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個故事 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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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不可能的,隻能靠慢慢地調養來延長病人的壽命。

     出院那天,劇院裡所有人都在門口等我。

    他們并沒有責備我搞砸了一次重要的演出,隻是擁抱我,給我講着我離開這段時間發生的笑話,可我完全笑不出來…… 婉儀在人群中看着我,并沒有講話,隻是默默地流淚。

     雖然宋媽媽一直堅持,但我依然還是決定從之前的房間裡搬出來,為了不傳染給其他人,我獨自住進了這間舞台正上方的閣樓。

     從那時候開始,我很少見人,像一個見不得光的鬼魂般遠離人群。

    每天能做的也隻是在這間閣樓裡發呆,拒絕給任何人開門,食物也讓他們隻放在門口就可以了。

    漸漸地,我想他們已經忘記我了…… 我隻想一個人封閉在這裡,除了舞台上有演出的日子以外。

     演出的時候,台下的歌聲會不斷地飄向上空,無孔不入地穿透地闆,進入我的耳朵。

    那些歡快的歌聲,對此時的我如同喪鐘般可怖。

    我瘋狂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想盡各種方法讓自己聽不到那些歌聲。

    可這都無濟于事。

    因為有些歌聲早就埋進我的心裡了,這些歌聲就像惡鬼一般在深夜裡追逐着我,讓我無法入眠。

     直到一個深夜裡,我躺在床上呆滞地望着漆黑的天花闆,正在思考着自己是否要就此結束生命。

    樓下忽然傳來了一段歌聲,缥缈如我不曾見識過的江南煙雨,像是幽林深處鳴唱的夜莺般将我從對死亡的期許中喚醒。

    我不得不承認,是那個歌聲讓我堅信了造物主的存在。

    有些高度,是人類無法攀登的。

     我被那個歌聲吸引,緩緩起身,坐在漆黑的屋子裡聽了很久。

    這個時間人們應該都已經睡了,難道是來收割我靈魂的勾魂死神在指引我? 死又能怎樣?我還有什麼能失去的麼? 我披上一件大衣,推開那扇很久沒有打開的門,沿着曲折的木闆樓梯走下來,走向舞台的方向。

     舞台上沒有開燈,隻有一盞小小的煤油燈散發着幽藍的光。

     女孩站在燈前的台闆上歌唱,她的裙子像天空中的雲朵般潔白,仿佛是來迎接我進入天堂的使者。

     我呆呆地在那裡站了很久,腦海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那個女孩不是天使,她是你認識的人,一個平時登上舞台之後,連說話都有問題的女孩。

     她是婉儀啊!那個曾經在你的病床前不斷祈禱的婉儀啊! 她仿佛發覺了我的存在,停下了歌聲,轉過頭呆呆地看着我。

    我沒有說話,走上去擁抱了她,就像很多年前我從病房走出來的時候一樣。

     她再次哭泣了,哭了很久。

    這段時間以來,她肩上所壓的擔子太重了…… 那天晚上我還去找個宋媽媽。

    她的門沒有關,輕輕一推就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滾落一地的酒瓶,她附在燈前睡着了,手裡還握着一隻空瓶。

    她的臉又滄桑了許多,不再像我們初次見面時那樣美麗。

     我艱難地把她從椅子上抱起,放回床上,輕輕給她拉上被子。

     “我有一個兒子你知道麼?”她在醉夢中忽然喃喃自語。

     “知道……”我心裡猛地痛了一下,輕輕拂着她布滿皺紋的額頭。

    我很想告訴她,那個迷路的兒子現在回來了。

     從那天起,我雖然沒有從閣樓裡搬走,但心已經從那座牢籠裡走了出來。

     那個時候劇院的情況很糟糕,宋媽媽的精神狀态也不好。

    我開始重新召集當年的老人們,讓大家忙碌起來,準備再次振興這座劇院。

     這個行業其實和京劇、相聲沒什麼區别,觀衆是來看角兒的,隻不過我們把角兒稱為藝術家罷了。

    自從我離開舞台之後,劇院裡已經沒有人能撐起一場大戲了。

    情況雖然不太樂觀,但好在,我又找到了另一個希望——婉儀。

     我一直都知道她的問題所在,隻是從未想過要強求她走上這條路,但那天晚上她堅定地告訴我,就算再難,她也一定要用自己的雙手守護這個家。

     我雖然不能再次登台演出,可我還有積攢下來的經驗,還有對演唱和表演的理解可以傳授。

     而這一切,都要寄托在婉儀身上。

     我知道婉儀最缺少的就是自信,所以可以對症下藥。

    我帶着她遊遍了北平城的每個角落,讓她給這個城市裡所有階層的人去歌唱。

    剛剛開始時,她依然放不開自己的手腳,我讓她先閉上眼睛,用想象讓自己重新回到深夜的舞台裡。

    她慢慢開始理解了我的意思,一點點進步着。

     我用各種方式教她解放天性,更加放開自己。

    各種方式在外人看來都像是小孩子的遊戲,像什麼動物模仿,扮醜扮怪,但其實為的就是讓演員放開自己,乃至忘記自己,全情投入角色之中。

     除此之外,我還需要把自己這幾年來在舞台上演唱的經驗全部教給婉儀。

    婉儀之前的唱法所表現的都是自我,而她需要的是更深入地體會角色。

    這些東西是教科書上沒有的,隻能一點點口傳心授。

     新的劇本寫出來了,新的舞美做好了,劇院很快再次投入排練。

    有事兒做,就有了希望,大家臉上都美滋滋的。

    宋媽媽身體和精神一直都不好,我也沒讓他多操心這些事,一直等到彩排,才讓她來驗收成果。

    從她臉上的笑容可以看出,這事兒成了。

     首演的那天終于來臨了。

     我作為這部戲的導演,也是這座劇院現在的管理者一一擁抱了所有人,就像當年的宋媽媽一樣。

     劇院中老早就擠滿了觀衆,大家熱切地等待着久違的新劇上演。

    舞台上空響起一片鐘鳴,全場熄燈,掌聲此刻就已經響起來了。

     婉儀獨自站在台邊候場,讓我不禁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而現在我内心充滿了另一種十分複雜的情緒,既有些擔心,也有些欣慰,仿佛一個即将送自己妹妹出嫁的兄長。

     “緊張了?”我走到她身後輕聲問。

     她轉過頭發現是我,尴尬地笑了笑:“阿萊哥,我有點怕。

    ” 鐘鳴再次響起,大幕緩緩拉動台上台下都是一片漆黑,觀衆們和演員們都在等待着第一束燈光亮起。

     “别怕,就當它們都是南瓜。

    ” 她笑了,重重點頭,轉回身再次調整自己的呼吸。

     第三聲鐘鳴響起,沉睡的燈光被喚醒,上場的時候終于到了。

     “去吧……”我在她身後輕輕推了她一把,跟她身體接觸的那一刹那,我想起了當年的宋媽媽。

    她也是這麼把我推向舞台的。

     我把從宋媽媽的手上感受的溫暖,在那一刻全部傳遞給了婉儀…… 柒 那天的演出如我所料,大獲成功! 雖然有些話我并未跟婉儀說起,但其實在我的調教之下,她已經是一名非常優秀的音樂劇演員了。

    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她都很棒,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要好! 當謝幕到來時,觀衆們對着婉儀歡呼着,全場起立鼓掌。

    她的臉上從未綻放過那麼開心的笑容,好似一朵冰封下盛開的雪蓮。

     成了!一個演員的自信就是在觀衆的掌聲之中建立起來的。

    如此一來,婉儀就算是成功地出師了。

     可是當台上的演員們準備邀請我上去謝幕的時候,我默默離開了。

    我有點怕,怕自己上了那個舞台之後會難過。

     而且現在,那個舞台已經屬于婉儀了。

     接下來的日子,憑借着婉儀的爆紅,劇院終于有了些起色。

     演出的場次一加再加,甚至到了一票難求的程度。

    觀衆們不惜花大價錢買黃牛票,也要來見識一下婉儀的光彩。

     而婉儀的自信也慢慢增長起來,她開始能在表演上提出自己的見解了。

    這讓我很欣慰,一個真正的大演員就是要有一份這樣的自信,甚至可以說,應該有一定的霸氣才對!如果一個演員在個性上毫無魅力,那他憑什麼讓觀衆去愛上自己的角色呢? 婉儀也真心愛上了那個舞台,這點我太能理解了。

    别忘了,我曾經也是那個世界的王啊!站在世界之巅受萬人敬仰的感覺真是太美妙了! 不過就在事情漸漸向美好發展的時候,一件我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我被宋媽媽叫到會客室裡,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談。

     會客室裡除了我、宋媽媽、婉儀三個之外,還有兩位我不認識的先生。

    一個身材消瘦,穿着一件裘皮大衣,帶着水獺皮的禮帽和金絲眼鏡,叼着胡桃木煙鬥,是個精神矍铄的中年人。

    另一位卻是一位外國先生,穿着倒是十分樸素,西裝和皮鞋都是早年的款式。

     婉儀坐在一邊沉默不語,仿佛有什麼心事,也不敢看我的眼睛。

     “阿萊,快來見禮。

    ”宋媽媽說着放下了咖啡杯。

     她比之前更加蒼老了,仿佛那一場變故已經抽去了她靈魂裡的所有重量,她一天天地清瘦下去。

     但此時,她的精神卻要比之前好了一些。

     “這位是明大劇院的謝老闆。

    ”宋媽媽為我介紹兩位來客,“這一位是從美國來的,威廉姆斯教授,在耶魯大學教授戲劇學。

    這兩位都是我當年在美國時的好朋友。

    ” “兩位前輩,幸會幸會。

    ”我雖然跟那兩位先生從未謀面,但小時候一直聽宋媽媽談起他們,知道他們都說在美國戲劇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今天找你來,是有事和你商量。

    ”宋媽媽把我拉過來坐下。

     “有什麼事您就說吧。

    ”我一頭霧水,按說這都是宋媽媽的朋友,就算有事情也輪不到我一個小輩。

     “小姐,還是我來說吧。

    ”謝老闆把話頭接過來,把煙鬥熄滅,咳嗽了一聲,清一清嗓子,“我們是為了婉儀小姐的前途而來的。

    ” “婉儀的前途?”我的心不知為何沉了下去,仿佛已經預感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對!我和威廉姆斯先生看了婉儀小姐演出,真的是大開眼界!”謝老闆誠摯地誇獎了婉儀,“毫不誇張地說,婉儀小姐是我們最近三十年裡見到的最有天賦的音樂劇演員!” “然後呢?”我望着沉默的婉儀。

     “當然,我聽宋小姐說,婉儀小姐能有今天,多賴阿萊先生的培養,這一點我們也是十分欽佩的。

    ” “我是說,然後呢?”我冷冷地問。

     “阿萊,不要無理!”宋媽媽輕聲呵斥了一句,轉頭對那兩位說,“這個孩子本性耿直,兩位不要太在意。

    ” “言重了!言重了!凡是藝術家,都要有自己的脾氣,這也是理所應當的。

    ”謝老闆的金絲眼鏡閃着光,“我們今天是代表美國三家百老彙的劇院,邀請婉儀小姐去做一年的巡回演出。

    ” 美國百老彙?那可是一個音樂劇演員心中的聖地啊! 我們從小就聽宋媽媽說起過,那條名為百老彙的大街全長二十五公裡,南北縱貫曼哈頓島,大街兩旁分布着無數大大小小的劇院,是音樂劇真正的發揚地!在美國,隻有在百老彙各大劇院中擔任過主角的演員,才能算是真正的音樂劇明星! “那可真是太好了!高興點啊!你不是一直想去百老彙看看嗎?”我興奮地跳過去拉住婉儀的手,“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婉儀卻一直低着頭,臉上不見一點喜悅的神色…… “這個……”謝老闆為難地說,“美國方面隻邀請了婉儀小姐一個人……” 聽到這句話,我仿佛剛從澡堂子出來又直接掉進了冰窟窿。

     隻邀請了婉儀一個人,那這個劇院的其他人怎麼辦?我們剛剛才算是有點起色,眼看就要活過這口氣來了,可就在這個時候你把我的女主角挖走了,這跟明火執仗來拆我的台闆有什麼區别?! “我看兩位還是别打這個主意了!”鏡子裡的我臉色很難看,“這不是在簽賣身契,你們也得看看婉儀她同不同意!” “這個嘛……”謝老闆和威廉姆斯先生對視一眼,不再說話了。

     我心中忽然不安起來,轉過去問婉儀,“婉儀,你不回答應他們的,對吧?” 婉儀沉默着,頭低得更深了,像是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貓。

     “你不會真的答應他們的,對吧?!”我控制不住地吼了起來。

     “阿萊!”宋媽媽皺眉打斷了我,“别這麼大聲說話,你不能替她做決定。

    ” 我一時語塞,心中的萬語千言全被憋了回去。

    是啊,我不是婉儀,我不能替她做這個決定……可如果她真的答應了這個條件…… “阿萊先生,如果您是從劇院的經營角度來考慮的話,那大可不必擔心。

    ”威廉姆斯先生說着一口很标準的中文,“那三家劇院已經開出了十分豐厚的解約金,我相信您會滿意的——” “那是生意,但我們之間不是生意!”我強忍着怒火瞪着眼睛,生生把他後面的話逼了回去。

     “好了!”宋媽媽生氣了,闆着臉訓斥着我,“吵吵鬧鬧,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讓婉儀自己去做決定!” 我在她身邊這麼多年,她從未對我說過一句狠話,也從未像今天這樣動怒過。

    我也不再說話,而是像他說的那樣,等待着婉儀的決定。

     屋子裡靜悄悄的,幾乎都聽不到人們的呼吸聲。

     “婉儀……”宋媽媽歎了口氣,柔聲說,“我從前跟你講過,媽媽不一樣你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明白麼?” 婉儀默默擡起頭,眼眶裡已經全是淚水:“您覺得我該留下嗎?” 但宋媽媽的回答,卻讓我驚訝萬分。

     “不,我不認為你該留下。

    ”她輕輕撫着婉儀的臉龐,溫柔地說,“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就在育嬰堂的祈禱會上,你和你阿萊哥哥都是唱詩班的領唱。

    當時我就在想,這兩個孩子是天底下最有天賦的孩子,我不能把你們埋沒在那個看不到希望的地方。

    現在我還是那句話,你是這天底下最有天賦的孩子,應該去一個能配得上你的舞台。

    ” 婉儀的淚水順着兩頰無聲地滑過,擡起頭看向了我,那眼神讓我心碎,因為我從那裡面看到了期望。

     我沒有再說任何話,像個遊魂一樣奪門而出。

     直到婉儀離開北平那天,我也沒再見過她。

    她曾經來閣樓敲了很久的門,可我卻沒有開。

     我明白一個演員對于更大的舞台的期望。

    越是優秀的演員,對舞台的渴望就越大。

    我也明白其實留在北平對婉儀自己的藝術生涯來說沒有什麼意義,而去音樂劇之都——紐約的機會,能給她的夢想插上翅膀。

     宋媽媽問過我,如果我是婉儀的話,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可我心裡知道自己的答案。

    世界和家的抉擇,早在十幾年前的護城河邊我就已經做好了。

     婉儀在美國期間不斷地給我和宋媽媽寫信,她把自己在那邊賺到的演出費寄回來,貼補維持劇院經營的費用。

     可我沒再看過她寫給我的信。

    宋媽媽每次都想要試圖勸服我,可是都無濟于事。

    她知道我的脾氣,加上她自己的身體漸漸惡化,也就随我去了。

     北平的局勢越來越差,戰火幾乎在一夜之間席卷了整個華北。

    街上的人一下子少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鐵蹄和刺刀。

    人們都沉浸在亡國喪家的痛楚中,誰還有閑心來看戲啊? 宋媽媽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加上婉儀從國外寄回來的前,全都用來養活上上下下幾十口人。

    日子過得越來越艱難,每天從兩頓饅頭,減到兩頓窩頭,從窩頭再到稀粥,最後隻能吃雜合面。

    那是一種難以下咽的,不能稱之為食物的糧食。

    可在當時,有雜合面度日已經是萬幸的事了。

     到了後來,和婉儀的通信也中斷了,我們失去了最後的幫助。

    劇院裡的人不斷減少,有的死了,有的逃到能活命的地方去了。

    我不能走,因為宋媽媽堅持不肯離開這裡。

    我拼盡全力想要挽救這個家,可我掙回來的錢也隻夠勉強糊口。

     最後,在一個下着雪的冬天,我最後的親人也離開了我。

     宋媽媽臨終前隻有一個願望,就是讓我帶她去舞台上。

     我忍住了淚水,抱起她瘦弱不堪的身軀,來到舞台上。

     “開幕。

    ”她氣喘籲籲地在我耳邊說。

     “好!”我踉跄地跑到台口下,搖動牽引着幕布的絞車。

     大幕緩緩拉開,台下空無一人,隻有破敗的天花闆上傳來北風護照的聲音。

     她張開雙臂站在舞台上,迎接着自己人生中的最後一次謝幕,像是在跟來迎接她的天使們擁抱。

     那個身影倒下了,我心底裡最後一塊家的碎片也消失了…… 她出身名門,少年時求學于西洋,受過高等教育,思想自由開放,深愛着兩個跟她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也深愛着那片舞台。

     她從小教我不要去恨,要去寬容别人,寬容這個世界,愛這個世界。

     可偏偏一個如此寬容的女人,卻最終倒在了一個饑餓寒冷的雪夜裡…… 這個世界,真的還有什麼值得寬恕的嗎? 冰雪總會消融,長夜終将過去。

    我活着見到那群惡徒們占領了這座城市,也活到了他們離開的日子。

     記得那天街道上到處都是鑼鼓聲,處處都是燈火,商家打開錢櫃向人群抛灑着多年存項,飯館的夥計們到街上拉客人進來,不需要一分錢白吃白喝。

    多年來懸在國人頭上的屈辱和陰霾,終于和那面太陽旗一起消失了。

     那一晚我喝了很多酒,獨自穿過歡慶的人群,玩着長街走回劇院。

     劇院門前停着一輛黑色汽車,仿佛已經在那裡停了很久。

    可能是以前的老觀衆吧?戰争勝利之後,這裡也不會有戲演了。

    因為到了現在,這裡隻剩下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了。

     我跌跌撞撞地去開門,身後汽車的門開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阿萊哥!” 那個聲音我無比熟悉,她曾為我在深夜裡祈禱,曾在那舞台上放聲歌唱,曾經是我的家人,卻也曾經抛棄了我們。

     我蓦然轉回頭,婉儀正站在台階下的黑夜裡。

     她長高了,也長漂亮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頭發枯黃的瘦丫頭了。

    她身上衣服華麗無比,像是美國電影裡海報裡的明星一樣,頭發燙着時下最流行的波浪,化了很得體的晚妝。

     “阿萊哥,我回來了……” 我的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她見狀要上來扶我,卻被我阻止了。

     “阿萊哥!” 我什麼都沒說,轉身進去把門關上,然後整個人背靠着門闆滑坐在地上,放聲痛哭。

     這個家在幾年前那個下雪的夜裡,就已經不在了。

     現在的婉儀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上台前會緊張的小丫頭了。

    宋媽媽當年說的沒錯,她的确需要一個更大的舞台。

     不僅僅是在美國,婉儀幾乎已經紅遍了整個世界,音樂劇界都在傳頌着她的名字。

     現在她回來了,也許是為了為了彌補當年離開時的愧疚吧。

    她決定要召集當年劇院中的老人們,在這個曾經她放棄的舞台上再度演出。

     很可笑!我當時就是這個心情。

    當年的老人?現在整個劇院剩下的活人隻有半個,就是我。

     她想帶我去醫院治療,也被我拒絕了,她想重新拉起另一個班子排練,就随她去吧。

    反正宋媽媽在自己的遺囑裡,把劇院留給了我們兩個人,這裡面有她的一半。

     但想要讓我去原諒,讓我去忘記,這不可能! 那期間婉儀無數次試圖來找我,敲我閣樓的房門,可我都沒有開。

    聽說她的班子重新拉起來了,裡面都是一些仰慕她的年輕人。

     我在閣樓上能聽到他們排練的聲音,那群門外漢實在太嫩了,需要她一遍遍地從頭教起,教得很吃力。

     可這又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終于,這座飽經風雨的劇院再次迎來了新戲的上演。

     首演那天晚上,我躺在閣樓的床上不斷咳嗽着,聽着樓下觀衆們入場的嘈雜聲,氣血不住地翻湧。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很熟悉的腳步聲,很優雅,讓我想起了宋媽媽。

    我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忍着咳嗽問是誰。

     “阿萊哥,是我。

    ” 是她啊……她已經長大了,和我記憶中的宋媽媽越來越像了…… “回去吧。

    ”我翻身又躺倒在床上。

     “一會兒就要演出了,我想讓你來看看。

    ”婉儀懇求我。

     我沒有回答,把被子蒙在頭上,不讓自己的咳嗽聲傳出去。

     仿佛過了很久,婉儀還是沒有離去:“你知道的,沒有你,我做不到的。

    ” “真是太擡舉我了!”我被氣笑了,咬着牙說,“您已經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我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随時随地可以扔在一旁的廢人!” “你别這麼說!” 隔着門,我聽見她在哭,哭聲很小,卻清清楚楚地透過門闆傳過來。

     “我……有點怕……” 十幾年前,她站在台口的幕布邊,像一隻受了驚的小貓似的顫抖着,對我說過同樣的一句話。

     “怕什麼。

    怕唱不出台詞嗎?”我失去理智了,譏諷道,“那就去跟觀衆道歉,看看他們會不會原諒你!哦對!你當年也把他們抛棄了!不是嗎!?” “不是的……我……”她哽咽了,但又仿佛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便抽噎着離開。

     那天晚上,我聽見鐘聲響過了三遍,可舞台上的歌聲沒有響起。

    那一晚,觀衆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等待了很久,但女主角卻一直都沒有登台。

     怨恨已經占據了我的頭腦,我甚至惡毒地期盼再也不要有人占據那個舞台。

     那個舞台不隻是個舞台,那是我唯一的所有是我曾經擁有又失去的家啊!我不希望它被别人所占有,然後再被無情地抛棄。

     隻不過,我當時卻沒有想到怨恨的力量會那個可怕…… 捌 “所以,那一晚你變成了妖物。

    ”白起放下手中的煙,淡淡地說。

     閣樓裡安靜極了,就像是一個被封在海底裡的房間,聽不到任何聲音。

    林夏和白起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阿萊的故事仿佛已經講了一輩子。

     “可以這麼說吧,但當時我并不知道什麼是妖物。

    ”阿萊苦笑着說,“我隻知道那一晚我死了,但是卻被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留在了這個世界。

    ” “那婉儀呢?她為什麼沒有去演出?”林夏揉着紅眼圈問。

     “據說那一晚她失聲了……”阿萊的臉上充滿了悔恨,“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真的不知道怨恨的力量會有那麼可怕。

    如果讓我再選擇一次,我絕不會那麼做!可是我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那一晚過後,婉儀就永遠離開了北平,再也沒有回來。

    而我變成了這座劇院裡的幽靈,在深夜四處遊蕩着。

     時代在改變,新中國誕生了。

    這座城市也從北平改為了北京,而這座劇院卻一直都還保留着。

    但後來每一個要在這裡演出的女主角,都會在登台前失聲,就像一個怨靈的詛咒伴随着這座劇院。

    曾經的一切愛恨恩怨都已經遠去了,隻有這個詛咒還在。

     人們開始對這座劇院心生恐懼,認為這裡是不詳之地,他們想的沒有錯。

    可我能感受到這座劇院深夜裡的悲鳴,它就像一個被人丢棄在路邊的寵物,期待着人們重新來到這裡,在觀衆席裡安靜地坐下,欣賞一出讓人感動的好戲,走之前隻需要留下他們的掌聲。

    這些悲鳴隻有我能聽到,隻有我能安撫它們,陪伴它們。

     就這樣,幾十年過去了,我們才終于等到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一個劇組再次打開了這裡的大門,他們掃清了舞台上的灰塵,讓這座劇院煥然一新。

    他們要在這裡演一出好戲,一出比我們當年最宏大的還要宏大的戲劇,但這卻不能将我已經死寂的心靈喚醒。

    因為我知道,那個詛咒依然還在,而且我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就在一個寂靜的夜晚,我在閣樓裡聽到了一個讓我熱血湧動的歌聲。

    其實那個歌聲很小,可是仿佛整座劇院都在和她共鳴。

    而且對我來說最緻命的是,她像極了當年的婉儀,通透純淨,像是天使扇動光翼在鳴唱。

     我瘋了似的循着那歌聲追下樓,想要找到那個唱歌的女孩。

     在我到達舞台之前,那個歌聲停下來了,舞台上隻有一個很普通的女孩,正在安靜地打掃着白天人們排練留下來的垃圾,打掃結束之後表關上場燈離開了。

     後來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安琪,是這個劇組中一名最普通不過的龍套演員。

     一連幾天我都在暗處觀察着安琪,反正其他人也無法看到我,這倒是給了我行動的方便。

     她本來是其中一個最不起眼的姑娘,隻是來伴舞,甚至連一句台詞都沒有。

    但她很認真,即使隻是跑一個龍套也會細心地記住導演所有的要求。

    看得出她跟珍惜這個機會,所有龍套們都在休息的時候,隻有她會靜靜地站在台邊,聽導演給當時的女主角講戲。

     當時的那位女主角是電影演員出身,脾氣大架子也大,會帶着四五個助理來排練,而且在我聽來她唱功根本不過關。

    導演老頭子倒是還有點真才實學,但面對這麼一個女主角,什麼專業水平都是白搭,純屬對牛彈琴。

     可這個女明星有名氣,制作方當然也是看中了她帶來的明星效應才請她來的。

    其實這麼多年來,演藝圈沒什麼改變,隻不過在我們當年,隻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會在這一行裡混出名聲來。

     安琪從不跟導演攀談,也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現自己,她隻是安靜地聽着,裡就像一株路邊的野草,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每當排練結束,送走了主角、導演和制作人之後,她總是要求一個人留下來收拾殘局。

    人們隻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意識到劇組裡還有那麼一個不起眼的女孩,她仿佛很喜歡幹這些雜活,做那些别人都嫌棄的工作。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安琪才會綁起頭發,一個人在空蕩無人的劇場中默默收拾着,先把飲料瓶、廢紙這樣的垃圾撿到一起裝袋,然後把四處亂放的道具全都擺回它們應該在的位置掃完台闆上的灰塵還要用拖把擦上兩邊才算結束。

     這些工作全部做完之後,終于輪到我期待已久的時刻了。

     她會先在舞台上站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開始輕輕歌唱。

    白天那位女明星試了無數次都無法完成的唱段,在她口中卻輕松地如同撿起一片樹葉。

     她的長相談不上傾國傾城,甚至都說不上出色,但她一旦唱起歌來,那個普通的女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絕世名伶!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随着唱詞在變化,時而性感妩媚,時而純淨無邪。

     安琪吓了一跳,趕忙對我道歉:“對不起!我以為大家都已經走了。

    ” 幾十年過去了,這是我第一次和人類交流,我幾乎已經忘了該如何開口。

     “您……是這裡的場工?”安琪試圖消除我們之間的尴尬,“我收拾完舞台馬上就走。

    ” “你會唱歌麼?” “您剛才聽到了……”安琪看上去有些羞澀,“我隻會一點,不太敢在其他人面前唱。

    ” “好。

    ”我走到鋼琴邊,打開了琴鍵蓋,“我來彈,你來唱。

    ” 安琪有些不知所措,但我的琴聲一起,她就再次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之中,慢慢跟上了我的旋律。

    一曲唱罷,她顯得很興奮,有觀衆欣賞的時候總歸是要更有成就感。

     “謝謝您,我從來沒跟過伴奏。

    ”她羞澀地笑着,“您琴彈得真好。

    ” “很值得興奮嗎?”我冷着臉問,“你覺得剛才自己唱得很好嗎?” 安琪被我愣住了,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

     “剛才有兩句唱詞的音準完全不對!重新來!跟上我!” 她又愣了一會,但很快就跟上了我的鋼琴伴奏。

     就這樣,我們練習到深夜,每次我都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失誤,甚至是諷刺挖苦,可她始終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隻是根據我說的方法,一點點把自己的毛病改正過來。

     “今天到這裡了,你走吧,我今晚不想再見到你。

    ”最後我合上了鋼琴,一個人走向後台。

     “那老師我們明天繼續上課嗎?”安琪在我身後喊着。

     “你剛才叫我什麼?”我詫異地回頭去看她。

     “老……老師。

    ”她被我的眼神吓到了,向後退了兩步,但語氣依然恭敬。

     “随你怎麼叫吧……” “老師再見!明天我還會在這等您的!”她像個被表揚的小學生一樣開心,對着我的背影鞠躬後,撿起地上的垃圾袋,風一樣地跑出劇場。

     從那天開始,我們每個晚上都會上課。

     她無時無刻不讓我想死婉儀,當年我就是這麼教她的。

    她們不僅僅是嗓音相似,連缺點都幾乎是一樣的,都缺乏自信。

    于是我又重複了幾十年前的課程,開始帶領她做各種練習,讓她不斷打開自己的心。

     她進步得越來越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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