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故事 河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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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算什麼野味?” “這個我也不知道,”陸雨岚搖頭,“不過,沈醉往往出人意料。

    ” “看起來吵架歸吵架,陸主廚還是希望沈公子赢喽?” “我是希望他别輸得太慘!”陸雨岚皺眉,“輸得滿地找牙還得讓人家笑話這條街上的廚師沒有本事。

    ” “懂了!”林夏似笑非笑地看着陸雨岚,“小學生都這樣,男孩女孩欺負來欺負去的。

    你揪我小辮子,我打你小報告,可放學回家還得手牽着手過馬路。

    ” “無聊。

    ”陸雨岚沉下臉來。

     為了不讓制作過程太過無聊,鮑勃·周特地找了一位音樂學院的女孩彈奏古筝助興。

    弦動铿锵之間,兩位廚師的動作仿佛是在舞蹈,天野虎徹就像是秦王破陣般渾厚有力,而沈醉卻如同高山流水那樣潇灑飄逸。

     琴聲漸小之時,兩人的“舞蹈”忽然停頓。

     沈醉掏出絲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珠,轉頭看了一眼天野,他正對着自己虎視眈眈。

     鑼聲再響,時間已經到了!兩人都在限定時間前最後一刻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好久沒見到能和沈醉拼得旗鼓相當的對手了!”周老先生不禁贊歎。

     其他兩位評委,來自法國的蘇菲女爵和意大利的馬爾科理事長也都起立鼓掌:“Bravo!Bravo!” 林夏多看幾眼就知道可憐的鮑勃·周還沒弄清楚情況,蘇菲女爵和馬爾科理事長的身上都散發着隐約的妖氣,唯獨鮑勃·周是個純正的人類。

    這場競賽是在歐洲的妖族監督之下進行的,他們對味覺的評判也是最敏銳最不留情面的。

     “先請三位品嘗天野先生的作品。

    ” 天野用眼神逼退了想要上前幫忙的主持人,親自将白瓷大盤端到評委席前。

    銀蓋掀開之時,評委眼中和大屏幕上仿佛同時閃過了一道彩虹。

     盤中是一隻厚實的肉掌,晶瑩剔透仿佛羊脂白玉,那掌中托着一隻鮮豔欲滴的壽桃,竟然帶着陣陣果香。

     “這是?”三位評委都是吃貨,卻都有點茫然,蘇菲女爵和馬爾科理事長對于法餐意大利餐都如數家珍,無奈這是道中國菜。

     “玉掌獻壽。

    ”天野虎徹冷冷地說。

     “真的是玉掌獻壽!”還是鮑勃·周多些這方面的知識,“這是清朝皇帝壽宴上的主菜,玉掌要以文火先炖五六個小時,這才能脫去皮毛,而後以火腿、蔥姜作料一起放入母雞肚中,再炖上三五個小時,直到肉質酥爛而後脫骨。

    那壽桃雖有果香,但卻是魚肉。

     要以魚茸做成壽桃形狀,與鮮果一起大火蒸熟,而後放置在玉掌之上,稍加調味後淋上雞油,這才算大功告成。

    這道菜失傳已久,我也是四十年前在台灣吃過一次!” 滿堂驚歎。

    周老爺子雖然是個人類,卻以發掘美食為畢生的事業,見識廣博如他也隻吃過一次,可見這玉掌獻壽是多麼麻煩的一道菜肴,偏偏它還出自一個日本人的手下。

     “什麼是玉掌?”林夏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盤中肥碩的肉掌。

     “就是熊掌。

    ”陸雨岚輕聲說,“取關外黑熊的左前掌中至肥厚者,剝皮後色澤很淡,全是膠質,所以稱為玉掌。

    ” “熊掌?”林夏騰地起身,“喂喂喂犯法啊犯法啊!黑熊是保護動物,你還敢做熊掌?”林夏就是這個德性,一旦抓住對手要害立馬下狠手,從來不講騎士風度。

     周老先生面露難色:“天野先生,這确實是你疏忽了,我們是禁止用保護動物來烹制食物的,和世界廚師聯合會的賽制一樣。

    ” “我有說過這是熊掌麼?”天野虎徹微笑。

     “不是熊掌是什麼?”周老先生一驚。

    他夾起了一塊玉掌獻壽,濃郁醇厚脂香撲鼻,這種食材隻要吃過一次就會終生難忘,他還沒老糊塗到記不清熊掌的味道。

     “熊掌早已被列入禁忌食材,但為了恢複滿漢全席之味,熊掌必須有替代品。

    黑石料理窮調味之功,以駝掌代替熊掌,用西班牙伊比利亞火腿的濃汁和鲟龍魚湯調味,把脂香灌入駝掌中,得到了這種可以完全取代熊掌的新型食材。

    ”天野虎徹神情驕傲,“所以我說廚藝之進步在日本,在我們黑石料理,這是百年不息的研究成果。

    ” “駝掌?”周老爺子大驚。

     駝掌和熊掌外表差别很大,如果是切片扒炒的話還看不出來,但整隻文火烹制,應該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這是中東産的駝掌,掌肉要比中國駱駝更加厚實細嫩,隻取中心處最潔白細緻的雞蛋大小的一塊,這盤玉掌用了十六隻駝掌才做成。

    ”天野虎徹微笑,“固守古法的人不會往這個方面想,但黑石料理的分子料理技術已經達到了這個程度。

    ” 滿場驚歎聲。

    趕到現場的都是中文媒體,自然希望沈醉勝出,但天野虎徹的這道菜既表現出黑石料理對滿漢全席的了解,也用驚人的新技術震驚了評委,看起來已經占了先機。

     沈醉的菜跟着呈了上來,也裝在一隻白瓷大盤中。

    但評委們見到都愣住了,這道菜竟然是各色野菜的拼盤!馬苋菜、白蒿、荠菜……經過沈醉的刀工整理,都變成一隻隻振翅欲飛的鳥兒,最大的那隻俨然是涅槃而生的鳳凰。

     “百鳥朝鳳。

    ”沈醉笑笑。

     馬爾科理事長狐疑地夾起一隻“飛鳥”放在嘴裡,咀嚼的聲音清脆悅耳。

    他對沈醉這道菜充滿了疑惑,因為頭道菜規定就是炖品,玉掌獻壽就是炖品中的至尊之一,炖品中使用蔬菜當然無不可,可全部用蔬菜做的炖品,那是……減肥菜湯麼? 這道理連林夏都明白,這種比賽就像命題作文,無論你骈四賦六寫得多精彩,隻要你跑題,那就零分滾出。

     馬爾科理事長的臉上忽然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笑容,接着又夾了一隻飛鳥,咀嚼之後神情陶醉:“難以置信!沈醉先生對味覺的理解再度超越了我的想象!” 馬爾科理事長切開一束捆得很好的馬齒苋菜卷,翠綠的野菜梗包裹着肉餡,原來沈醉是把炖過的肉撕成肉絲之後和野菜同卷,這還是一道葷菜,但多了野菜的清香。

    不過這種做法并不罕見,不知道何以食遍世界各地的老妖物馬爾科理事長會流露出那樣驚歎的表情。

     “我想各位都很好奇我到底吃出了什麼樣的味道,很遺憾這道菜不夠跟在場的各位分享。

    這道菜最有趣的地方是,每個菜卷的味道都不同,斑鸠肉,山雀肉,鹧鸪肉……”馬爾科理事長一邊咀嚼那些菜卷,一邊說出那些禽類的名字,“每種禽類和蔬菜的搭配都是完美無缺的,味道變化之豐富是我平生僅見的。

    ” “不知道馬爾科理事長能猜出裡面填的肉類是什麼嗎?”沈醉笑着問。

     “總不會是鳳凰吧?”馬爾科理事長笑着指指菜盤中間昂首欲飛的鳳凰。

     “全都是一種東西,面筋。

    ”沈醉聳聳肩,“這道菜還是素菜,一道吃起來很像葷菜的素炖品。

    ” “天哪!面筋怎麼可能産生那麼多的變化?”蘇菲女爵驚歎。

     “首先,面筋得是自己手制的,通過控制蛋白質的比例可以制造出韌度不同的面筋來,對應完全不同的肉類。

    至于調味,其實隻是用雞湯煲過,但随着外面包裹的野菜不同,肉味會呈現出差别很大的質感。

    ”沈醉笑笑,“馬爾科理事長說每種禽類和蔬菜的搭配都是完美的,但那隻是因為你們就是在吃蔬菜的味道。

    ” “調味技術已經可以欺騙我和蘇菲女爵的味蕾了麼?”馬爾科理事長起身鼓掌,“味覺的無中生有沈醉先生和天野先生都做到了,我們無法挑剔你們的技術,隻能是平分了。

    不過從開場看來,接下來的表演會是餐飲曆史上的裡程碑了。

    ” 滿場掌聲,天野虎徹微微皺眉,看向沈醉的目光中帶着一股寒意……作為妖物他的根基還在沈醉之上,他之所以對挑戰沈醉信心十足,是因為他也能感覺到沈醉的氣息微弱,不似他幾年前稱雄世界廚師聯合會的時候,可區區幾天過去,沈醉出場時卻是神完氣足,俨然是那個在世界各地留下傳說的“東方廚神”。

     拾、激戰 比賽越來越激烈,廚師做到這個份上,已經不再僅僅追求口味了,炫技的成分也越來越多。

    第一道菜馬爾科理事長所謂的“無中生有”,是指沈醉和天野虎徹都用其他食材複現了熊掌和各種野禽的風味,而接下來的競技中,這種不可思議的調味越來越驚人。

     在羹湯一節中,沈醉以産自北美的密歇根湖鲥魚為湯,因為正宗的長江鲥魚幾乎絕迹,已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但密歇根湖中的北美近親卻仍舊肉質肥嫩,唯一的缺點是澀味稍重,沈醉便以斑魚肝調味,除盡澀味,複現了當年宮廷盛宴中的鲥魚湯。

     而天野虎徹也不甘落後,一碗名貴的塘鯉魚湯讓蘇菲女爵贊不絕口。

    這道湯用了上百條塘鯉魚,取油菜花開時節的野生塘鯉魚,隻用魚臉頰的兩塊肉,形如豆瓣,在上海菜中被稱作“葷豆瓣”,這些素白的豆瓣沉澱在雪菜所制的素味湯底中,喚醒了漸漸麻木的味覺。

    一個日本人,竟然做出了正宗的中式名湯。

     蒸食一節是沈醉的楓糖豬蹄大戰天野虎徹的紫蘇葉幹鍋蒸烏蘇裡江大閘蟹。

     擺盤一節是沈醉的雪侵昆侖十二樓對天野虎徹的金閣寺之櫻。

     圍觀的人隻恨自己來時沒多帶點紙巾,服務生隻能臨時送上濕毛巾供大家擦口水。

     “白起怎麼還不到,不是說好要來的麼?”林夏低聲問阿離。

     “大夫的事我哪裡敢問呢?他那麼橫。

    ”阿離撓頭,“别看大夫對您也是兇巴巴的,可您就算他還比較在意的人了。

    難得您也那麼關心他。

    ” “我是關心他麼?我是擔心沈醉頂不住!随軍醫生總要有一個。

    ” “這個小夏姐你大可放心,大夫這個人,收了錢一定幹好活,如果收了錢沒治好人家,他是會無效退款的……” 開場鑼再響,沈醉和天野虎徹再次登上操作台,這一輪的主題是刀工。

    跟很多食客想的不同,調味在廚藝中的地位遠遠不及刀工,調味很多是靠食材和經驗,可以複制,而刀工不行,刀工靠的是廚師的精氣神,也是判定頂級廚師的标準之一。

     天野虎徹那邊運刀如風,沈醉卻靜默不動,刀下是一塊白玉般的豆腐。

     “風雪夜歸人”,難怪沈醉要做這道菜給林夏吃,他是想再試試自己頂級的刀工是否還在。

     他開始切了,不動則已,一動天傾,起伏的刀光連成了片,像是北風中飄零的雪片。

    沈醉揮刀的速度已經超越了常人肉眼的極限,這邊蓑衣刀切完,那邊煮沸的高湯淋上,豆腐純是被燙熟的。

     而那邊天野虎徹表演的刀工卻是日式的壽司拼盤,日式刀工雖然别具一格,和沈醉的刀藝欣賞價值終究不在一個層面上,雖然有三味線為天野虎徹伴奏,但全場目光還是被吸引到沈醉的“風雪夜歸人”上。

     天野虎徹倒是不急不亂,唇邊還帶着一絲微笑,他一邊料理魚生一邊扭頭欣賞沈醉的表演……聲如裂帛,深色的血滴落在素白的豆腐上,沈醉的刀忽然停了,鮑勃·周、蘇菲女爵和馬爾科理事長都皺起了眉頭……沈醉沒能控制好那柄活龍般夭矯的刀,割傷了自己的手指。

     刀工最見長的沈醉,卻為了追究表演而敗在了刀工這一節上……沈醉低頭看着血在豆腐上蜿蜒流動,眼神略略地黯然了一下……接着他擡起頭,看了陸雨岚一眼,轉身返回休息室。

     窗外雷聲滾滾,看起來又是暴雨之夜。

     閃電劃破黑暗,映出那個挺拔的身影。

    白起站在休息室的窗前,仰頭看着天心中滾動的紫色雷霆,便如一條電光組成的龍在那裡飛舞。

     沈醉疲憊地在沙發上坐下,努力解開襯衣紐扣,看着自己幾乎徹底透明的胸口,那裡面有顆心髒在緩緩地跳動,心髒表面都是暗色的血脈。

     六根貫髓針的光芒在他身體裡依稀可見,他全身都在透明化的過程中。

     “六根還是頂不住。

    ”沈醉艱難地喘息,“天野虎徹已經看穿我了……最後一根針你帶來了麼?” “我跟你說過最後一根針的後遺症是你無法想象的。

    ”白起低聲說,“從來沒有人在自己身體裡釘上全部的七根貫髓針,就是因為畏懼那個結局。

    ” “白大夫,你想過自己會怎麼死麼?”沈醉笑笑。

     “想過,怎麼了?” “我也想過,一定要精彩。

    ”沈醉輕聲說,“要很精彩,精彩到全世界人,包括我自己都要為我鼓掌。

    ” “為了精彩就要賭得那麼大麼?” “我賭得不大啦,其實如果不遇到我們陸大主廚,我活着也不是很有意思,就像一具行屍走肉。

    遇到她我忽然覺得我活過來了,這條命等于是我從她那裡撿來的。

    這賭注算大麼?白來的東西,就該潇灑地押上賭桌啊!”沈醉盯着白起的眼睛,“大人,我總覺得你也曾孤注一擲,你能明白我的心情。

    ” 白起沉默良久,抽出了最後一根貫髓針,最後一根針的長度竟然接近兩米!這是一根盤曲在針囊中的軟質銀針,粗大的針頭令人不寒而栗,誰也不知道這根針要怎麼紮進人的身體裡,就算給大象做針灸也顯得太長了。

     “最後一根針的名字是‘龍筋’,它進入身體之後會随着你的主動脈慢慢地走向你的心髒,強行鎮住你的魂體。

    ”白起低聲說,“真是根寂寞的針啊,千年都沒有人用它了。

    ” 天野虎徹等得不耐煩了。

    他從某本滿漢全席古譜中找到那位神秘貴客的蛛絲馬迹,然後在中國尋找竈眼,為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太長時間,眼下就隻有一步之遙。

    可他還要等待,他是天野家的殺神,卻要在這幫無知的人類面前傻等。

     嘈雜聲戛然而止,天野虎徹猛地擡頭,沈醉正緩步登上操作台。

    媒體和觀衆都熱烈鼓掌,他們中真正懂廚藝的不多,覺得沈醉剛才隻是無意失手,此刻再度登台,就是還有信心和天野虎徹競争。

     “真的沒問題麼?”鮑勃·周終于按捺不住,急切地走近沈醉低聲詢問,“我看你今天身體不好,算了吧,滿漢樓對你Fugin那麼大的家業來說不過是小得失,北京那麼大,誰敢說容不下你?天野虎徹那個狂妄的性子,早晚吃虧。

    ” “老家夥,我也很狂妄啊,你怎麼不盼着我吃虧呢。

    ”沈醉無聲地笑笑。

     鮑勃·周一愣,不過想到反正大家都知道他跟沈醉親近,也就不必故作沒有偏向了,“我跟你是朋友,你狂妄我會管着你,我管那個天野虎徹去死。

    ” “老家夥你最棒了。

    ”沈醉忽然擁抱鮑勃·周,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去年我在你美國家裡的時候,做了一小壇子鮑汁,密封了之後放在你家的後院裡埋着呢,我加了很多的酒,三五年都不會壞,越陳越香。

    本想你過生日再告訴你,讓你自己挖出來,開心一下子,現在提前告訴你。

    ” “你個混小子,我說怎麼你走後我廚房裡留香三個月都不散呢。

    ”鮑勃·周恍然大悟,“可今天真的别玩了,來日方長。

    ” “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哪來的什麼來日方長啊。

    ”沈醉拍拍他的肩膀。

     鮑勃·周錯愕不已,看着沈醉緩緩走向自己的操作台。

    最終回合,這一輪的主題由選手自己決定,自然是要選取各自最擅長的菜品,天野虎徹和沈醉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魚作為食材。

     天野虎徹選的是一條兩百公斤重的藍鳍金槍魚,這是黑石料理在日本築底的拍賣場上以三百多萬美金拍下的,經過五日的排酸,昨晚才剛剛到達北京。

    評委席和觀衆席都發出陣陣驚歎,這樣的極品金槍魚他們一輩子都難見到幾條。

     而沈醉的操作台上隻跳着小小的一隻活魚,巴掌大小,外皮上覆蓋着尖刺。

     “河豚!”陸雨岚的心一下子抽緊了,林夏的心也抽緊了。

     陸雨岚的心抽緊是因為如今河豚的料理廚師也要先品嘗一下自己的菜,證明它無毒,而疲憊的沈醉能否處理好河豚毒素,誰也不知道。

     而林夏的心抽緊,則是因為她清楚沈醉要挑戰的其實是自己千年前的那個心結。

     天野拔出案上的本燒廚刀,下刀如行雲流水,兩百多公斤重的金槍魚,他竟然隻選擇兩腮之下那一點點魚肉。

    這個部分的魚肉脂肪含量最高,口感最為豐腴,是金槍魚身上最精華的部分。

    很多豪客都覺得肥膩的金槍魚腩是金槍魚身上最好的部分,每磅價值幾千美金,卻不知道魚鰓後的那兩塊肉往往在進店的時候就被VIP中的VIP預定了,這種非賣品的量極少,是無法論價的。

    生魚片最重要的是刀工,要盡量減少肉汁的溢出,否則會影響魚肉的口感。

    一般都是用一張白紙蒙在案闆上,如果切完一盤魚生,而白紙不濕,則為上品。

     天野虎徹出手就是炫技,赢得了評審的喝彩。

    他手持一柄細長的銀刀,刃不沾案闆,魚肉便如櫻花般飛入盤中,等到結束之時大盤之中好似一幅落櫻飛舞的浮世繪。

     蒜、姜、白梅、鹽、橘皮、熟栗子肉、粳米飯,七種配料一起搗碎,灑在魚生上,頂級的日本料理,用的卻是中國配料。

     “難道是《齊民要術》中記載的金齑玉脍?”鮑勃·周驚訝地問。

     天野虎徹傲然地點頭。

     齑是調料的意思,金齑是指那配料,因為加了橘皮所以呈金黃色。

    玉脍則是指魚生。

    開始天野虎徹選擇魚生做為拿手菜的時候,鮑勃·周其實準備陰他一道扣點分,畢竟你比滿漢全席,前面做壽司就算了,生魚片算什麼滿漢全席?清朝的時候滿漢全席成形,可大清朝幾個人吃北海道産的金槍魚?但當天野虎徹灑上最傳統的中國調料時,鮑勃·周也覺得回天乏力了,這道菜雖然經過黑石料理的改進,但曆史足以追溯到《齊民要術》去。

     金槍魚的脂肪紋路好像大理石一樣,所有的脍肉汁都鎖在了魚肉中。

    再加上古法炮制的調料,入口之時滿口生津,讓人欲罷不能。

     “令人回想起漢唐。

    ”馬爾科理事長用頗為正宗的中文說。

     鮑勃·周無奈地歎息了一聲,他心裡當然是希望好友獲勝,卻無法否認天野虎徹廚藝的精湛。

    可他不知道的是,也隻有妖物能做出這樣的菜,因為他們活得太久太久,每道菜中沉澱的都是曆史。

     沈醉也做魚生,這是沈醉廚師生涯中料理速度最慢的一次。

    他的店叫Fugin,但他已經有一千年不料理魚生了,那是道讓他悲傷的菜。

    千年前他料理的是九斤的金眼河豚,如今他的案闆上卻隻是條一斤的小河豚。

    就連天野虎徹都不明白他怎麼選那麼小的河豚,大個的虎河豚在日本魚市上也并不罕見。

     沈醉的每一刀都很慢,慢到讓時間流逝都變緩了。

    所有人都靜靜地等待着,直到他把那條河豚切完。

    鑼聲響起,沈醉把最後的魚片裝在盤子裡。

     鮑勃·周的心裡很難過。

    那盤生魚片薄的薄,厚的厚,刀路散漫無章法,碼盤的時候沈醉用盡了心思,可還是像地震後的城市廢墟般不忍目睹。

     “确實說不上好看,不過有人說菜做出來是給人吃的,那麼好看管什麼用呢?”沈醉微笑着夾起一片河豚肉放進嘴裡,示意司儀小姐把河豚魚生端到評委席。

     鮑勃·周、蘇菲女爵和馬爾科理事長對視片刻,雖然不好看,可食物畢竟比的是色香味三個環節,他們還是要試菜的。

    鮑勃·周歎了口氣,夾一片河豚肉入口,慢慢地咀嚼。

     他的臉忽然凝固了,半晌無語,接着衆目睽睽之下,他的兩行熱淚順着皺紋流下來。

     蘇菲女爵和馬爾科理事長都愣住了,周老爺子在世界廚師聯合會裡雖然有點滑稽,卻也是很注重儀表的人,就算沈醉做出的菜再美味或者再難吃,也不至于入口之後讓他流下淚來吧。

    他們各夾了一片魚生入口,他們倆也愣住了。

     沉默良久後,馬爾科理事長輕聲說:“原來是這樣。

    ” 蘇菲女爵也微微點頭:“原來是這樣。

    ” 旁邊的沈醉說:“就是這樣。

    ” “恭喜你,沈,至少在我心裡是你赢了。

    ”馬爾科理事長舉起面前的白葡萄酒。

     “在我心裡也一樣,”蘇菲女爵起身鼓掌,“再看鮑勃·周先生的反應,我想我們不用投票也能确定沈是這場比賽的獲獎者了吧?” 鮑勃·周還恍惚着,仿佛那道河豚魚生就是天意,一切的贊美之詞都多餘了,那兩行眼淚已經調動了人們最大的好奇心……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種你吃了就會黯然淚下的菜?黯然銷魂飯?他分明隻是切了盤難看的魚生啊。

     天野虎徹震怒之下搶到桌邊,夾起一筷子魚生放進嘴裡,他無法相信這個結果,但馬爾科理事長和蘇菲女爵那種老妖物是不可能撒謊的,他們絕沒有必要跟沈醉站在一起,他們各自的家族在歐洲的地位和天野家族在日本的地位相當。

     他愣住了,倒不是說這片河豚魚肉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地方,它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河豚魚肉,沒有日本名魚虎河豚的韌勁,也不像河豚白子那樣吞入口中淋漓爽快,它隻是用鹽調味,有點像中國南方漁民腌的那種“鲞”的味道,但是清淡很多。

     它就是有一點好,能讓你咀嚼不休,有點舍不得吞下去,有點熟悉……又有點寂寞。

     天野虎徹沒來由地想到他自己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善于調理魚肉的母親——作為一個妖物世家的孩子,他确實是有母親的——把随手切下來的魚肉邊角在鹽罐子裡沾沾遞給他吃。

     “這是什麼味道?”他茫然地問。

     “其實就是河豚肉,用我故鄉的腌法。

    那裡每年春天都産河豚,大家拿它腌制了下酒,你知道一道菜你做上幾百遍上千遍,總能做得比别人好,即使是最簡單的鹽和河豚肉的配搭。

    ”沈醉淡淡地說,“我随手下刀,所以切得歪歪斜斜,河豚很小,因為它産在我的家鄉,很多年前,那個地方叫細柳邬。

    ” 他輕輕地歎了口氣,似乎很累:“我終于……回想起當日的味道了,真好啊……” 拾壹訣别 夜黑如墨,滿漢樓裡燈光隐約,一個孤獨的身影在收拾着殘局。

    媒體記者們有些追逐着離去的沈醉,有些急于采訪憤怒的天野虎徹,沒什麼人在乎滿漢樓……原本滿漢樓就是這場比賽的小小配角,一間破舊的老餐館,大家都很好奇兩位名廚為何會為這間老餐館起沖突。

     陸雨岚仔細擦拭着地面上的泥水污漬,成百上千個腳印遍布每一個角落。

    她本來不必親自做這種事的,但她讓夥計們都回家休息了。

    沈醉勝了天野,就是Fugin得到了滿漢樓的收購權,不幾天沈醉的律師就會帶着合同來了吧。

     反抗了那麼多年,陸雨岚也認了……其實她早就該認了,要不是她那麼喜歡跟沈醉犯别扭,這間店也許已經在Fugin旗下發展得不錯了,也不至于有今天這場糾紛。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再過幾天這裡就屬于别人了,她把東西擦好收拾好,算是對這份祖宗傳下來的産業做最後的告别。

     有人輕輕地敲門,陸雨岚懶得理,這個時候她隻想一個人靜一下,可那門外的人卻像鑽了牛角尖,沒完沒了地敲着。

     陸雨岚不耐煩了,終于起身開了門。

     大雨傾盆,沈醉疲憊地靠在牆邊,像是從長途旅行中回到家的旅人,仿佛已經許久沒有休息過。

     隻有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亮。

     “你怎麼……又回來了?”陸雨岚有些茫然。

    你不是勝利了得意洋洋地走了麼?坐着你那輛豪華的奔馳車。

    你不該帶着那幫為你叫好的記者去開發布會麼?你不該找幾個女明星陪着去開慶祝派對麼?你回來幹什麼? “我餓了,想吃碗面。

    ”沈醉輕輕地笑着。

     “下班了,關門了,歇業了,等你接了這個店,自己下面給自己吃吧。

    ”陸雨岚想把沈醉給推出去。

     “真的很想吃一碗面……那種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做給我的面。

    ”沈醉輕輕地撫摸她的頭發,陸雨岚竟然沒能閃開。

     這一幕一如那個下雨的晚上,他們在一家高級餐館裡,客人都走光了,沈醉在她身邊坐下,摸摸她的頭發,像是安慰一個孩子。

     那是他們生命中最接近的一刻。

    陸雨岚擡起頭,認真地在沈醉臉上尋找着,試圖找到一點戲谑的表情,可她失敗了。

     陸雨岚靠在牆上,默默地看着狼吞虎咽的沈醉,這男人,每個人都說他優雅,可吃面的時候就像個苦力漢子。

     “不用吃得那麼急,鍋裡還有,晚上也沒别的客人了,一鍋都是你的。

    ”陸雨岚還是兇兇的。

     “明天我就要走了。

    ”沈醉的臉還埋在碗裡。

     陸雨岚哦了一聲,又盛了一碗面放在他的手邊。

    沈公子本來就是空中飛人,出現在新聞裡的時候不是在巴黎就是在紐約,出門沒什麼稀奇的。

     “等你回來這裡就交給你了。

    ”陸雨岚環視着老竈和廚房, “說實話,你接這個店比天野好,我以前跟你鬥氣,是我自己太幼稚了。

    ” “我和董事會說了,你在滿漢樓裡還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Fugin集團以後會在資金和宣傳上給滿漢樓支持,不會幹涉這裡的經營。

    ”沈醉聳聳肩,“我沒想接這個店。

    ” 陸雨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對收購這種事懂得不多,但這種安排純粹就是要支持她開店,這個計劃原本是她請求那位父親介紹的男人給她的幫助。

    大哥你沒搞錯吧?你跟我鬥了那麼多年,就是要這個結果? “為什麼?”陸雨岚問。

     “因為我不想讓你太讨厭我呀。

    ”等陸雨岚反應過來的時候,沈醉已經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你去哪裡?”陸雨岚追出去問。

     沈醉扶着木門停頓片刻,轉過頭來臉色如同門外的天氣:“外面風大雨大,一會關好門窗,不要出來。

    ” “你别吓我,你到底要做什麼?” 沈醉忽然轉過頭來微微一笑,眼神清澈得像個孩子:“我叫沈醉。

    ” “我知道你叫沈醉。

    ” “沈腰潘鬓消磨的沈,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的醉。

    ” “你跟我拽什麼文啊?” “這次出門要很長時間,怕你忘了我。

    ”沈醉一笑,關上了滿漢樓的大門,咬破手指,把血色的符咒塗抹在那扇門上,巨大的禁制保護了整座滿漢樓。

     雨大得像是天空在恸哭,街燈不知何時竟然熄滅了,漆黑的雨幕中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整條街道之上。

     “天野先生,回日本的航班取消了麼?”沈醉對黑暗中看不見的敵人朗聲說。

     一道閃電劈落,照亮了那張猙獰的臉,黑衣随着妖氣的釋放湧動着,觸手般蔓延到了沈醉面前,如同毒蛇吐出血紅的信子。

    他已經在這裡等待很久了,像是蟄伏的狼蛛等待着食物。

     “天真!”天野虎徹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你以為我在天野家的地位隻是個廚師?” “沒有沒有,我哪有這麼天真呢?天野先生你要多了解我啊。

     我這人脾氣不好,見到不順眼的東西就會揍一頓。

    而你又五行缺揍,我們該成為好朋友的!“沈醉活動着手腕走進大雨之中。

     天野虎徹從腰間抽出一把雪亮的日本長刀,如猛虎的利爪。

    大雨打落,刀刃凄厲地蜂鳴着,那一瞬間沈醉耳邊仿佛聽到了百鬼夜哭。

     沈醉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超越級别的妖氣上的壓制。

    如果隻論廚藝,全盛時期的沈醉完全可以輕松超越天野,可此時已不是廚師間的較量,而是野獸之間的撕咬。

    妖物的世界本就殘酷,強者會咬斷一切反抗者的喉嚨,喝幹他們的鮮血! 天野的身體容然扭曲後縮。

    這是一個普通人類無法完成的動作,将所有的骨骼蜷縮成一點,積蓄着怨毒的力量。

    殺意爆破,天野虎徹扭曲的身體猛地釋放,一道電光直撲沈醉的雙眼。

     突刺!極緻的突刺!那是一道不能被躲避的鋒芒,無數雨點在空中被它刺穿成兩半!眨眼之間已經離身前不足三尺! 沈醉咬緊了牙關,腰間猛轉,手中的河豚毒揮出一道斬擊。

    兩道刃光在半空中撞擊!天野的突刺和沈醉的斬擊同時偏離了方向,可憐的鐵鑄路燈被波及,咔嚓一聲斷作兩截,沉重的燈杆瞬間倒地,斷口處火花四射。

     沈醉大驚,何等可敬可畏的刀術,如攻城巨炮般無堅不摧,如果不是河豚毒的刀質遠在虎徹之上,恐怕變成兩截的就是沈醉了。

     原來那麼多年來,他自傲的資本不過是對食物的理解和這柄河豚毒,師父留給他的東西,他用了千年,可師父卻已經不在了。

     一擊不中的天野虎徹尖聲嘶吼,長刀微顫,刀光再次刺向沈醉。

    沈醉犯了錯誤,突刺本來是戰場上最猛厲的攻擊,一擊不中必将遠走,以便再尋良機,卻沒想到天野虎徹的突刺竟然有第二段! 刀勢已經籠罩了自己周身,沈醉在刹那間做出了判斷,向着刀光迎了上去。

    就在刀鋒入眼的瞬間,他猛地低頭,耳邊一陣惡風撲過,刃光擦着發絲飛了過去。

     險些就喪命當場!沈醉還沒來得及慶幸,忽然聽到身後天野虎徹的冷笑。

     “還有第三段!” 此時的沈醉已經無從躲避,耳邊刀鋒破空之聲,如鬼哭狼嚎,他卻再也無能為力。

    他閉上了雙眼,即便是全盛時的自己,這一刀也絕躲不開了。

     寒光閃落,黑色的血液飛入雨幕之中。

     沈醉睜開雙眼,天野虎徹已經退到了兩丈之外,手腕處一道血痕緩緩開裂,滴着黑血。

    一個黑衣男子緩步踏雨而來,撐着一柄漆黑的雨傘,仿佛漫步于江南水鄉的石闆路上,一瞬間大雨聲仿佛遠離了他們。

     “什麼人?”天野虎徹眼中爆出兇光,剛才他本可置沈醉于死地,卻沒想到還有人隐藏在附近。

    手腕處受了傷,可對方究竟使用的是什麼武器,用的是什麼咒術,自己根本沒看清。

    能看清的隻有他挺立于雨中的身軀,和那把如穹廬般的大傘。

     天野虎徹尖嘯一聲,身體再次扭曲到了極緻。

     “小心!”沈醉大聲提醒,但已經晚了。

    天野整個人化作一道奪命的刃光,刺向那個撐傘的黑衣男子。

     第一道突刺,隻差一寸便刺中那人的傘邊。

     第二道突刺,卻差了一尺! 第三道突刺,天野虎徹已經喪失了控制,将全身的妖氣悉數釋放刺了出去。

     傘中的男人,伸出兩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輕輕将那摧枯拉朽的刀刃夾在了指尖。

     天野大驚,用盡全身氣力卻絲毫不能抽動刀刃半分!三刀過後,不僅被人輕易地躲了過去,刀也被人奪住,卻連那人的臉都沒有見到! 天野從心底升起一股無法躲避的恐懼。

     “能正面躲開我這三段虎噬的世上隻有三個人,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傘中一道火光閃過,飄出一口香醇如烈酒的煙霧…… “1592年,是我殺了你父親,再來,就連你也留在這裡别走了。

    ”傘下的人輕描淡寫地說。

     “不可能!”天野虎徹如同見到死神站在自己面前,“不可能!你還活着?!你還活着?!” 他哀嚎了一聲,仿佛受了傷的野獸,放開了手中的刀,頭也不回地跑出了街口。

     “魔鬼!魔鬼!魔鬼啊!”恐懼的吼聲震動着古老的長街。

     黑傘揚起,白起淡淡端詳着手中的刀,眼中浮出兩抹萬古不融的深藍。

     “他……認識你?”沈醉吃驚地問。

     “否則為什麼我從不見他呢?”白起拉開身邊的車門,老式的奔馳車,銀亮的方向盤和儀表台,“上車吧,我送你。

    ” 暴雨中路上人迹罕見,車很快就到了郊外,所經過的路面帶起兩片波浪拍向水泥路牙,像一條沖鋒舟,沖破巨浪從城市中逃離,向着天邊層疊的群山駛去。

     音響裡反複循環着一首老歌,沈醉曾聽林夏唱起過,叫做《海上花》。

     是這般柔情的你 給我一個夢想 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隐隐地蕩漾 在你的臂彎 是這般深情的你 搖晃我的夢想 纏綿像海裡每一個無垠的浪花 在你的身上 …… “1964年産的奔馳普爾曼600,汽車設計業的巅峰之作,大夫你的藏貨也真是上等啊,用它為我送行,太可惜了啊。

    ”沈醉撫摸着棕黃色的真皮座椅由衷贊歎,眼中卻漸漸地黯淡下去。

     遠處雷雲滾滾,閃電糾結逼近,追着這輛狂奔的老車。

    世人中沒幾個人見過這般盛大的雷霆,仿佛把天空都要撕裂。

    那就是天道的獄雷,它找上了沈醉。

     白起所說的貫髓針最緻命的後遺症就是,它會引來天道的獄雷。

    獄雷會将妖物的潛力全部激發出來,妖物就再也無法隐藏在天道之外。

     這才是今夜狂風暴雨的真正原因。

     “當年買了七八輛,沒什麼可惜的。

    ”白起遞過一隻裝滿琥珀色液體的水晶杯。

     沈醉慢慢地嗅着酒香,仿佛恢複了一點活力:“五十年陳釀的麥卡倫威士忌,白大夫真是懂我啊……如果配上一支好雪茄那就死而無憾了。

    ” 話音未落,眼前多了一支高希霸的黑金雪茄,遞來雪茄的白起照舊面無表情。

    沈醉微微一笑,吸了一口雪茄,再小啜了一口酒,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汽車左轉右轉,在群峰環繞之間的窪地裡停下。

     “真是好地方,群山氣聚之所在,花草樹木都要比别處茂盛的多。

    如果是天明雨晴來的話,肯定能看到怡人的美景。

    我很開心在這裡不為人知地消失掉。

    ”沈醉看了一眼後方的獄雷,“快來了哦,大夫您還是趕快走吧。

    ” “不後悔麼?支付了如此高昂的代價,其實并沒有得到什麼好的結果。

    ” “能有什麼結果呢?愛她麼?千年老妖和花季少女去教堂結婚,在神的見證下約定一生?我做不到啊,我隻希望她偶爾在午睡的時候夢到我,會覺得有點難過,就夠了。

    ”沈醉輕聲說,“回想這麼多年來,自從我失去了師父,其實一直在找埋葬自己的地方。

    最後我終于找到了。

    ” “你是說這裡?” “不,我把自己埋在那個女孩的心裡啦……她的心裡很溫暖。

    ” “你曾說你也不知道自己愛不愛陸雨岚,現在快要死了,想明白了麼?” “當然是愛咯,以前嘴硬不願意承認而已。

    ”沈醉抽了口雪茄。

     白起拿起大傘下了車。

     “大人!為你的蓬萊幹杯!”沈醉搖下車窗,高舉酒杯,“再見,哦不,永别了!” 白起轉身離去,獄雷降下,天地蒼白。

     最後一刻沈醉舒适地靠在座椅上,品着琥珀色的美酒,笑得像個孩子,眼神清澈如許。

     尾聲 一周之後,Fugin董事長沈醉通過董事會向外宣布,自己将無限期休假,開始自己環遊世界的旅程。

    而Fugin集團旗下的大部分産業将繼續運營,包括最新入股的滿漢樓。

     三個月之後,修整後的滿漢樓重新開業,總經理兼主廚還是陸雨岚,林夏和阿離被邀請參加了開業宴會,白起冷淡地拒絕了邀請。

    所有人都很高興,阿離對自助式的餐點很有興趣,大概是準備扶着牆出去。

    林夏卻一反常态,獨自坐在位子上疊餐巾紙玩。

     “林小姐,”陸雨岚過來敬酒,“能否問您一件事啊?” “什麼事?” “您跟沈醉是好朋友麼?您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麼?”陸雨岚問話的時候顯然有些猶豫。

     林夏心裡一酸,姑娘,直到現在你還以為你和沈醉之間的關系比我和沈醉之間的關系疏遠麼?我的主廚小姐诶,你真是個笨丫頭啊。

     “聽說要很久,哦對了,他說讓我代他問候你來着,你看我這個破記性都給忘了,他說……他說……”林夏還一門心思編呢。

     “那行,等他回來再說。

    ”陸雨岚笑了,心滿意足得像個孩子。

     此時此刻,煙雨胡同十八号診所,第一診室。

     白起打開了那隻青花瓷瓶,把裡面的東西倒在一隻青銅三足古爵之中。

    瓶口流出清澈透明的液體,透出一陣陣誘人的香氣。

    那是一小瓶面湯,是沈醉這次治療的診費。

     一個嘗盡天下美味的男人,最寶貴的東西竟然是一小口牛肉湯,說出去恐怕沒有人會相信。

     白起輕輕搖動着青銅古爵,直到爵中漸漸泛起金黃色的漩渦,眨眼間整隻古爵中都是金色的酒液。

    他揚起古爵一飲而盡,閉起雙眼靠在椅背上。

     “再見……廚師。

    ”白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得的微笑,如同幾千年才盛開一次的天上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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