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祖、太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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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t之号,望風而逃,然則對夏成德從容通敵,豈竟漫無察覺?此為事理之不可解者。

     近讀陳寅恪《高鴻中明清和議條陳殘本跋》,始恍然大悟。

    按:楊嗣昌、陳新甲主和,凡研明史者無不知,《明史》卷二百五十七《陳新甲傳》: 初,新甲以南北交困,遣使議和,私言于傅宗龍。

    宗龍出都日,以語大學士謝陞。

    陞後見疆事大壞,述宗龍之言于帝。

    帝召新甲诘責,新甲叩頭謝罪。

    陞進曰:"倘肯議和,和亦可恃。

    "帝默然。

    尋谕新甲密圖之,而外廷不知也。

    已,言官谒陞,陞言上意主和,諸君幸勿多言,言官誡愕,交章劾陞,陞遂斥去。

     按:起傅宗龍于獄,命為三邊總督讨李自成,事在崇祯十四年五月,正錦州被圍之時;則知陳新甲始倡和議,即在此時。

    謝陞罷相,在崇祯十五年四月,已為松山已破以後。

    但崇祯之斥謝陞,并不表示放棄議和之意,須至這年八月陳新甲被逮下獄,始為不談和的表示。

    就此過程來看,陳新甲遣使議和,在于何時,尚待探索。

    接前引《陳新甲傳》: 帝既以和議委新甲,手诏往返者數十,皆戒以勿洩。

    外廷漸知之,故屢疏争,然不得左驗。

    一日所遣職方郎中馬紹愉以密語報,新甲視之,置幾上。

    其家童誤以為塘報也,付之鈔傳。

    于是言路嘩然,給事中方士亮首論。

    帝愠甚,留疏不下。

    已降嚴旨切責,令新甲自陳;新甲不引罪,反自诩其功,帝益怒。

    至七月,給事中馬嘉植複劾之,遂下獄。

    新甲從獄中上疏乞宥,不許。

     據此可知,陳新甲所遣議和專使為職方郎中馬紹愉;馬于何時與清接觸,據《清史稿·太宗本紀》:"崇德七年三月乙酉,阿濟格等奏:明遣職方郎中馬紹愉來乞和。

    "此已在松山城破以後,事實上大概在正月下旬,至遲二月上旬,馬紹愉即已到達盛京,提出議和的條件;證據即在高鴻中"條陳殘本"有兩行附識,一曰"二月十一日到",一曰"三月十三日奏了"。

    這年明朝遣使議和時,清太宗命諸臣各陳意見。

    高鴻中既于二月十一日即有條陳,則馬紹愉之到達盛京,必在此以前。

    另一附識"三月十三日奏了",乃指阿濟格于"三月乙酉"将整個條陳意見作一彙報。

    而在二月十一至三月十三之間,有一大事,即夏成德于二月二十左右獻松山,生擒洪承疇。

     明既遣使,清以禮待,但馬紹愉于二月初到盛京,阿濟格等直至四十天後始出奏,何疏慢如此?而且既已"乞和",則當一緩松山之圍,即令欲造成既成事實,以為争取優厚條件的張本,亦不應于破城之後殺一巡撫、兩總兵。

    觀清之所為,不友好到了極處,根本無和可議;而清官書記載,卻非如此。

    接前引《清史稿·太宗本紀》雲: 上曰:"明之筆劄多不實,且詞意誇大,非有欲和之誠。

    然彼真僞不可知,而和好固朕宿願。

    爾等其以朕意示之。

    "五月乙巳朔,濟爾哈朗等奏,明遣馬紹愉來議和;遣使迓之。

    壬午,明使馬紹愉等始至。

    六月辛醜,都察院參政祖可法、張存仁言:"明盜寇日起,兵力竭而倉廪虛,征調不前,勢如瓦解。

    守遼将帥喪失八九,今不得已乞和,計必南遷,宜要其納貢稱臣,以黃河為界。

    "上不納,以書報明帝曰:"自茲以往,盡釋宿怨,尊卑之分,又奚較焉?使者往來,期以面見;吉兇大事,交相憂吊。

    歲各以地所産,互為饋遺;兩國逃亡,亦互歸之。

    以甯遠雙樹堡為貴國界,塔山為我國界,而互予于連山适中之地。

    其自海中往來者,則以黃城島之東西為界,越者各罪其下。

    貴國如用此言,兩君或親誓天地,或遣大臣莅盟,唯命之從。

    否則後勿複使矣。

    "遂厚赉明使及從者遣之。

     按:照此條件,以當時明清對壘的形勢來看,可謂相當寬大合理,無怪乎陳新甲"不引罪,反自诩其功"。

    而馬紹愉的"密語",為陳家童仆誤為尋常戰報的"塘報"者,正就是報告此事。

    如清太宗果有如此和好的誠意,則與二、三月間所表現的不友好态度為一極大的矛盾,其又何解? 唯一的解釋是:談和根本是個騙局。

    二月初明使至,三月十三始以"明帝敕兵部尚書陳新甲書"奏太宗"為驗",在此一個多月中,清朝利用明朝求和的行動,暗中勾結夏成德獻城,其言必是:"明主已求和,諸将苦守殉難,白死而已。

    何不獻城自效?明主先有求和之心,則獻城之舉未為不忠,而富貴可以立緻。

    "觀夫夏成德敢以子為質,不虞有任何變卦,緻召不測之禍,即因馬紹愉秘密東來,能堅其信:和局早晚必成,以子為質,絕無危險。

     松山既破,敗報到京,說洪承疇、邱民仰并皆殉難,舉朝大震。

    崇祯驚悼不已,設壇賜祭:洪承疇十六壇,邱民仰六壇。

    照明朝的體制,一品官賜祭九壇;公侯掌武職,方賜祭十六壇,為最高的榮典。

    哪知祭到第九壇,傳來消息:洪承疇投降了。

    當時并曾有旨,在北京外城建祠,以邱民仰與洪承疇并祀,祠成将親臨緻祭,得到這個消息,廢然而止,連帶邱民仰亦失去了血食千秋的機會。

     洪承疇的投降與明朝之失天下無甚關系,但對清朝之得天下,關系甚重。

    《清史稿》本傳: 崇德七年二月壬戌,上命殺民仰、變蛟、廷臣,而送承疇盛京。

    上欲收承疇為用,命範文程谕降。

    承疇方科跣謾罵,文程徐與語,泛及今古事。

    梁間塵偶落,着承疇衣,承疇拂去之,文程遽歸告上曰:"承疇必不死,惜其衣,況其身乎?"上自臨視,解所禦貂裘衣之曰:"先生得無寒乎?"承疇瞠視久,歎曰:"真命世之主也!"乃叩頭請降。

    上大悅,即日賞赉無算,置酒陳百戲。

    諸将或不悅曰:"上何待承疇之重也!"上進諸将曰:"吾曹栉風沐雨數十年,将欲何為?"諸将曰:"欲得中原耳!"上笑曰:"譬諸行道,吾等皆瞽,今獲一導者,吾安得不樂?"居月餘,都察院參政張存仁上言:"承疇歡然幸生,宜令薙發,備任使。

    "五月,上禦崇政殿,召承疇及諸降将、祖大壽等入見。

     此事經孟心史先生考證,時地皆不确,為好事者附會之詞。

    曆史上類此故事亦甚多,如曹彬下江南,容李後主宮内收拾行裝、"辭廟"、"别宮娥";他的部下擔心李後主倘或自殺,回汴京無法交代,曹彬說李後主絕不會死,因為上船請降時,走一條跳闆都不免恐懼,膽小如此,絕不會自殺。

    此即所謂觀人于微。

    大緻清初遺民對洪承疇痛恨特甚,所以有許多諷刺的傳說。

     至于清太宗必欲用洪承疇,眼光超卓,倍不可及。

    孟心史有一段議論說: 考承疇用事時代,實為當時不可少之人物,且舍承疇更無合用之人。

    承疇以萬曆四十四年登第,是年即清太祖天命元年,在故明文臣中,已稱老輩,可以為招徕遺老,樹立風聲,破壞義師,改其視聽。

    自崇祯初以知兵名于世,清初漢人為将領者多出麾下,聲勢最張之平西王吳三桂,即其督薊遼時舊部八總兵之一。

    發縱指示,足孚衆望,而又讀書知政體,所到能勝察吏安民之任,與武夫狼藉擾累者不同。

    假以事權,執挺為降臣長,用人之妙,無過于此。

    東南西南天下大定于承疇手,而以文人督師,不似舊日鎮将,各擁死士,有其羽翼。

    用則加諸膝,退則墜諸淵,了無留戀抵抗之患。

    以故以督部之尊,為招撫,為經略,所向成大功。

    (《洪承疇章奏文冊彙編跋》) 當松山城破時,祖大壽的三個弟弟都在洪承疇軍中:祖大樂,總兵;祖大名、大成,遊擊。

    被俘後,太宗命釋祖大成,放他回錦州傳話。

    到此地步,祖大壽自然非降不可了。

    《清史稿》本傳: 大壽使詣軍言,得見大樂,當降。

    既令相見,大壽再使請盟。

    濟爾哈朗怒曰:"城旦夕可下,安用盟為?趣攻之。

    "大壽乃遣澤遠及其中軍葛勳詣我師引罪。

    翌日,大壽率将吏出降。

    即日,諸固山額真率兵入城,實崇德七年三月初八日也。

    上聞捷,使濟爾哈朗、多爾衮慰谕大壽,并令招杏山、塔山二城降,濟爾哈朗、多爾衮帥師駐焉。

    阿濟格、阿達禮等,以大壽等還;上禦崇政殿,召見大壽,謝死罪。

    上曰:"爾背我,為爾主、為爾妻子宗族耳。

    朕嘗語内院諸臣,謂祖大壽必不能死,後且複降。

    然朕決不加誅,往事已畢,自後能竭力事朕,則善矣。

    "又谕澤遠曰:"爾不複來歸,視大壽耳。

    曩朕莅視杏山,爾明知為朕,而特舉炮,豈非背恩?爾舉炮能傷幾人耶?朕見人過,即為明言,不複省念。

    大壽且無責,爾複何誅。

    爾年方少壯,努力戰陣可也。

    "澤遠感激泣下。

     清太宗駕馭降将的手段,确是高人一等,而實從《三國演義》中揣摩曹操的權術而得。

    接前引《祖大壽傳》: 六月,烏真超哈分設八旗,以澤潤為正黃旗固山額真;可法、澤洪、國珍、澤遠,為正黃、正紅、鑲藍、鑲白諸旗梅勒額真。

    大淩河諸降将,初但領部院,至是始以典軍。

    大壽隸正黃旗,命仍為總兵。

    上遇之厚,賜赉優渥。

    存仁上言:"大壽悔盟負約,勢窮來歸,即欲生之,待以不殺足矣,勿宜複任使。

    "降将顧用極且謂其反複,慮蹈大淩河故轍。

    上方欲寵大壽,諷明諸邊将,使大壽書招明甯遠總兵吳三桂。

    三桂,大壽甥也,答書不從。

    大壽因疏請發兵取中後所,收三桂家族。

     于此可知,在祖大壽未降以前,其部屬始終為清所猜忌,不以典兵。

    事實上祖大壽令子侄投降,或許亦有布置内應的打算在内;果然典兵,極可能受祖大壽的指揮而反正。

    "烏真超哈"、"固山額真"、"梅勒額真"皆滿洲語,即漢軍、都統、副都統。

    "額真"後改"章京",此一滿洲官稱與"戈什哈"(護衛)至清末未改,亦為漢人得以任職的僅有的兩個滿洲語官名。

     至于"收吳三桂家族于中後所",已在清太宗既崩以後,《清史稿》所記稍有未谛,《貳臣傳·祖大壽傳》于大壽奉命招降吳三桂不從下接叙: 是時貝勒阿巴泰等征明,以明兵固守山海關外五城,别由黃崖口入薊州,越京師,略山東郡邑。

     八年正月,大壽奏言:"臣先執謬,自辱其身,深愧歸降之晚。

    伏睹皇上寬仁神武,一統之業,朝夕可定;以臣目擊機會,先取山海關五城,最為上策。

    明文武官之能否,城之虛實,兵之強弱,臣所洞悉,宜乘此時攻取中後所,收吳三桂家屬,彼必為之心動。

    其餘中右所、中前所、前屯衛一鼓可平也。

    破山海更易于破甯遠:山海軍士皆四方烏合之衆,不識陣戰,絕其咽喉,撤其藩籬,海運不通,長城不守,彼京師難保,三桂安能守甯遠也?" 崇德八年即崇祯十六年。

    此為祖大壽降清後唯一所建之策。

    以意逆推,祖大壽經數月觀察,已知明欲滅清,大非易事;而明則内困流寇,複有清兵不斷破邊牆而入,長驅南下,大肆擄掠,河北、中原的百姓,實在太苦了。

    而明朝終必在此雙重艱困之下失去天下;如流寇亡明,則與清兵相持,兵連禍結,更苦百姓。

    因此,祖大壽特建此策,固為清謀,但亦為明朝及關内百姓籌一條生路。

    祖大壽堅毅深沉,受孫承宗、袁崇煥知遇,自崇祯四年降清,猶複孤軍堅守錦州達十一年之久,其心系明室,意向甚明;但中國的武德标準定得太高,作戰非勝即死,遁走亦且為辱,遑論投降?但祖大壽采取比較實際的觀點,前面引述過在他初次被迫投降時,曾邀副将石建柱告以心腹語:"人生豈有不死之理?但為國、為家、為身三者并重。

    今既不能盡忠報國,唯惜身命耳。

    "話雖如此,能為國還是要為國,孤城困守,析骸為炊,此種非人生活過了十一年之久,為古今中外絕無僅有之事。

    設非松山之敗,他還可以在錦州守下去。

    平心而論,祖大壽實在很對得起明朝。

    即在既降以後,為清建策,亦仍有衛護明朝及關内百姓之深意在内。

     如其策見用,明朝及關内百姓可得如下的利益: 第一,清朝既已盡得山海關五城(合錦州、松山、杏山為"關外八城"),則明清正式形成對壘之勢,清兵不必再由牆子嶺、黃崖口破邊牆而入,肆行海盜式的擄掠。

    尤其重要的是,有可能以山海關為界,而以關西至灤河為緩沖地帶,達成和議,救明于不亡。

     第二,此時守關以甯遠總兵吳三桂為帥,集兵達五十萬之衆;移入關内,以剿流寇。

    吳三桂、左良玉力足以辦賊。

     第三,明季财政受困之大病為饷重;而自神宗末年增賦五百二十萬,崇祯三年增賦百六十五萬,皆為"遼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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