的底層顯露出來。

    有時隻是很小的部分,有時顔料發生了變化,但有時會有重大發現,比如整個輪廓、某個動物或某件家具得以重現。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寫作和畫畫如出一轍。

    隻有通過這種方式,人才能回到過去,改變過去,讓事物改頭換面,變成我們理想中的樣子,或者我們希望看到的樣子。

    因此我對母親說,她最好不要相信自己讀到的任何東西。

     沿着山路拾級而上,我們與山下人群的距離越拉越遠。

    一路之上都是依山而立的連綿鳥居,我們從鳥居下面走過。

    年代較新的鳥居是鮮豔的朱紅色,年代久遠一些的褪了顔色,呈現出橘紅色,鳥居底座都刷成了黑色。

    我猜母親應該已經累了,但她爬山的速度絲毫沒有減慢,仿佛暗暗下定了決心,甚至隐隐有些怒意。

    很快,她就把我甩在了後面。

    我停下來休息了好幾次,雙腿還和昨天一樣酸痛,腦袋也昏昏沉沉的。

    眼前的鳥居以十度、十五度這樣非常平緩的坡度蜿蜒而上,你看不到前方還有多少路,也無法回頭往後看。

     後來,我們來到一個草木繁茂的山坡上,坡上長滿了藍灰色的蕨類植物和雪松。

    母親站在一塊大石頭旁邊,我走上前,拿出相機,調整設置。

    我告訴她去年我看過的一個系列作品攝影展。

    這裡的鳥居被保存下來,成為著名的旅遊勝地,但其他地方那些曆史更悠久、規模較小的鳥居卻遭毀壞和遺棄了。

    我記得一張照片上,一座優雅的鳥居散落在熱帶雨林中;另一張照片上的鳥居靠在一張公園長凳上,等着被回收利用。

    接着我抓過她的手,另外一隻手按下快門。

    旅行過後再看這張照片,我發現鏡頭面前的我倆都沒做好準備:一臉的疲倦和驚愕,母女倆看上去很像。

     我們來到山頂的一個小店,點了綠茶和其他吃食。

    她買了一枚小小的禦守、一個白狐狸手辦和兩張明信片。

    我意識到她在店裡買的所有東西都是給别人的伴手禮。

    茶很燙但很好喝,小包子裡面包着甜甜的紅豆。

    我們坐在長椅上,望向窗外的景色,遊客們走過最後的鳥居,一副疲累倦怠的樣子,還有的為了自拍和拍下身後山谷的景色,爬上了岩石。

     出發去機場之前還有一點時間,我們去了一家神社改建的紀念品店。

    這次我們又是分頭行動,仿佛這已經習慣成自然。

    我給勞裡買了條藍色圍巾,用最後剩下的日元給自己買了厚厚的便條紙。

    結賬後,我轉頭找尋母親,卻怎麼也找不到她,過了片刻才發現她在入口等我——坐在長凳上左顧右盼——看起來就像一直坐在那裡等待,可能事實也是如此。

    門框把她整個人框起來,她像雕塑一樣坐在那裡,雙手交疊,安然地放在大腿上,雙膝和雙腳并攏,全身所有部分都連在一起,就像是用一整塊石頭雕刻出來的。

    她深深地呼吸,仿佛終于心滿意足了,這份氣韻特質也和雕像神似。

    我穿上外套,繞過魚貫而入的顧客,向她走去。

    她見我走近,揮手向我示意。

    能幫我把鞋穿上嗎?她問。

    我意識到,她的腰彎不下去,夠不着鞋子。

    我蹲下,一個提拉,幫她把鞋子穿上。

    
0.31944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