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個故事 平安夜

關燈
了句阿彌陀佛,趕緊追上去。

     “貧僧法名洛桑嘉措,你去微信搜一下就找到啦!”喇嘛還在後面不依不舍地喊着。

     “這都什麼人啊?”林夏小聲問白起,“怎麼說話跟豬八戒似的?” “一個朋友。

    ”白起很不情願地承認。

     “你還有這樣的朋友?”林夏嘲笑着白起。

     “我還有你這樣的房東呢。

    ”白起冷冷地說。

     古刹白雪皚皚的院落裡,洛桑嘉措大喇嘛還站在原地望着他們,不住地揮動着手臂。

    “女施主有空常來呀!MerryChristmasandhappynewyear!” 伍 歌劇院頂層有一間小小的閣樓,閣樓上隻有一條狹窄的樓梯通往舞台區。

    這裡本來是幾十年前場工們用來臨時休息的地方,但現在已經被人們完全遺忘了。

     一年前劇院翻修時,沒有人注意到這棟建築裡還有那麼一條樓梯和那麼一個小小的房間,甚至連整座劇院的建築圖紙上都沒有這個閣樓。

     可就是這麼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空間,卻被人布置得别有一番情趣。

     一張寬大的吊床挂在金字塔形傾斜的屋脊之間,床上鋪着填滿鴨絨的墊子,松軟溫暖。

    其他的家具也都是按照這個房間的尺寸定制的,雖然款式有些過時,但擦得很幹淨;頂上的吊燈是用報廢的舞台燈改造的,靠牆的栗木書架上也都是一些關于戲劇和樂理的書籍。

    牆角擺着一架老鋼琴,琴弦雖然老了,可音準卻一點都不差,明顯是不久前剛剛調過的。

     房間的主人正坐在一張老搖椅上,有些緊張地面對着白起和林夏。

     “他叫阿萊。

    ”林夏貼在白起耳邊嘀咕,“作為一個鐘樓怪人,這小子是不是有點太帥了?” 白起幹咳了一聲,他不喜歡别人和自己靠這麼近。

    林夏也乖乖地坐直了,陪着白起一塊兒給阿萊相面。

     林夏說的話沒錯,對面這個年輕人的确很英俊,甚至比現在電影海報上大部分男明星都要好看,而且和那些老于世故的演員們相比,他更多了一份率真。

     看外表這小夥子不過是二十歲出頭,還有點毛頭小子的樣子。

    他戴着老年款式的鴨舌帽,穿着一身工裝背帶褲和棕色大頭皮靴,這一身穿在别人身上會顯得老氣,在他身上卻有種俏皮的感覺,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尤其是那雙眼睛,閃亮得好像是兩顆頑皮的星星。

     “您就是白起醫生嗎?我聽林夏小姐說,您什麼病症都能治好。

    ”阿萊的聲音清亮悅耳,像是受過很好的聲樂訓練。

     “你是個妖物,而且你沒有病。

    ”白起端詳着阿萊,冷冷地說,“你需要我做什麼?” “病人不是他啦,是他的一個朋友。

    ”林夏插了兩句嘴便被白起冰冷的眼神制止了,“好好好,你自己聽他說。

    ” “我想讓你把我的聲帶移植給另一個人,而且我需要她明天就能用這條聲帶登台演出!” “聲帶移植?”白起眉頭微蹙,在和阿萊對視的時候,他感到了對方堅定的心跳。

     “是的,需要在一天之内就恢複過來。

    ”阿萊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強調着這一點,“您能做到麼?” “沒問題。

    ”白起點點頭。

     林夏聽着這兩人的對話心驚肉跳,這兩位大哥怎麼就能把聲帶移植這麼大的事情說得跟治頭疼腦熱一樣輕松呢? “阿萊,你之前可沒跟我說過聲帶移植的事兒啊?你沒有了聲帶,以後可就是個啞巴啦!”她終于忍不住插嘴。

     “小夏姐,謝謝你的好心。

    ”阿萊真心地感謝林夏,“但這是我現在唯一的選擇了!白醫生,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你需要什麼盡管拿走。

    ” “報酬的事情先不用提。

    ”白起面對病人的時候,整張臉都好似冰封般冷酷,“這件事情也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決定的,我需要被移植者的同意。

    ” “如果她不同意呢?”阿萊面露難色。

    “那就恕難從命。

    ”白起不留情面地搖頭。

    林夏感到閣樓裡的空氣有些凝固了,她知道白起這個人說話向來鐵闆釘釘,一旦出口,絕不更改。

    “好為難啊……”阿萊忽然苦笑着歎息。

    “人生苦短,何來輕松呢?”白起說。

    “那白醫生有沒有興趣聽我講個故事?”阿萊苦澀地笑着,“一個關于這間劇院的傳說。

    ”“如果你想說的話,我不介意聽一聽。

    ”白起點燃了一支桃源鄉,吐出一口濃醇的煙氣。

     “這家劇院的每一個角落我都很熟悉,因為我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阿萊目光幽幽,如同兩根風中搖曳的燭火,“可以說,它是我唯一的家……” 我是個孤兒,我十歲之前的日子,都是在北京的育嬰堂裡度過的。

     育嬰堂是個舊稱呼,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福利院。

    那時候北京城裡有很多家育嬰堂,我待的那一家是一群加拿大的修女開辦的,裡面有一百多個孩子,都是像我這樣從出生就被人抛棄了的。

     現在人們對于那個時候的育嬰堂其實有些誤解,它們并不像曆史教科書中寫的那樣可怕,修女嬷嬷們也并不是外人們想的那種惡魔。

    相反的是,她們對我們很好,食物短缺的時候,她們還會把剩下來的糧食讓給我們。

    她們教我們學英文,讀《聖經》,告誡我們對上帝禱告時要虔誠。

     雖然我是被那群善良的嬷嬷養育大的,但我始終覺得那裡不是我的家。

    家是什麼?家是一個你雖然會被教訓、被管束,但是每天黃昏日頭落下時,你都會不由自主地走回去的地方。

    可我隻能在黃昏的時候,看着玩伴們一個個被大人們叫走,然後獨自躺在護城河的河堤上,等太陽一點點落下去,黑夜一點點降臨,隻有流動的河水在跟我說話。

     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誰讓我是個沒有父母的孤兒。

    我當時隻盼着有一天長大了,離開育嬰堂,找到我自己該有的那個家。

    我對自己發誓,如果我真的有幸得到那個機會,我至死都要用自己的一切守護它! 不是所有育嬰堂裡的孩子都有那個機會的,因為很多人根本無法活到那一天。

     沒什麼别的原因,那個年代的兒童死亡率本來就要比現在高很多。

    有些現在看來很普通的疾病,在那個時候卻像死神一樣可怕。

    整個北京城都缺醫少藥,更别提育嬰堂裡的孤兒了,就連嬷嬷們都會因為傳染上傷寒而喪命。

     每一年平安夜,所有的孩子們都會到教堂站好隊伍,詠唱聖歌。

    可每一年,那個隊伍中都會少幾個孩子…… 我倒是一直站在那支隊伍的最前排,因為我從小就有一副很好的嗓子。

     第一次在嬷嬷面前開口唱歌時,那位六十多歲的老婦人竟然流下淚來。

    一曲唱罷,她擁抱了我,說自己聽到了天使的歌唱,這都是上帝的恩賜。

    我當時還不知道自己的歌聲為何打動了嬷嬷,隻是對自己入選了唱詩班而感到高興,因為那裡偶爾會發一些糖果。

    對一個孩子來說,糖果的誘惑可比偉大的藝術要強烈多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整個唱詩班中歌喉最好的一個,直到那一晚婉儀來到了我們之中。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婉儀的存在,但我從沒有跟她講過話,也沒有聽她說過一句話。

    她比我小兩歲,在我印象裡,她的頭發一直都是枯黃的,像秋天的麥稈,臉色也是黃的,胳膊細得風一吹就能折斷,那件育嬰堂配發的白布罩裙,套在她身上就像是一隻被風鼓滿的風筝。

     她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裡發呆,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個啞巴,可能這輩子都不會開口。

     婉儀就這樣一直沉默着長大,直到那天,嬷嬷把她領到唱詩班,對我說這個孩子和你一樣,都有一副天使的嗓子。

     我并沒有太過在意,還覺得嬷嬷真是大驚小怪,什麼事情都要挂上天使和上帝。

     可等到婉儀開口的那一刻,我真的感覺整個教堂裡的所有壁畫都活了過來,他們正在用柔和的目光注視着婉儀。

    一個瘦弱的黃毛小丫頭,竟然像高高在上的天使那樣綻放着光芒。

     那天,我也流下了眼淚,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流淚,也許是因為那歌聲突然給我心中帶來了一些從未出現過的東西。

     很多年後我明白了,那種感覺叫溫暖。

     我和婉儀成了整個唱詩班的領唱。

    雖然我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在唱歌時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但彼此之間卻沒有講過一句話。

     這其中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婉儀本就是個沉默的孩子,二是因為我們其實都很少跟同在育嬰堂的孩子講話,也不會和他們成為朋友,甯可在外面去找自己投脾氣的玩伴。

    因為我們不知道哪一天這個孩子就會像那些消失的孩子一樣,得一場重病然後就永遠地消失了。

    有了感情,就會傷心,心裡沒有這個人,他不在的時候,也會輕松一點。

    所以如果你在那個時候去我們的宿舍,隻能看到一雙雙黑洞洞的眼睛,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第一次聽到婉儀除了唱歌之外開口,是在一張病床上。

     那一年的冬天,我生了很重的肺病,剛開始是咳嗽,後來咳到肋骨開始劇痛,緊接着就發起了高燒。

     為了不把病傳染給其他孩子,嬷嬷們把我單獨安排在了一個房間。

    那種煎熬真是像在地獄裡一樣,身上時冷時熱,神志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

    按照當時的先例來看,一旦得了這種病,死亡就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我并不怕死,因為這些事情我已經見慣了,我隻是怕一個人面對它……我在意識模糊中不斷地叫着,喊着,想要把人們都叫過來。

     可是沒有人理我,那個房間就像是一座孤島,四面都是無盡的海水,隻有我一個人被困在裡面。

     直到某一次醒來時,我忽然聽到了身邊有人在低聲啜泣,一邊哭一邊不斷祈禱着。

    “我們在上天的父,願你的光輝與他同行,免除他的債,救他脫離兇險。

    我們在上天的父,願你的光輝與他同行,免除他的債,救他脫離兇險。

    我們在上天的父,願你的光輝與他同行……” 我掙紮着想要睜開眼睛,視線卻十分模糊,我隻看到清冷的月光裡,一個瘦弱的身影跪在我的床邊,雙手緊緊地握着,她的頭發像麥稈一樣枯黃。

     “我們在上天的父,願你的光輝與他同行,免除他的債,救他脫離兇險……”我聽着她不斷地禱告,雙眼漸漸地又被疲憊席卷,終于睡了過去。

    那是我幾天來睡得最好的一晚,香甜得像是個在母親腹中沉睡的胎兒。

    等到我醒來時,她已經不在了,而我的燒竟然也奇迹般地退了。

    有的時候,人還是該相信奇迹的。

     等到我終于康複的那天,我打開那扇門走了出去,在走廊上看到了一個瘦弱的影子——後來我才知道,婉儀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終于等到我出門的那一刻,卻又膽怯了,慌亂得想要跑開。

    我沒有給她逃跑的機會,抓住了她的肩膀,擁抱了她。

    她突然像個普通的小孩子一樣号啕大哭,緊緊擁抱着我,很久都沒有放開手。

    很多年過去婉儀也沒有解釋過那天為什麼要哭,我也沒有解釋過自己為什麼要擁抱她。

    因為我們兩個都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我們都是孤獨的孩子,在那些不斷重複的歌聲裡,我們早就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了。

     從那天起,我們像是朋友,又像是一對兄妹。

    可我始終都在擔憂,因為我不知道我們的未來在哪裡。

    即便我們能幸運地活到成年,又能有什麼出路呢?育嬰堂裡的孩子們,最好的出路就是被人領養。

    這世界上永遠都有抛棄自己兒女的父母,也永遠都有想要生兒育女卻不得的夫妻。

    如果被有錢人家領走,說不定從此就能一步登天,改變自己的命運;但如果被不好的人家領走,說不定活得要比在這裡更凄慘。

    其實那些年裡,我們各自也都有過被領養的機會。

    但我和婉儀約好,如果有人想要收養我們,就必須把我們兩個一起帶走,不能留下另一個人,所以很多機會都被我們拒絕了。

    直到我們的年紀越來越大,錯過了被收養的黃金年齡。

     後來有一天,教堂裡舉辦了一場慈善禱告,應邀來參加的都是北京城的社交名媛們,我們兩個作為唱詩班的領唱,也表演了拿手的曲目。

    禱告結束之後,嬷嬷突然把我們兩個都叫到她的房間裡。

    我們還不知道接下來即将發生什麼事情,隻知道一切都聽從嬷嬷的安排。

    當我們走進那間房間時才發現,裡面坐的不隻是嬷嬷,還有一位非常漂亮的貴族小姐。

    她當時不到三十歲,卻沒有梳着貴婦的發髻,仿佛依然還是獨身。

    在當時的中國社會,一個即将三十歲的女人還沒有結婚生子,是很難想象的一件事。

    我還記得那天她并沒有穿旗袍,而是穿着一件紫羅蘭色的洋裝,戴着齊肘的蕾絲邊手套,頭上是一頂同樣紫色的寬檐紗帽,像是個留過洋、念過西洋文學的女博士。

     “孩子們,你們好。

    ” 她很美,幾乎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性,眼神很溫柔,聲音也很好聽,說話也是慢慢的。

     “快給宋小姐行禮。

    ”嬷嬷在一邊善意地提醒。

     我和婉儀都有點被這位小姐身上的魅力攝住,癡癡地行了個禮,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來,讓我仔細看看。

    ”宋小姐一手一個,把我們倆拉到身邊,左瞧瞧,右看看,歡喜得不得了。

     “你們兩個歌唱得都很好,我很佩服你們。

    ” 我有些不知所措,一位大小姐竟然會說自己佩服兩個育嬰堂裡的野孩子。

     “我有個請求。

    ”宋小姐笑着說,“你們能不能做我的孩子?” “做你的孩子?”我問,“你是說我們兩個?我們兩個你都要?” “是的,你們願意麼?” “你不會騙我吧?”我冒失地問。

     嬷嬷臉色一沉,正要責怪我,卻被宋小姐攔下來了。

     “不會,今天不會,以後也不會。

    ”她認真地問,“如果這樣,你願意麼?” 我看了看婉儀,她依然不說話,隻是默默地看着我——我知道,無論我做什麼決定,她都會同意的。

     而且我看得出來,宋小姐是一位善良的女人。

     有時候人并不像我們想的那樣複雜,隻是一個眼神,你就能判斷對方是否值得信任。

     那天,我和婉儀離開了育嬰堂,再也沒有回去過。

     我們和宋小姐一起坐上了她的馬車,走了很遠的路,一路上她坐在我倆中間,握着我們的手聊天。

     我已經忘記了她說的是什麼,隻記得她講話很有趣,還會學各種各樣的人說話,逗得我倆笑了一路,比在育嬰堂裡這些年的笑聲加起來還要多。

     後來我們困了,就枕着她的膝蓋睡着了。

     當她溫柔地把我們叫醒時,馬車已經停了,車門開着,外面是一座正在修建中的建築,比我們教堂還要高大恢宏。

     建築大體的結構已經建好了,隻剩下一些外立面的裝飾未完成,馬拉吊車正在吊着花崗岩石柱掠過我們的頭頂。

     “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

    ”她抱着熟睡中的婉儀下車,對已經看呆的我伸出了手。

     那一年,我十歲,婉儀八歲,我們有了自己的家。

     陸 宋小姐出生在一個外交官之家,她父親曾經做過中國駐美國大使,母親也是中國最早一批留學海外的女學生之一。

    她自小在歐美長大,受西洋文化熏陶極大,是那個陳腐時代中為數不多的新女性,她從小對各類藝術均有涉獵後來卻對戲劇情有獨鐘,尤其鐘情于剛剛在美國迎來黃金時代的音樂劇。

     不同于古典藝術的芭蕾舞劇和意大利歌劇,音樂劇在表現形式上要輕松很多,音樂、劇情、演唱、舞蹈、幽默種種元素都要兼顧。

    在剛剛興起的時候,人們往往認為音樂劇的調子太偏向于鬧劇,但事實并非如此。

    音樂劇也能表現很多嚴肅的主題,人情世故,悲歡離合,可以說是情節與音樂并重的一種戲劇形式。

     宋小姐的父母送她出國,本來是去念醫科,期望她能用醫術來救治更多的國。

    卻沒想到這位大小姐私自改掉了自己的專業,從最被人看好的醫科,轉到了戲劇科,一頭紮進音樂劇這個嶄新的世界中。

     像他這樣一個有良好教育的富家千金,每天和演員、樂手們混在後台,即使是在美國也是一件離經叛道的事情。

    她不顧父母的強烈反對,甚至還為此和自己的未婚夫解除了婚約,自此再也沒有提過婚姻二字。

     如果把我們的世界比作一列不斷前進的火車,那驅動着車輪的熊熊烈火,往往就是被這些離經叛道的人所點燃的。

     她在我眼中是個很獨特的女性。

    父母病逝之後,她一個人漂洋過海回到中國,在大部分中國人還不知道音樂劇為何物的時候,她用自己所有的财産緻力于興建中國第一座音樂劇劇院,試圖用它來改變國人的思維,讓這個國家更加開化,更加了解現在這個世界。

     她也是個很溫柔的女人。

    從收養我們那天開始,她就從未強迫過我和婉儀做任何事情。

    她從不讓我們叫她母親,還教我們不要去憎恨自己的親生父母。

    她說人活在這世上都有各自的苦衷,原諒這個世界,要比抱着憎恨去生活更加從容快樂。

    我們遵循她的心意,在媽媽前面加上她的姓,叫她宋媽媽。

     我們和她一起住進了這座剛剛建成的劇院裡。

    她每天很早就會起床,給我和婉儀準備好早餐,用向陽花般的溫暖笑臉迎接我們。

    除了劇院的事情之外,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我們身上。

    以當時我和婉儀的知識水平,無論是去公立還是私立學堂,都難以跟上裡面的課程,她就索性讓我們在家中學習,親自上陣,教我們中文、算術、音樂、舞蹈,即是母親,又是家庭教師。

     宋媽媽說我們的天賦很好,有成為大演員的潛質,但她也希望我們可以自己選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當我們見到她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樣子時,就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們要成為像她那樣的音樂劇演員。

     那是一種極緻的美,一種我們從未品嘗過的魔力。

     一座劇院在物理層面上,隻是一個封閉的空間。

    但是隻要宋媽媽站在那裡,那就是整個世界,有悲歡離合,有愛恨情仇,能讓人大笑着流淚。

     從頭學習音樂劇表演是很艱難的事情。

    俗話說,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功夫下沒下到,觀衆隻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和婉儀每天都起得很早,先練聲,再練形體。

    宋媽媽是一個很好的老師,她并不拘泥于西洋的表演教學,還會請京劇界的大角兒來指導我們。

    雖然當時我們還不懂這兩門看上去風馬牛不相及的藝術的共通之處,但日後卻真的受益匪淺。

    不論是演員還是導演,舞美還是場工,劇場裡的所有人都是宋媽媽的朋友,都對我們很好,像看待自己的孩子那樣看待我們,時不時也會點一些問題的關鍵所在,大家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的年紀比婉儀要大兩歲,進步得很快,不過三年時間,就能上台客串一些小角色了。

    記得我第一次登場那天,我守在側幕條邊等着上場,整個人緊張到全身發抖。

     這跟以前在育嬰堂唱詩班時完全不同,雖然偷偷從幕布縫隙看過去時,整個台下漆黑黑一片,但你知道那裡有上千雙眼睛,正注視着你的一舉一動,甚至是你那些自認為很微小的動作,都會暴露在他們的審視之中。

     雖然唱詞隻有三句,也不需要加上舞蹈,但萬一唱錯了怎麼辦?萬一剛上台就滑倒了呢?萬一觀衆不喜歡我的表演呢?我腦海裡一片空白,眼看就要到我上場的時間了,我卻連自己要先邁哪條腿都不知道…… “就當他們是南瓜。

    ”身後有人低聲說。

     我僵硬地回神,發現不隻是宋媽媽和婉儀,整個後台所有的演員、場工都站在我身後,大家都在用目光在鼓勵着我,臉上帶着自豪的笑容。

     “就當台下的人腦袋都是南瓜。

    我每次上次都這麼想。

    ”宋媽媽微笑地說。

     “對對對,一群聽不懂你說話的南瓜,愛怎麼演怎麼演!”大家也紛紛起哄。

     南瓜?一千多個頂着南瓜頭的觀衆……就像我們萬聖節做的彩燈一樣……我笑了,心裡的緊張就像被大風吹過的烏雲,消散一空。

     “加油!”婉儀拉着我的手輕聲說。

     看着像稻草一樣瘦弱的婉儀都替我擔心,我不禁感到可笑。

    阿萊啊阿萊,什麼時候輪到婉儀替你緊張了?她才是那個在生人面前都不敢說話的孩子啊! 我轉過頭看着舞台,重新調整了呼吸,把台詞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沒問題!這都是我練習過幾百次幾千次的東西了。

    宋媽媽說過,隻有苦功不會辜負一個演員。

    一定沒問題的! “去吧。

    ”宋媽媽在我背上輕輕一推,從她掌心裡傳來的片刻溫暖,讓我無所畏懼。

     我邁向了那個燈火輝煌的舞台,那個世界終于被我所擁有! 下場的時候,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首演成功後,宋媽媽特意帶我和婉儀去東交民巷的六國飯店吃西餐。

     我和婉儀都是第一次去那種高檔的地方吃飯,據說在巴黎都很難吃到那麼嫩滑的烤乳鴿,眼前全都是金發碧眼的外國人,侍者們在桌面間往來如流水,讓我眼花缭亂。

     宋媽媽說這是他們當年在美國時的一個傳統,演員第一次登台之後,都要好好地慶祝一下。

    那一晚她一杯杯地喝紅酒,臉色紅潤地笑着,甚至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大聲講話。

    婉儀也比平時更愛笑了,她整晚都圍着桌子飛奔,像一隻穿梭在花叢裡的蝴蝶。

     他們臉上的笑容,比觀衆們的掌聲更讓我開心,等到十八歲那年,我就已經是整個劇院頂梁柱般的男一号了。

    各大報紙都在報告同一個消息:東單劇院的小生阿萊,引爆北平伶界,成為新晉男伶之首。

     宋媽媽卻很不喜歡他們對我的稱呼,她認為“伶人”這個詞,帶着舊時代人們對演員的偏見。

     “我們是藝術家,在歐洲,在美國,藝術家是被人們尊重的。

    ”她氣氛地和記者們說。

     我倒是毫不在意,畢竟這還是在中國,偏見和舊習是很難在短時間内消亡的。

    而且我也并不在乎他們究竟叫我什麼,或是怎麼看我,我隻在乎自己在舞台上的那種感覺,那種天地之間唯我獨鳴的感覺。

     我太享受那種感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着我,為我飾演的角色的人生歡笑流淚,就像一個世界的主宰。

    在劇院這個空間裡,我不再卑微,不再被人忘記,我就是王。

     但有一點始終讓我遺憾,那就是婉儀一直都無法登台演出。

     那年她十六歲了,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其實她的嗓音條件更勝于我,甚至比當時所有的女演員都要優秀。

    如果論獨唱的話,我敢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厲害。

    但音樂劇并不是隻有獨唱,還要加上戲劇的表演。

    但隻要加上表演,婉儀身上那股靈性就消失了,整個人笨拙得像個不會走路的嬰兒。

     宋媽媽對她的狀态很擔心,倒不是因為她不能上台,她隻是擔心她整個人生活的狀态。

    宋媽媽也私下和我說過,說她并不要求我們都登台,因為我們現在的收入足夠養活一個劇場的所有人了,她希望婉儀能放松下來,走一條真正屬于自己的路。

     其實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婉儀,她和我一樣都是在育嬰堂長大的。

    那裡的孩子經常會為了争奪一件微不足道的東西而打架,欣慰我們能擁有的東西太少了,即使是一個汽水瓶蓋,也可能是我們唯一的财産。

     抓住唯一擁有的東西,是人類求生的本能。

     每每深夜我經過琴房時,都能聽到婉儀練習唱歌的聲音。

    她比任何人都要刻苦,可卻比任何人都缺少自信。

    自信需要慢慢培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就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婉儀,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擔心她。

     就在我們擔心婉儀的日子裡,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在那之前有段時間,劇院的生意并不景氣,主要原因是當時整個北平的政局都在動蕩,打着不同旗号的大兵輪番進城,整個城市人心惶惶,沒什麼人有心情來看音樂劇。

     劇院的舞台停一天,整個劇場幾十口人吃飯就是問題。

    宋媽媽為此憔悴了不少,即使拿出自己多年的積蓄來補貼大家的家用,可依然落下了很大的赤字。

     好不容易等到時局穩定,劇院重新開始演出了。

    我們準備排演一出大戲,一出能夠重振整個劇院的作品。

     我作為劇院的頂梁柱,又是宋媽媽的養子,當然是劇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那段時間我的身體很不好,開始以為是得了普通的傷風,也沒有太在意,還在繼續排練演出。

    可是後來我咳嗽得越來越重,重到我需要調整好幾唉氣息才能唱完一小段台詞的地步。

     我不敢告訴宋媽媽。

    她隻要聽到這個消息,肯定會強迫我好好修養,然後把我從主角的位置上換下來。

    可整個劇院都在指望着我,臨近演出前再換角色會這些平時疼愛我的家人們絕望的。

     我找了一些傷風藥自己吃了,繼續強撐着排練,實在忍不住要咳嗽了,就找個借口獨自躲進化妝間咳上一陣,然後出來再繼續唱。

    但慢慢地,我整個人越來越虛弱,經常會在半夜從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渾身都是汗水。

     但無論如何,我終于撐到了首演那天。

     宋媽媽在演出前和每一位劇院成員緊緊擁抱,到我這裡的時候,我突然愣住了。

    這段時間忙着排戲,卻沒發現在不知不覺間她老了很多,曾經光潔的眼角布滿了細紋,鬓角的發絲也多了幾根銀白。

     “加油,就當他們是南瓜。

    ”她像往常那樣笑着擁抱我,沒有多說什麼。

     舞台的鐘聲敲響了,該我上場了…… 可能是我之前太過忽略自己的病情,演出到一半的時候,我的肺裡就像在燃燒一樣灼痛,有幾句唱詞險些就因為咳嗽而被打斷了。

     趁着換場的功夫,宋媽媽抓住了想要沖向化妝間咳嗽的我。

     “今天身子不舒服?”她最近都在忙着給大家解決生活上的困難,沒怎麼來看排練,我也刻意讓自己避開她,以免被她發覺,所以直到那一刻她才開始察覺。

     “沒事!我能行!” 我躲開她,沖進了化妝間,捂着嘴劇烈地咳嗽了一會兒,重新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雙眼已經是血紅的了。

     我告訴鏡子裡的自己,你是這個家裡的男子漢,你曾經在護城河邊發過誓,如果有一天上天能給你一個家,你會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護它! 走出化妝間,門外已經站了長長的兩列人。

    劇院裡所有人都來了,那些守護着我長大的叔叔阿姨,正神色焦慮地看着我。

    他們一直都很疼愛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沒事,有點小傷風。

    ”我安慰着大家,咬緊牙關走向台口。

     婉儀站在那裡等着我,她手裡托着一杯川貝雪梨茶,臉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要更擔憂。

     這麼多人,唯獨瞞不過的就是她。

    可唯一不會勸我的,也隻有她,因為她太了解我了。

     “加油。

    ”她低聲說道,把被子遞給我。

     我一飲而盡,又拍了拍她的臉頰,像對巨人發起沖鋒前豪飲的騎士那樣,重新登上屬于我的戰場。

     騎士沖向巨人,卻發現它其實是一座風車。

     我憑着自己的力量登上那個戰場,最終卻被人擡了下來。

     意識模糊之前,我隻記得自己正在完成最後一段獨唱,之後邊要為心愛的人墜樓殉情,蒙上濾鏡的光筒打出一道藍色的追光我孤獨地站在鋼鐵搭乘的高樓之上,在提琴的獨奏中訴說着心中的悲涼。

    一曲唱罷,整個人從高樓上墜落,消失在觀衆的眼中。

     觀衆席裡爆發出海潮般的掌聲,人們打着呼哨,歡呼着萬歲,等待着我重新登台謝幕。

    可直到今天,我都再也沒能登上那個舞台。

     再度醒來時,我身邊環繞着一片白色,有兩個身影正在門廊上低聲交談着。

     “他其實自小就有痨病,現在複發之後病情更加重了……” “這都是我的錯!我該早一點發現的!”一個聲音抽泣着責備自己。

     “也不怪你,痨病本來就是慢性發作的病症,我想你兒子他自己也瞞了你很久了。

    ”醫生寬慰着宋媽媽,“以後他不能做費死費神的工作。

    像登台演出這種以後不可以了……” 一句簡單至極的話,判處了我舞台生涯的死刑。

     我曾以為自己是那個世界的王,可是現在我失去了自己的王國,滾燙的淚水如同地心的熔岩一般湧出,燙傷了我。

    我用枕頭捂住了自己的臉,不想讓哭泣的聲音。

    被門外的人聽到。

     在醫院裡住了很久,我才得以出院,但也隻是暫時緩和了病情。

     痨病,現在人們叫它肺結核,以現代科學來看是種很容易控制的病症,但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想要根除這個病
0.15682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