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到下雪

關燈
時期的她,她的這種形象奇妙地固定在那裡。

    隻是,不過數日,這一形象又再次被打破。

    我對母親說,要是她不介意,我可以一個人去徒步。

    這樣我們得分開一天一夜,她可以住在車站附近的日式傳統小旅館裡。

    這個小鎮很大,但她隻要待在以旅館為中心的一定範圍内,不用冒險走很遠就有很多值得遊覽的地方。

    我會先搭乘火車,第二天開始反方向徒步,晚上就能和她會合。

     我在小旅館裡打包了一小包衣服,把它們一件件緊緊地卷起來,這樣就能最大程度上減少所占空間。

    随後我又打包了一個小小的野營氣爐、一個大水壺、一件輕便雨衣,把剩下的行李交給母親保管。

    我問母親要不要在我動身前一起喝杯茶。

    我們席地而坐,中間隔了個黑色鑄鐵茶壺,那種很黑、很燙,提起來倒茶很有手感的茶壺。

    房間裡充斥着煙火和剛煮好的米飯的味道。

    我告訴她我想到了她昨天說到的與人為善。

    我問她還記不記得大學第一年我在河邊郊區一家中餐館找到的第一份工作。

    那是家很漂亮的餐館,一度非常有名,雖然陳舊過氣了,卻依舊保留着那種氣氛。

    特意調節的包房燈光朦朦胧胧的,黑色地闆是锃亮的。

    餐廳重視正式禮節,一切講究按部就班、井井有條,仿佛為了創造出一個流動明暢的世界。

    我們的制服是黑圍裙和黑鞋子,中式小領口襯衫有着象牙色布扣,讓人聯想起模模糊糊的遠東地區。

    店裡指示我們每天晚上化淡妝并把頭發紮起來。

    每晚上班前我都鄭重其事、一絲不亂地把頭發盤起來。

    其他女服務員都在二三十歲,在當時的我看來她們個個都是獨特的大人模樣,我記得餐廳對我們的期望是努力工作,認真看待餐廳聲譽,仿佛如果把它看成某種宗教信仰或某種信念,它的聲譽就能保持得更久一點。

     我說她也許還記得我那時的男朋友,和我學同一門課程的男同學。

    我隐約知道,他也有個姐姐,他小時候家裡很窮,他沒怎麼說起過他的家人。

    他做事認真專注,臉部輪廓分明,顯得青春洋溢,不過我也清楚,這種容貌上的優勢,随着年齡增長,才會體現得更為明顯。

    他學習刻苦努力,還經常去健身房。

    他身上沒什麼讓我反感的地方,但我感覺從本質上來說我們就像陌生人。

    他也常常親昵地說我有點怪,某次随口提及我太把餐廳的工作當回事。

    我不同意他的說法,可當時的我并沒反駁他。

    當時的我凡事都很較真。

    我勤奮學習,隻是因為我真心相信讀書是為了追求更高的目标,而我又喜歡按照一套嚴格的方式去生活,一生隻想把一件事做好。

    我對待餐廳的工作也是如此。

    每次上班前,我都把頭發緊緊地盤在腦後,用發夾固定。

    并不是我喜歡這麼做,而是我覺得這種優雅、嚴謹的風格适合我們的角色:任何時候都是泰然自若、聰明能幹的。

    與此同時,我發現自己在那裡會以不同的方式處理一些小事,仿佛一跨進餐廳門我就搖身一變,換了個人,身上一下子長出無數洞孔,或是突然間失去了聲音。

    我全力以赴做到高效、優雅,注意自己的姿态、嗓音、神情。

    我默認要是我們不小心摔了托盤,打碎盤子或者成堆的玻璃杯,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不亞于我們一時頭腦發昏為了抗議而故意把它們砸個粉碎。

    餐廳有時會舉辦大型宴會,這種場合我們要端着長長的木船,船上堆着海鮮和冰塊,配菜是雕刻成花朵形狀的蔬果,每次我都很想像小孩子那樣搶過來吃掉。

    盡管這些木托盤很笨重,我還是表現得舉重若輕,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踮起腳尖起舞的芭蕾舞演員,她們的腳尖承受身體的所有重量,但她們不會表現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男友經常跟我開玩笑,調侃我是那種在深山廟宇都能自得其樂的人,每天的工作無非就是清掃地上的灰塵,沉思冥想時間和勞動的本質,肮髒的地面和幹淨的地面有什麼不同或相同之處。

     大約在這個時候,我重新開始遊泳,小時候我經常去遊。

    餐廳附近有個戶外泳池,離餐廳五十米,在社區中心和公園旁邊。

    我買了泳鏡和緊身連衣褲——那種黑色泳衣,是我能找到最簡單的款式,辦了遊泳會員卡。

    長時間沒下水,一開始遊很難,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身體幾乎忘了怎麼遊,對年少時的我而言遊泳差不多是一種本能。

    慢慢遊了幾次後,我逐漸找回了水感。

    不管風吹雨打,哪怕我累壞了,哪怕有考試,每周我雷打不動地去遊三次。

    有時,陽光會折射進泳池底部,形成六邊形。

    太陽、草地、清澈的水池,再也沒有比這更漂亮的地方了。

    要是我調整好心态,集中精神,放松身體,我可以毫不費力地在水中穿梭,感覺像飛一樣。

    那些日子,遊完泳,從泳池走出來,經過花園和豐茂的樹木,陽光灑在人行道上,我總有一種真切的體會——我的身體是我的,我有強健的體魄和古銅色的皮膚,隻要足夠努力,我就能成為我想要的樣子。

    一瞬間大千世界在我面前展開,天地萬物仿佛彙聚于一個大漏鬥,從我的腳下流向樹葉,再流向天際。

    那些時刻,我心無雜念,也可能思緒萬千,卻說不出也道不明。

    這些時刻稍縱即逝,來得快去得也快,我甚至無法确信它們是否真的存在過。

    下一刻我還得趕路。

     第一次在課上認識後不久,男友就問我喜不喜歡看電影,我回答喜歡。

    他說下次把他的一些電影碟片借給我看。

    下一周某門課後,他給我一個塑料袋,用手托着底部小心地遞給我,仿佛在送我一件包裝精美的禮物。

    袋子裡裝的是DVD,大部分是動作片,還有幾部愛情片,不是什麼經典老片,都是幾年前的電影,有一點過時但又沒那麼老。

    我謝謝他,可心底裡對這些電影根本不感興趣,也不知該拿這些DVD怎麼辦。

    後來,我就把袋子扔進書包裡不管了。

    就這樣有段時間,我去哪裡這些DVD就跟着去哪裡。

    大約過了一星期,我原封不動地把袋子還給他,一部電影都沒看。

    男友問我喜不喜歡這些片子,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後,撒了謊說喜歡。

     約會一周年之際,他在一家知名法式餐廳訂了晚餐。

    他說那種餐廳就是他畢業掙錢後毫不猶豫會去的地方。

    我買了條新裙子,請了晚上的假,在家準備赴約。

    弄頭發時,手機收到餐廳客人的一條短信。

    乍一眼沒看明白,懷疑是對方發錯了,或是自己理解錯了。

    我花了點時間才搞清楚對方是誰。

    每次當班我都會見到許多客人,我會全心全意接待他們,客人一走我也會全心全意把他們抛諸腦後。

    每次根據需要,我的表現會略有不同,對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會做出局部改變,就像擺在攝影師面前的拍攝對象,對拍攝角度和燈光布置分外敏感。

    如果客人想說話,我會和他們說話。

    我仔細聽着,巧妙地引導他們點餐下單,回應他們的問題。

    如果客人想獨自待着,我也能保持冷靜,動作迅速,麻利地收拾起各式碗碟,比起提供服務,更像在進行一種儀式,這反過來也能減輕馬不停蹄收拾桌子的苦悶和痛苦——客人前腳剛剛離開,後腳馬上得有人收拾餐桌。

    我記得這個男人經常來得很早,每次餐廳都還在做準備工作時他就來了。

    每次他都選擇角落裡的座位,能将整個餐廳景象盡收眼底。

    我記得他都是一個人吃飯,卻又不像能自在享受“一人食”的那種人:他總想找人說話。

    我記得他暗示過自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商人,靠旁門左道混出了名堂。

    我記得的就隻有這些了。

     在法式餐廳外面和男友碰面時,我注意到他和我一樣精心打扮了一番:白襯衫搭配深色長褲,和我的工作制服倒有幾分相似。

    我們走進餐廳,服務員領我們入座,送上菜單。

    男友盯着酒單的側面簡直和那些昂貴手表的廣告人物如出一轍。

    我知道對他來說這個夜晚已經大功告成了。

    撇開餐費不說,他做了他認為浪漫的、美好的、正确的事,這是他送給我的周年禮物。

    在他心中,這是一種姿态、一種表示,能讓我們攜手并肩更上一層樓,就像一把掃帚不停地掃着地上的兩塊石頭往前滾。

    從某種程度上講,我覺得自己也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我猜自己應該是點錯了菜,男友問我菜怎麼樣時,我沒說出内心真實想法:口味上過多虛浮的修飾,幾乎嘗不出食物本來的味道。

    我很清楚,享受這頓晚餐,或者說至少看上去享受這頓晚餐有多重要。

    我本以為隻要全心全意,所有努力就會轉化為真正的快樂,這些想法就會棄我而去。

    最後一道是法式火焰甜品。

    我們用勺子敲碎蛋糖脆皮,内餡齁甜,讓我昏昏欲睡。

    我模糊地回憶起,有人和我說過渴望而不可得的東西才是最好的,即使你沒有渴望,即使你不怎麼喜歡那個渴望你的人。

    這種說法的具體來源我已經記不清了。

     學期剩下的日子我就這麼按部就班地過着:遊泳、上課、和男友一起在圖書館學習。

    姐姐在鄉鎮醫院臨床實習。

    她得空過來看我,我們去了唐人街,重溫了小時候上學時常做的那些事:在鵝卵石小巷上的餐館裡吃麻辣雲吞,在又黑又冷的電影院裡看功夫老片,在隔壁小店買廉價棒棒糖。

    我依舊在中餐廳打工,仔細認真地擺位、擺餐具,完成其他準備工作。

    要是那位顧客進店,我正好輪崗到他那片區,我就留下來點單,他依舊會和我閑聊幾句,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誰也沒提起過他發給我的那則短信。

    可我們都心知肚明它确實存在。

    某天我請假在家複習備考,他發短信問我好不好,說最近都沒看到我。

    還有一次,他談及自己離了婚,有個我隻見過一次的幼子,順便提到了他的前妻。

    我從未見過這位據稱也是中國人的前妻。

    他說自己近來開始學畫畫,盡管他語氣溫和謙虛,我總覺得他想讓我承認他有繪畫天賦,至少頗具潛力。

    我回想起我們曾聊過幾句藝術、文學還是電影,因為當時自己在學習相關科目。

    我問餐廳經理有沒有人把我的電話号碼洩露出去,他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我,說我工作很賣力,餐廳老闆很欣賞我,他希望我學業順利。

    真奇怪,唯一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的隻有我和他兩位當事人。

    不知何故,對當時的我來說最重要的竟然是自己有能力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男友邀我一起去城裡最大的美術館看畫展。

    某天放學後,我們乘坐有軌電車來到一座被群山環繞的石頭建築。

    昏暗的建築物内,廣闊的空間裡擠滿了遊客。

    一些天花闆采用玻璃吊頂,冷冷的白光傾瀉而下。

    我覺得很累又有點無聊。

    不過我們還是去買了門票,把背包存放在衣帽間,登上狹窄的自動扶梯。

    一開始,男友和我一起緩緩走過那些他欣賞的畫作。

    他說它們美極了,可我本能地覺得他其實并不清楚它們美在哪裡。

    就像我們經過一排珍珠,當然從本質上來說珍珠的确很美,但僅僅說“它們很美”幾乎毫無意義。

    後來,我先他一步走進一間莫奈展廳,我告訴母親,那裡展出的正是這周早些時候我和母親一起看過的那幅畫。

    話音剛落,我稍作停留,伸手取過桌上的茶壺添茶。

    母親幾乎沒喝一口,我的茶杯已經見底,我把兩隻杯子都斟滿了。

     坦白說,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對莫奈知之甚少。

    他所處的時代背景,他開創的那些赫赫有名的繪畫技法,我都知之甚少。

    然而,就在那一刻,當我和男友并肩站在城市美術館裡,凝視着那微弱的光線、麥田裡巨大的幹草垛,我覺得自己一下子被什麼擊中了。

    在當時的我和現在的我眼裡,這都是關于時間的畫作,感覺就像畫家正用兩種目光打量着麥田。

    一種是年輕人的目光,一覺醒來迎接他的是草地上柔粉色的晨光,欣慰前一天剛完成的工作,期待接下去要完成的工作,感歎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充滿了希望。

    另一種是老年人的目光,比作畫時的莫奈年紀要大。

    看着同樣的景色,回想起以前的那些感觸,試圖重新捕捉它們、體驗它們,卻做不到,暮年的他所能感知的就是一種生命的必然性。

    看畫的感覺有點像我讀完某本書或聽到某首歌的片段。

    那一刻,仿佛與我重拾遊泳後,從泳池走回家的午後緊密相連,與那廣闊無際的世界息息相通。

    我以為隻要自己把這些事物更好地聯結起來,我就能确确實實地獲得某種領悟。

    這時男友來到我身旁,對這幅畫發表了千篇一律的評論。

    我沉默不語。

    我想到的是,我們對彼此都太過禮貌,這段關系中我們從未紅過臉、吵過架,甚至連反對的意見都沒提出過。

    我想到人們經常形容我性格溫和,想到餐廳顧客有時給服務員小費時,會稱贊女服務員儀态得體大方,說話輕聲細語,服務貼心到位、有求必應。

     餐廳迎來了一年最忙碌的幾個晚上。

    座位全部訂滿,後廚忙個不停。

    我和另一個女孩負責宴會區,具體來說就是兩名服務員配合完成系列套餐的上菜。

    這種特殊場合,你得眼明手快,顧客吃完一道菜,立刻撤走盤子,上下一道菜,牢記各種擺盤規程,比如選擇花色成套而完整的餐具器皿。

    同時還得注意上菜的時機,靈活機動地與後廚積極配合,确保每桌出品的菜肴品種數量和廚房的忙閑程度相一緻:上菜太快太勤,會造成菜品堆積;上菜太慢,餓着肚子的顧客會等得不耐煩。

    忙碌中,我經過男人坐的那桌,這次他帶了朋友。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我留步。

    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盡管本意想置之不理。

    他又要了瓶啤酒,我拿走桌上的空酒瓶,在點菜單上下單。

    他說話時,我想起他第一次來餐廳時的情景,那時的他可能在辦離婚,迫切地想找人講他的生意、他的藝術。

    我不記得當時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隻記得自己為他感到難過,正是出于這份同情,我可能對他笑了笑,和他說了隻言片語,而這寥寥數語被他曲解成了别的什麼,背離了我的初衷。

    男人講了很久,盡管他應該能看出餐廳很忙,我得回去工作。

    他的朋友在外形上和他全然不同,情商倒和他類似,并沒有開口,隻是時不時笑一笑,喝了啤酒後臉慢慢變紅,看我們就像忠實觀衆在看一出精彩好戲。

    我握着空酒瓶聽他講話,想着廚房後頭的另一個女服務員,她得收拾的那些餐盤,我錯過的那些單子。

    我無法理解這個男人怎麼會看不出我的行為和情緒之間的差别,這種區别是如此強烈、如此明顯,我自己都能察覺到情緒從我體内向周圍輻射開去。

    等他最後終于閉上嘴,我回到廚房,把酒瓶放進可回收垃圾桶。

    那一刻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我覺得他從我身上奪走了什麼東西,某種内心深處的東西,我在泳池裡體會到的隐秘的快樂,看畫時體會到的那種邊緣感。

    這些東西是如此珍貴,對我來說它們也依然是個謎,但那一刻我意識到,我離它們更遠了。

    我把頭發往後攏,跪下來拿了一個托盤和一塊抹布去擦桌子,随後站起身回到宴會廳。

    服務流程已經遠遠落後,我立刻投入工作。

     火車駛出車站,我感覺松了一口氣。

    我渴望走進森林,走進樹叢。

    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隻想用眼睛看、用耳朵聽,享受孤獨的感覺。

    一塊塊田野、一座座農場、塑料薄膜覆蓋的溫室和小小的十字路口,火車從這樣的鄉村疾馳而過。

    又過了一會,我下火車走進一家便利店,買了茶、水果、海苔、米餅和幾個飯團,再坐公交車上山,抵達徒步路線的起始點。

    我會在這裡過一夜,次日一早徒步折返。

    去旅館的路上,我看到不遠的地方有個澡堂,我把行李留下,隻拿了條毛巾,下山往澡堂走去。

    傍晚時分,路上一輛車都沒有。

    木質結構的澡堂在一條泥路盡頭,周圍是深綠色的濃密樹林,地上覆蓋着污泥、落葉和枯枝。

    浴池很深,池水白濁。

    我先沖了個澡,包起頭發,走進浴池。

    澡堂牆壁由厚重的石頭砌成,長條狀木地闆光亮濕滑,有一層黑乎乎的污漬。

    除了我,澡堂裡沒有别人,整個泡澡過程中也沒人進來。

     澡堂外,天慢慢黑了。

    兩道被拉得長長的白光,從窗戶投射進來,倒映在水面上。

    我想到學生時代泳池裡的那些午後,那時的我覺得自己分外修長。

    我想到母親,她從未學過遊泳。

    我想到勞裡,想到獨木舟劃過火山湖,他就在火山湖旁長大。

     那年早些時候,我們一起搬到另一個城市生活,在海灣内灣一帶買了套公寓。

    我們已經在那裡度過了一個冬季:白晝很短的日子裡,我們遇到了這輩子最厲害的強風,不過一切還顯得那麼新鮮。

    有時候,感覺就像我們兩個登山者來到了一片安靜的、讓人敬畏的高地,終于找到一個可以休整的地方,我們都還處于不小的震驚中。

    我想到公寓裡的那些早晨,還在打瞌睡的我能聽見勞裡的一舉一動:爐子上的咖啡滲濾壺,沖澡時的熱水器,咖啡的香氣,他的靴子踩在木地闆上。

    貓悄咪咪溜進卧室,一開始聽見的是它厚厚的肉墊落地的聲音,然後是它沉甸甸的身體壓在我胸口,從喉嚨深處發出咕噜咕噜,甚至讓我的喉嚨也似乎發出了共鳴。

    我喜歡這間公寓。

    前面的起居室能看見海灣。

    拉起門闩,滑動玻璃門,門臉上有一排小小的白色方塊,已經褪色剝落,門外能遠眺大海,搬進來的最初幾個月,海水像灰蒙蒙的雨,也像藍色杯子淡淡的邊緣。

    大部分房間都有兩扇門,你可以走一圈依次經過起居室、廚房、門廳和卧室,就像在逛劇院。

    從一間房總能窺見另一間房的一角,就像畫中盯着鏡子看的主人公,看到的是視線之外的事物。

    我最喜歡的是宅在家裡,光着腳晃來晃去,連公寓門都不用出。

    厚重的地毯是俄羅斯藍貓那種顔色的灰藍色,像折紙一樣把樓梯緊緊包裹起來。

    廚房古樸的地闆,踩上去觸感溫潤,發出吱吱的輕響。

    我從這一間屋走到另一間屋,漫不經心地收拾。

    地上有攤開的書、報紙和到處堆放的杯子、衣服,沒有疊的毯子随意地塞在角落或搭在椅子上。

    我在廚房清洗杯盤,望向花園那一小塊地,雜草肆意生長。

    我也會拿一塊抹布,擦拭桌子、書架,撿起勞裡某次從山裡帶回來的石頭,那塊石頭看起來就像一個男人鼻子的側面。

    我們借助繩索在河邊巨石堆裡艱難地摸索出路時,勞裡還把那塊石頭抓在手裡。

    公寓裡也總有一些小變化:果籃裡一個橙子變軟了,廢紙上列出的任務清單。

    有次,我們從樹林帶回來一個深棕色皮革顔色的大豆莢,把它放在廚房靠近烤箱最暖和的地方。

    一天早上醒來,我們發現豆莢打開了,露出像牛油果核一樣又大又黑的種子。

     還有一次停電了,我們從還沒拆開的搬家紙箱裡翻出一個手電筒和幾支小蠟燭。

    外面暴風肆虐,我們把蠟燭分放各處,在黑暗中帶來光明。

    在廚房裡點燃蠟燭時,我仿佛嗅到了生日蛋糕的味道。

    我記得自己還做了簡單的晚餐,在幾乎一片漆黑中,靠感覺而不是視覺剝去西紅柿皮。

    勞裡打開了唱片機,在貓面前慢慢地、生硬地舞動。

    地闆靠墊上的貓隻是睜圓了眼睛瞪着他。

    桌上的食物朦胧難辨,唯有碗中蔬菜的輪廓和肌理隐約可見。

    我早就把洗曬的衣物和床單拿進來,晾在架子、扶梯和玻璃門上。

    屋外的風依舊強勁,屋内則一片風平浪靜。

    我記得自己一邊吃飯一邊思考:生活裡如此細碎的小事,就是幸福的來源。

     四月我們去探望勞裡的父親。

    先坐飛機往北飛,再租一輛亮黃色小汽車,開了好幾個小時。

    雨季接近尾聲,一切都是那麼蒼翠繁茂。

    透過車窗,我們看到平坦的公路、低矮的小山和風雨欲來的長空,着迷地巡視這廣闊的天地,勞裡長大的地方,某種程度上,這已經成為勞裡的一部分。

    回到十幾歲離開的故鄉,勞裡既高興又不高興。

    我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勞裡的某些隐私,仿佛看到了少年時的他,看到了早已被他抛下的一部分自我。

    路上,我們停下來換座,輪流開車。

    勞裡給我拍了張照:綠色甘蔗地裡,我站在亮黃色的轎車旁邊。

    沿途他指出以前念的中學,童年玩伴的家,小時候訓練和比賽的賽道。

    我們停在一片大湖前,湖看上去像個幾乎完滿的圓環。

    勞裡解釋說這是火山口積水而形成的湖泊,也就是火山湖,誰也不知道湖水到底有多深。

    十幾歲時他在湖裡遊過好多次。

    他和初戀女友從朋友那裡借了獨木舟,帶上帳篷,在湖的另一頭野營。

     他父親擁有一大片肥沃的内陸土地。

    家人自己動手對原來的擋風闆小屋進行擴建,另添了一間客房和一個大木質露台,我們就住在這間客房裡。

    另外還有一個豚鼠的籠子;清晨割過的草地上會有一隻公雞趾高氣揚地在母雞群裡打鳴。

    勞裡并沒在這裡住上好幾年,但對這裡的熟悉感不曾消減半分,這應該就是童年經曆帶來的歸屬感。

    他随意地在各個房間穿梭,拿起屬于他的物件,知曉牆上懸挂的所有畫作、什麼東西放在哪裡。

    他在客房找到一個裝滿老照片的鞋盒,給我看一張他五歲生日聚會的照片。

    所有男孩都打扮成海盜的樣子,站在勞裡父親親手打造的木船上。

    這條木船在花園裡放了好多年。

    他父親給我們準備了咖啡和水果,綠色的,堅果味,果肉質地像卡仕達醬一樣稠密、柔滑的牛油果。

    他們聊起這座老房子、勞裡的兄弟姐妹和他父親的工作。

    後來,他父親說要帶我們去飛機庫看他那架輕型飛機。

    要是我們有興趣加上天氣允許的話,他可以帶我們一起飛。

     第二天我們起了個大早,徒步去了山裡某處,勞裡說可以在那裡遊泳。

    盡管時候尚早,陽光已經很毒辣,勞裡安慰我,徒步路線沿途都有樹蔭遮蔽。

    我告訴他昨晚我做了個夢,夢到了那個火山湖。

    時光倒流,他變成了十幾歲少年的模樣,我成了他那時的女友。

    我們一起惬意地在湖裡遊泳,遊到湖中央時,我突然停下來說遊不動了,再也不能向前遊了。

    我記得那種深不見底的感覺,他曾向我描述過的那種感覺。

    我覺得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會往下沉,一直往下沉,誰也不知道要沉到哪裡。

    夢裡的勞裡對我說:别停下,繼續遊。

    就這樣我們遊啊遊,遊到湖那邊時天已經黑了。

     踏上徒步道後,我意識到勞裡說得沒錯:濃密的樹冠,形成了遮天蔽日的綠蔭。

    路很陡峭,勞裡在前面帶路。

    我記得跟着他自信的大步,跨過盤結的樹根和岩石。

    包括這條路在内的其他路,勞裡走過很多次,算得上駕輕就熟,根本不用多做思考。

    不過對我來說,這裡整個世界都是那麼美麗而陌生。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身旁河流的聲響,盡管無法透過樹叢看個真切,流水聲卻仿佛歌唱般悅耳動聽。

    某一刻,勞裡停下腳步,示意我往前看,隻見密林道路中間,挂着一大張蜘蛛網,網中心是一隻巨大的圓蛛。

    我們不發一聲,低下頭,貓着腰,繞過蛛網。

    最後,我終于看到了河流,勞裡很快把我帶到可以遊泳的岸邊。

    棕色的河水清澈涼爽。

    我站在沙子上,看到淺灘處聚集的一群群小魚。

    河流另一邊,灰色的陡壁懸崖拔地而起,懸浮水上,露出深色的石嘴和崖縫,被風雨侵蝕的崖壁背後卻幾乎呈現出肉粉色。

    與河水相連處的深綠色岩石,聞起來有礦物質的氣味。

    勞裡打開背包,遞給我一些水果,應該是早上從他父親的果樹上采的。

    吃過早餐,我們脫去衣物,去河裡遊泳。

     那天晚些時候,他父親帶我們去參觀他的工作室,工作室是個波紋鐵皮屋頂的木棚。

    裡面到處是他的工具、設備、塑料片材,有一張貼近地闆的矮桌,可以在桌上吃飯閱讀。

    勞裡父親指給我們看他手上的作品:一個朋友的人像雕塑,多年來他一直嘗試雕刻出這張面孔,卻總是不滿意,直到最後終于找對了感覺,還有一個女人形體的抽象銅雕,看起來厚重又纖巧。

    我覺得男人的臉龐看起來既确鑿真切又形狀不明,為了某種留白的召喚,勞裡父親似乎在堅持最低限度的創造性。

    他在眼睛處投上陰影,很難看清是睜開還是閉上的,人物嘴唇緊閉、嘴角下垂。

    我注意到勞裡父親和每個人說話都很輕松随意,就和勞裡一樣。

    早前,他指給我們看岩縫裡長出的野生蘭花,我發現他和勞裡都有由小見大的能力:能從這個大千世界的一點一滴、一草一木中看見和發掘其他人可能忽視的細節。

    我猜,這都是他不自覺的、自然而然的行為,絲毫沒有意識到會對以後的雕塑作品或者他說起的事情産生什麼影響。

    也有可能,他是自知的,是有意培養和陶冶的,就像悉心照料一小株植物那樣。

     我打開勞裡在客房發現的鞋盒,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床上。

    有好多張勞裡和兄弟姐妹小時候的照片,黃昏時他們走在一條髒兮兮的泥路上,背景像被摧毀的廢墟那般荒涼,看不真切他母親懷裡抱着的是他還是他妹妹,頭頂是一輪慘白的月亮。

    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人寄給勞裡的明信片,一本身份信息頁被剪掉的護照,還有一張勞裡的畫作:畫的是水裡的一條魚。

    我問起這幅畫,勞裡說是上小學大概十一歲時畫的。

    我說我不相信十一歲的小學生能畫得這麼好,他提醒我他母親可是畫家,牆上挂的都是她的
0.35176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