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故事 河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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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想必師父曾經也享受過,享受過這樣榮光的人,又怎麼會放棄一切,回到那個小鎮終老呢? 終于,改變我命運的人來了,那天當我呈上精心雕刻的河豚魚片時,一隻素手從白玉簾子後面探了出來……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隻手的美,增一分則肥減一分則瘦,膚如凝脂骨節清秀。

     陸雨岚的手也算漂亮了,可天長日久操持着鍋鏟和菜刀,長了太多的繭子。

     但那隻手不是,它似乎隻适合用來寫詩繪畫撫琴吹箫,或者愛惜地拂過男人額前的頭發。

     那是山陽郡主,皇室中最耀眼的女孩兒,整個江都都流傳着她的美名,可她的真容卻總是藏在白玉簾子之後。

     而那一天,為了我的一道河豚魚,她親自揭開簾子,看了我一眼,夾起一片魚肉放進檀口之中,咀嚼之後吐在了侍女捧上的銀盤裡。

     “菜風雅,人亦風雅,民間有此人,應當引薦給陛下。

    ”山陽郡主脫下手上戒指遞給我,“拿着這個去找宮中的人,說你是我推薦的人。

    ” 人人都說要遇貴人,那天我遇到了自己的貴人,我終于能跻身天下頂級名廚之列,在皇帝面前一展身手。

     更難得的是那貴人國色天香,她欣賞我的菜,也欣賞我的人。

    我必須赢得那場禦前的比試,我這種出身的人,唯有抓住那個機會才能登堂入室成為官員,我會執掌禦膳房,身份才略能配上那位高高在上的郡主。

    我的心思全在她身上,滿心都是绮夢。

     我持着郡主的信物入宮,果然得以和名動四方的大廚們入宮獻藝。

    其他廚師也都是達官貴人推薦,我便是代表了山陽郡主,我赢了,也是山陽郡主府的榮耀。

     連着九日的禦制筵席,也是連着九日的比拼,我施展所學連挫強敵,這才來到皇帝禦前。

     果然如師父所說的那樣,皇帝酷愛河豚之美,那天比試的題目就是一對金睛河豚。

    我隻有一名對手,我們各自料理一隻河豚,呈獻禦前。

     見到那隻河豚的時候我也有些驚訝。

    河豚是長江河鮮中的珍品,生長速度極慢,一年才能長一兩肉,一斤重的河豚已是極品,而這兩隻河豚卻足足九斤重,而且頭尾相差隻在毫厘之間,簡直匪夷所思。

     更驚人的是這兩隻河豚的毒性,老豚比新豚的毒性大很多,如此老豚,它的每滴血都是劇毒! 但我心中狂喜,我已經赢了!師父讓我帶着河豚毒來到江都,他似乎早已料到了禦前的這一幕。

     可接下來的事情出乎我的預料,禦前制菜必須用專用的廚具,一模一樣的銀刀銀鍋銀碗,大概是皇帝擔心有人下毒。

    我心中凜然,請内侍帶我求見郡主,想用自己的刀料理,可郡主說我的廚藝怎麼又是區區一把刀能夠限制的?和我競争的廚師是長公主推薦的,既然他能夠适應各種廚具,我為什麼不行呢? 我這才醒悟到我代表的絕不僅是自己,還是山陽郡主府,我已經不是當年鎮上的食肆夥計了,我的背後不隻是師父。

     好在刀工是我最拿手的一門技藝,我将肥腴的河豚肉剃下,再切成如宣紙般的薄片,三片魚肉在手中一過便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雕魚骨為花枝、魚鳍為葉,這就是我為皇帝準備的“瓊花圖”。

    這是烹饪的至高境界,不見食材的本型而保存食材最本源的味道,根本不需要任何調料輔助,就已經是人間的極品了。

     我不斷瞟着對手的動靜,卻見他隻是選了紅燒的做法,那麼平庸的手段簡直是暴殄天物。

     時間很快到了,參與筵席的諸位公卿都對我的瓊花圖贊歎不已,沒有人往那條紅燒河豚上看一眼。

     但沒有一個人下筷子,宮内太監隻是把一雙銀筷子放在銀盤上,捧到了我的面前。

     原來宮中的規矩與外界不同,河豚毒性太烈,稍有不慎就會身亡命喪,所以在客人品嘗之前,需要廚師親自試吃。

     我的對手想必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敗,木然地夾了一筷子紅燒河豚放在嘴裡。

     我傲然地夾起一朵“瓊花”放在口中,那是世間最令人滿足的味道,天然的帶着野味的脂香,便如春江水暖河豚欲上時,微量的毒素随着血脈去向全身各處,那種麻痹感讓人如在雲端。

     我靜靜地站在那裡,公卿們微笑地看着我……那感覺真可笑,他們是在看我死不死。

    但我勝券在握,今日一戰我名動天下,将來高官得坐駿馬得騎,衣錦還鄉,把師父接到江都城來安享晚年,娶妻卻也不急……還有山陽郡主那盈盈秋水間的目光在白玉簾子後看着我,也許我能親近那明月般的女孩,不是以現在廚師的身份。

     可這個時候,那股細蛇般的麻痹感忽然穿越了我的心髒……我無力地倒在地上,最後一刻,我看見對手的臉上也帶着如我一般的、勝券在握的笑容。

     我終于想明白了我的失誤。

    我的全部心思都在山陽郡主身上,手中卻不是那柄可以幫我解決一切問題的河豚毒,放血放得不夠幹淨。

    我畢竟隻是小地方來的廚師,接觸頂級食材的時候太少,我沒有料理過九斤重的河豚,低估了它的毒性。

     而我的對手很清楚金眼河豚的毒性,所以他用了保險的紅燒。

     當我冒險地采用魚生與他競賽時,他就已經預見到了我的失敗。

    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就是在等我倒下。

    我才明白,我之前的成功一直都有師父的庇護,而當我放開河豚毒的時候,我就失去了那個庇護。

     我不甘心,我剛剛見識了這個世界,宮中禦膳房的官位、跨馬遊街、錦衣玉食還有那明月般的山陽郡主,一切都還在等着我,可我卻在功成名就之前倒下了!師父還在那間小店裡等着我,他說過會永遠等我回來,卻隻能等到一個笑柄般的噩耗…… 我強自掙紮着,忽然睜開了眼,雖然視線中一片模糊,可足以讓我欣喜若狂,難道奇迹就這樣發生了?我挺過了河豚毒素? 我狂喜地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想要跳躍而起,卻發覺自己動彈不得。

    眼前仍舊是那座輝煌的宮殿,皎潔如明月般的山陽郡主驚恐地從白玉簾子後起身,來到禦前跪下說:“臣妹惶恐,以為此人有過人的技藝,推薦他禦前獻藝,卻不料是個自負的渾人,做的菜毒死了自己。

    臣妹委實不敢存有損皇兄龍體的心,望皇兄明鑒。

    ” 高高在上的皇帝寬宏大量地笑笑說:“河豚本就是拼死一吃之物,所以才設了廚師必先自己試吃的規矩,他學藝不精毒死自己,跟皇妹有什麼關系?皇妹不必自責,來暖閣中和朕小坐。

    ” 我的目光竟然能夠穿透那厚厚的帷幕,看到山陽郡主踏入暖閣後嘤咛一聲撲進皇帝的懷裡,嬌聲說真是吓死臣妹了!皇帝笑着撫摸她的腰背……我這才想起外面傳說皇帝荒淫無道,連堂表姐妹都不放過,原來都是真的。

     “不如誅了那廚師的三族,好為陛下出氣。

    ”郡主說。

     “這種渾人,有什麼必要管他,快擡出去倒是真的,免得皇妹受驚。

    ”皇帝還是那麼寬宏大量。

     我親眼看着自己的屍體正被人拖出宮去,有人把我精心炮制的河豚魚片傾倒在我的屍體上。

    在那些人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把銅柄銀刃的廚刀,上面有三字銘文:河豚毒。

     上天并未賜我第二次生命的機會,但河豚毒的天賦靈性吸收了我的魂魄,從那一刻起,我成了妖物。

     因為河豚毒的珍貴,它沒有被抛棄,而是被置于江都城行宮的深處。

    所有看守府庫的人都不敢靠近這柄刀,因為它每夜夜半時分就會發出凄厲的嘯聲,像是冤魂憤怒的嘶吼。

     外面的世界一年年地改變,皇帝死了。

    一波波人馬到達這裡,宣布這裡是自己的領地,可沒多久他們又被其他人趕了出去。

    在他們走之前,都會帶上所能帶走的一切财寶。

    這座行宮,曾經花費了無數民脂民膏修建起的建築,也漸漸敗落下去被人遺忘,連同那把被封存在最深處的妖刀在内。

     一年年過去,很久都沒有活人出現了。

    妖刀漸漸安靜了下來,不再發出嘯聲。

    封印在牢籠裡的日子過得很慢,慢到讓人足以千萬次地回顧自己這一生。

     我已經不再憤怒,因為我的仇人也死去了,或者死于兵火和野心,或者死于時間永不停頓的屠刀。

    此時我心中剩下的,隻有後悔和渴望。

     而這個時候,江都城中天象巨變…… “天火,是天火把你的魂魄從刀的封印中解救出來,給了你自由。

    ”白起點燃今晚的第三支煙,拉開了紗窗。

    雨已經停了,涼風吹走了書房裡的悶熱。

     “你怎麼知道?”沈醉吃了一驚。

     “因為那一年我也在江都城。

    那場天火奪走了很多人很多東西,”白起的神色略微黯淡,“卻也造就了你。

    ” 白起慢慢地吸着煙,望着街道上的車燈出神。

    沈醉從他眼中看到了某種遙不可及的東西。

     “想不到跟大人這麼有緣,千年之前,我們都曾沐浴在那場天火之下,目睹天地的焚燒。

    ”沈醉歎息,“那是一樁懸案,直到今天都沒人能解釋那場把江都城付之一炬的天降大火是怎麼回事。

    有人說那是因為那座城市中沉澱了太多罪惡,天帝降怒;也有人說那是一種奇怪的大氣電離現象,瞬間江都城上空的大氣被加熱到幾千度;甚至有人說那是火山噴發,就像毀滅龐貝古城的那場火山爆發。

     “但他們都錯了,那是懸挂着五色錦帆的征天之舟從天空經過江都!數以萬計的妖物追随着它奔跑,它散發的光焰如熾烈的火雲把沿途的一切都摧毀,但那澎湃之極的天地元氣也滋養了世間一切的妖物。

    它所到之處規則都被逆轉,天道都為之沉默,它既是摧毀一切的根源,卻也可以生死者肉白骨!那是它最後一次出現在人間,把我的魂魄從河豚毒裡抽離出來,從此我變成了一個自由的妖物。

    但我來不及追上那艘覆蓋半個天空的蓬萊之舟,我見到的隻是它留下的漫天火雲。

    大人根基在我之上,想必看到了蓬萊之舟的本相吧?” 沉默了很久之後,白起輕輕地搖頭:“不,我沒去看它,那時候我和一個女孩在一起,看着她慢慢地死去……” 沈醉一怔,旋即微笑:“每個人都有些不願告人的往事啊……這些我就不便追問了,接着說我的故事。

    ” 捌、面 從我的魂魄被封印入刀到天火降臨,上百年已經過去了,天下早已換了主人。

    當年的一切全都雲消煙散了,我和對手鬥廚這種小事,更是曆史都不會記載的。

     來時的路依然在,在被封印的百年裡,那條路已經在我的幻想中走了無數次。

    我一路經過那些熟悉的地方,終于那一天到了一條看上去很熟悉的小河,河上漂着千百個河燈,又到了乞巧節了。

     我在河邊的食肆裡坐下,點了一道當年的牛肉湯面和一道舊日的魚羹,慢慢地吃着。

     “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的……”當年那個老家夥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信,我真的信,他一定會等我的……我站在那座孔橋上的時候,河灣邊的空地上已經是一片荒草……我的食肆呢?我的師父呢?我的爹呢?漫漫的河燈從我腳下漂過,我想唱一首古歌,卻哭了起來。

     百年啊,他哪裡等得了我百年?荒草裡有他的墓碑,那間沒有人繼承的可憐的小食肆,它的木梁被人拆走,它的碎片被人拿去燒鍋……可我能怪誰呢?是我自己回來晚了。

     老家夥提醒我江都是吃人的地方,他提醒我帶上那柄刀,可我都忘了…… 就這樣,我成了無家可歸的旅人,開始在天地間流浪。

     這個世界無論怎麼變化,總有人肯為美食花上大價錢。

    我騎着駱駝穿越沙漠,時代變化,我又乘着鋼鐵大船出海遠航,甚至坐上了能翺翔雲間的飛機,這世界那麼大,足夠我不停走下去。

     既然沒什麼可在乎的了,我也就放浪形骸。

    我在每一個地方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月,月末的那天,我會召開一場極盡奢華的宴會,隻有出價最高的十個人才有資格參加,食客們走出房門時都如癡如醉,聲稱吃過今晚的食物此生再無遺憾。

    而第二天人們再拿着重金登門拜訪時,我已經在新的路途上了。

     我就是要制造這種效果,就是要逗他們玩,他們都是些縱情聲色追求極緻享受的豪客,可吃了我做的菜,以後的日子裡再吃别的都會味同嚼蠟,這是人們要為貪婪付出的代價。

     我在瑞士銀行開設了匿名賬戶,财富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錢對我來說很快就失去了意義。

    我可以舉行通宵達旦的派對,每晚都在名酒美女的包圍中度過,每一個清晨的地平線都是未知的。

     直到五年前的一天,我在加勒比海的一艘遊艇上醒來,眼前宿醉的男女們倒成一地。

    我踉跄着走到洗手間,用涼水潑醒了自己。

     那時候,我看到自己胸口出現了一點透明……兩個小時後,我坐上了私人飛機。

    機長問我目的地是哪裡,我說中國。

     是時候該回家了。

     上一次經過北京的時候它還叫做北平,多年來它變了很多,讓我誤以為自己身在香港或是曼哈頓。

    這裡有頂級的夜店,有全世界最好的美酒,有聽你講一個故事就肯和你浪迹天涯的姑娘。

     這裡還有滿漢樓,如今世上留存的和“蓬萊”有關的東西已經不多了,但滿漢樓的竈眼是其中之一。

    外人很難相信,滿漢樓如今還在用那個曆史近千年的老竈眼,早在滿漢樓挂牌之前那個竈眼就存在了,它曾經多次被破壞,但經過修複後依舊是一口絕妙的竈眼。

    在如今這個煤氣普及的年代,高溫火焰當然很容易獲得了,但在古代,一口高溫的好竈往往就是一家飯館的命脈。

    滿漢樓的竈眼更神奇的地方,是它即使熄火,三天之内光憑火灰就能保持溫度,最适合熬制上品的湯。

    據說每隔百年,都會有一位神秘的貴客光臨掌握那個竈眼的飯館,得到邀請的人都能許一個願望,那個人就會為他實現。

     關于那個人可能來自蓬萊的說法,早在一些妖物間流傳開來。

     我沒有把握自己能遇見那位貴客,因為我的時間不太夠了,上一次他出現據說是1956年,那麼下一次是2056年才是……但我還是不願意放棄這一線希望。

     我觀察了滿漢樓很久,那天清晨,我從一場派對上回來,帶着前一晚剛認識的女明星回家,經過滿漢樓,我忽然心血來潮,邀請那位女明星跟我進去吃早餐。

     外殼還是那套紅皮牆綠琉璃瓦,可裡面卻讓我哭笑不得。

    各式各樣的人在大廳叫嚷着,從光屁股的孩童到剃着半寸的糙老爺們,從濃妝豔抹的大姑娘再到剛遛彎早市的大媽們,打孩子的、傳閑話的、約麻将的、吧唧嘴的……這哪還是以雅緻脫俗聞名的滿漢樓啊,簡直就是個油煙氣十足的菜市場! 雖然早就知道解放後這裡變成了大衆菜館,卻沒想到當年的餘韻已經絲毫不剩了。

    菜單上也都是些京味的大衆菜,但招牌菜竟然是牛肉面!我點了兩碗面,忍受着女明星鄙夷的眼神,坐在亂哄哄的人群中。

     那是一碗我見過的最糟糕的紅燒牛肉面,光看品相簡直是一場災難。

    我無奈地讓服務員去叫主廚出來,表面上說是想請教請教這招牌牛肉面的作法,其實是想知道這店裡的人是否還知道那位尊貴的神秘客人。

     主廚不在,來的是主廚的孫女,十六歲的女孩穿着件廚師服,小臉清秀,梳着一條倔強的單馬尾,淩亂的劉海,眼瞳活潑得像隻小鹿,也算是美少女了。

    可我見過無數的美少女,就像這千百年來與我擦肩而過的每個人一樣,以陸雨岚見我的第一面,本該是注定要被我忘記的。

     她看着我和我身邊的女孩,皺着眉,分明是不大看得起我們。

     我笑了笑說:“今日的滿漢樓還是别挂那個招牌吧,丢人。

    ” “什麼意思?愛吃吃不愛吃滾!”陸雨岚眼睛一瞪。

     “當年料理滿漢全席的酒樓料理牛肉面,本來已經說不過去了,再看你這碗面,粗的粗細的細,像是爺爺帶着孫子趕集。

    牛肉炖得太爛,蘿蔔也是太老,湯頭顔色太重,像是熬糊了的中藥,現在的滿漢樓已經淪落至此了麼?” “你行你上啊!”陸雨岚的橫勁兒真是沒法說,你們看她現在夠橫了,她小時候才是個犀牛般犟的丫頭呢,那是真犟。

     我皺了皺眉:“如果是我的話,就用牛油爆香蔥姜,松茸母雞吊湯,牛肉選上好的黃牛腱子肉,每塊要帶着筋頭,配上天津産的賽鴨梨的沙窩蘿蔔,小火慢炖。

    面要做一根面,用當年的小麥粉摻上青稞粉和荞麥粉,筋道中要有谷香。

    取三十隻小碗,每碗一根面條,兩塊牛肉,半塊蘿蔔。

    ” “然後呢?”陸雨岚盯着我的眼睛,旁邊來來往往的人看着我們倆犯沖,都帶着看好戲的表情。

     “然後就吃面咯。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那就吃面!”陸雨岚把她做的那碗面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你這面能吃?”我簡直氣懵了,敢情我給她說的那些話她都沒聽進去。

     “本店杜絕浪費糧食!”陸雨岚格外地嚴肅。

     我就差笑出聲來了,你開店我付錢,我買了面面就是我的,我愛吃不吃關你什麼事?我倒是知道某些壽司店的名廚,他們做出的壽司你要是放久了不吃他們會對你白眼相向,可那是極品名廚才有的待遇,你這碗粗制濫造的面,何德何能呢? “對不起,我可以吃東西,但我不吃不用心做出來的東西。

    面對這樣的面,我想我還是餓着好了。

    ”我起身帶着女伴要走。

    我滿心都是沮喪,即便那位貴客的傳聞是真的,他也絕不會去一家淪落到做牛肉面和鹵煮的小店開那百年一遇的盛宴。

     “喂!你什麼意思?看不起人啊?我們滿漢樓的牛肉面,這條街上都有名的!”陸雨岚竟然拉住我的袖子不讓我走,一副沒完沒了的模樣。

     我原本就不喜歡人糾纏我,加上沮喪,不由得發了火。

    我發火的方式是甩開陸雨岚,當着她的面把那碗面端起來,面無表情地倒進旁邊的垃圾箱裡。

     “不夠格的東西别在我面前出現。

    ”當時我大概是這麼說的。

     “啪”的一聲響,比今天她打我還響亮很多。

    我真的懵了,上次挨打已經是千年之前了,打我的那個人是師父!這麼多年以來我所到之處,人人都待我如神明,今天卻被一個做不好牛肉面的黃毛丫頭當衆打耳光。

     我的女伴尖叫一聲,踩着高跟鞋蹦起來想反抽陸雨岚一個耳光。

    我拉住了她,因為我聞到了彌漫開來的肉湯香氣,那氣味裡充斥着濃油赤醬、世俗歡鬧的美。

     很多年前我吃過這種面,很多年前我還做過這種面。

     千年後,我竟然又聞到了這香氣。

     我笑了陸雨岚倒哭了,你别看她倔強,其實很容易哭,她說:“你知道做一碗面我多費工夫麼?我們從昨天晚上就開始揉面,切蔥就切了三個小時!你不吃你不是浪費糧食麼?我們的面都是手拉的,我們每天做那麼多碗面哪能做得像你說的那麼精緻,我們店的客人從來沒有浪費糧食的,你有錢你就能欺負人?” 旁邊一群早起來吃頭湯面的老頭老太太也圍着我罵我不是東西,好像是我打了陸雨岚一耳光而不是她打了我一耳光。

     可那些我都顧不上了,我聞着空氣中濃濃的牛肉湯香氣,忽然間回到了千年之前,我師父那口老湯鍋旁。

    其實那碗面很好,隻是不精緻,好得就像我師父曆經滄桑、很難看的臉……可我好想他。

     離開滿漢樓之後,我找人查了一圈陸雨岚的背景。

    她的人生簡單得讓人乏味,放在檔案袋裡隻有薄薄的一頁紙。

     那時候她還是個高中生,她父親是個有點成就的律師,滿漢樓是她家的老産業,當年公私合營了,後面政策變動又發還給她家了。

    她爺爺是個名廚,很惦記餐館這攤子家業,拖着生病的身子繼續經營滿漢樓,陸雨岚是來幫她爺爺的忙。

    但父親反對陸雨岚繼承家族的産業,強迫她念了經濟系,準備等她大學畢業就送出國去念商學院。

     她平時跟一般高中生沒什麼兩樣,穿牛仔褲運動鞋,背着雙肩書包,騎自行車。

    她很酷,在學校裡人稱小女王,有幾個同級男生暗戀她,但沒人敢跟她表白。

    進了廚房,她就會換上那身白制服,紮起馬尾辮,搖身一變成為代理大廚,爺爺的老同事們也都聽她的,所以十六歲就在老館子裡幹得有模有樣了。

     她很喜歡跟爺爺研究做菜,在廚房裡待上一天一夜也不知道疲倦,她和這裡的街坊很熟悉,知道他們的口味偏好。

    他們彼此間三姑四姨地叫着,像是一家人。

     她的人生就像水晶杯裡的清水,讓我一眼能看到底,但她能做出一碗真正的好面。

     其實做牛肉面并不難,關鍵就是要用心,當年我師父就是那樣做面的,老湯的湯鍋從來不熄火,每晚客人走完後他就開始揉面,蘿蔔選嫩的,蔥花切碎,成年累月做同一件事,你總能做好。

    其實那樣的面我也能做出來,我當年做過成千上萬碗,可我已經忘記那套手藝很久了,因為食客們都對它不屑一顧。

     陸雨岚經曆的一切就像千年前的我,但她卻選了跟我完全不同的路。

     我對陸雨岚蠻有興趣,就買下滿漢樓對面的地皮,開了一間餐館。

    開業的時候我給她發了邀請函。

    我知道Fugin這樣的餐廳開在這麼一條老街上,勢必會擠壓其他老店的生意,尤其是滿漢樓,但我就是想欺負她玩。

     開業那天,剪彩儀式都搞完了她才出現,抱着一隻可笑的花籃,還穿着那件白色制服,和滿屋盛裝的賓客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我當時正在和幾位貴賓聊天,她斜插進來打斷了談話。

     “原來你也是廚師,你是來當競争對手的咯!”她放下花籃,轉身就走。

     “怎麼會呢?我是來跟你交朋友的啊。

    ”我微笑着說。

     我真的是來跟她交朋友的,可她不相信,也不明白……一個活了千年的妖物忽然對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生出了興趣,她不明白也是應該的。

     從那天起陸雨岚就和我就像是兩根擰在一起的彈簧,總在較量。

    這對我來說其實很簡單,滿漢樓最大的優勢是平價早餐,Fugin開業第一天就推出了同樣價格的早餐,但卻是自助餐,十元一位吃飽了算,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搭配合理,既健康又美味。

    那天陸雨岚站在空蕩蕩的滿漢樓前,眼看着對面Fugin人滿為患,面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來襲。

     “現在認輸還來得及,把滿漢樓賣給我,支票上的數字随便你填!”我喝着咖啡對街對面的陸雨岚說。

     你知道她是怎麼回複我的麼?她對我比了個很兇的鬼臉……當時我一口咖啡噴出來,驚得那個陪我吃早餐的姑娘花容失色。

     第二天滿漢樓也開始搞大減價……當然我也會有新的應對策略。

    顧客就像是潮水似的,一會漲潮湧向Fugin,一會退潮回到滿漢樓,這對我來說是最有意思的事情啦,也花不了多少錢,畢竟有幾百年攢下來的老本,而且Fugin壓根也不用靠早餐掙錢。

     但滿漢樓不一樣,本來底子就薄,經不起幾天的折騰。

    不過我也不想滿漢樓垮台,陸雨岚做不下去了,我跟誰玩遊戲呢?作為一個老得快要死的妖物,生命中竟然有最後的趣味,很難得不是麼? 陸雨岚四處籌錢,甚至還找了街上其他商家開會,要守住老店們的地盤。

    一開始大家還很齊心地四處張羅,沒過多久動靜就越來越小。

    Fugin的火爆帶動了整條街的地價,很多投資商想要分這塊蛋糕。

    那些和滿漢樓定下攻守同盟的老店賣了店面,拿着大把鈔票喜滋滋地搬出老街,直到最後隻剩下陸雨岚一個人還在堅守。

     說實話我沒想搞得她那麼辛苦,林夏說得對,從我對她感興趣開始我就變成了一個想抓她辮子玩的小男孩,卻無意中給她帶來了大麻煩。

     我開始考慮新的策略,就是買下滿漢樓,把陸雨岚變成我的主廚之一。

    這樣,那個竈眼在我的控制之中,沒準那個貴客就會出現,而我也能總跟陸雨岚鬥着玩。

     每天Fugin營業前,我都會去門前的長椅上喝咖啡,陸雨岚也會在那個時候帶着夥計們出來摘門闆。

    我每天都給她提新條件,她的鬼臉越來越兇,也越來越疲憊。

    就像有些人習慣每天開車聽廣播一樣,我們已經把這種鬥氣當成了一個習慣。

    直到有一天,我端着咖啡杯等了很久,陸雨岚都沒有出現……那一整天我都像是宿醉未醒的人一樣,看着滿漢樓裡人來人往,夥計們忙忙碌碌,可就是沒有她的身影。

     生病了?不應該,上個月她頭疼犯了不也來了麼?難道出了什麼意外?那一天我都不開心。

     終于在晚飯前我聽說陸雨岚在另一家高級餐廳裡,同行的還有一個陌生男人。

    千百年來,我的心一直都像是一口寂靜無聲的深井,而這個消息,就像是掉進井裡的一塊巨石,突兀而沉重。

     我想完蛋了,原來我真不是在跟她玩啊……我太在意她了。

     在這個北京城,還沒有一家餐廳敢不給我面子。

    我隻需要打一個電話,就算那裡今晚滿座,經理也會給我單獨加一張桌子。

    餐廳經理誠惶誠恐地給我上了所有的看家菜品,可我隻盯着不遠處那張靠窗的桌子。

     陸雨岚坐在那裡,既沒穿那身引以為傲的制服,也沒有穿平時的仔褲球鞋,卻穿了一身淡藍色的晚裝,踩着一雙細跟銀邊的高跟鞋。

    我之前從沒見過她穿露小腿的衣服,沒想到那個倔強如鋤頭的姑娘竟然有一雙那麼美的小腿,修長潔白如同象牙。

    她那晚甚至還化了妝,雖然神色看上去還是那麼不自然,卻足夠讓我大跌眼鏡了…… 你說,她見我的時候怎麼就不化妝呢? 女孩子還是化點妝好看嘛! “你的審美看起來還是停留在夜店的級别。

    ”白起冷冷地說。

     “随你怎麼說咯,你自己喜歡小三專業戶還有臉說我?”沈醉也比了個鬼臉。

     陸雨岚對面的男人西裝革履衣着華麗,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咄咄逼人,透着一股自信,剛剛發表了一通對于紅酒的見地,可陸雨岚卻有些走神。

     “其實這次回國感覺這邊變化也挺大了,發展得不錯。

    聽說有家叫Fugin的餐廳不錯,下次咱們可以約在那裡。

    ”男人扶了扶鏡框。

     他戴着耶魯的畢業戒指,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名校畢業,順理成章地進入華爾街的高樓大廈裡工作,商界精英的派頭十足。

     “那裡一般,我覺得這裡就挺好。

    ”陸雨岚低頭玩着勺子。

     “我聽伯父說你平時都很節儉,這是做妻子的美德,我很贊同。

    ”男人微微一笑。

     我一怔,這兩位難道是在相親麼?陸雨岚倒是話很少,百無聊賴地攪着面前的松茸湯,靜靜聽着美式精英喋喋不休着華爾街是如何如何的紙醉金迷,曼哈頓的房價是如何如何的高昂,他的老闆同事們是如何如何的土豪等等。

     “我想把房子買在中央公園旁邊,雖然公寓面積小一些,但别墅似乎太空曠了缺點人情味。

    ”精英男又托了托眼鏡,“對了,我還沒問你對做全職太太怎麼看?” “啊?”陸雨岚被他問得一怔。

     “其實你不用這麼快回答我,我也很欣賞職業女性的。

    ”男人聳聳肩,又請侍者開了一瓶紅酒。

     我想不出陸雨岚這種妞做全職太太的樣子,很想笑卻又笑不出口,像是有異物堵在嗓子裡。

     “也說說你吧,我聽伯父說你本來是很抗拒相親的,為什麼這次對我如此青睐呢?”男人得意地問。

     “其實除了爸爸的安排,我還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你既然在美國做投資,那你有沒有興趣在國内投資一家餐廳?”陸雨岚終于開口。

     “餐廳?什麼餐廳?” “百年老店,滿漢樓。

    ”她遞上一個文件夾,“計劃書我已經寫好了。

    ” “不急,不急!我晚上回酒店再看。

    ”男人把她熬了一個通宵寫好的計劃書放在一旁,含情脈脈地盯着陸雨岚。

     “請你認真看一下,那個計劃書對我真的很重要!” “是麼?”男人很詫異,“我聽伯父說了,不是一家快要倒閉的老館子麼?你想開飯店的話,我們去了美國,我給你開一間最好的!” 陸雨岚的眼角抽動,可她還是緩下情緒,認真地試圖說服對方,“那不一樣,小時候我爸爸媽媽工作都很忙,就把我放在爺爺的滿漢樓裡。

    爺爺一直很忙,每天都讓我在店裡自己玩。

    說起來有點可笑,我總覺得那間老店是有靈性的,仿佛能聽懂我說話。

    我不想見人的時候,它的門就不會被人打開;我開心的時候,它仿佛會和我一起笑。

    我總能在裡面找到别人找不到的食材,供我偷偷學廚藝。

    與其說我是爺爺和老夥計們帶大的,不如說我是被那間老店帶大的。

    對我父親來說,滿漢樓是個負擔,是個巴不得要甩掉的累贅。

    可對我來說,那是我的家!” 我忽然想起那間遠在細柳邬的食肆,又開心又難過,叫侍酒師給我開了一支1989年的紅顔容。

     “Lucy,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可你知道在商言商,如果我違背我在商務上的原則投資一家位于頂級地段的老店賣包子油條,這會有損我在行業内的地位。

    ”男人柔情萬種地安慰陸雨岚,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她叫Lucy,“但如果是我們婚後,這就不一樣了,可以作為我們家的投資,我們家自覺自願,沒人能指責我們。

    但說心裡話,如果你喜歡餐飲業并想保持滿漢樓的招牌,我們為什麼不試着跟Fugin合作呢?他們最近在資本市場上很火熱,以我的人脈,介紹你認識沈醉不成問題,你們合作把滿漢樓重新包裝,上市都有可能的。

    ” 我心說信不信我把1989年的紅顔容淋在你那顆油光水滑的腦袋上? “這不對吧?”男人說到這裡忽然一頓,打個響指叫來服務生,“你們這牛排到底是不是澳洲的,别是拿本地水牛肉糊弄我吧……” 一滴淚水落在松茸湯裡,像黃沙中滾落的珍珠,眨眼間被流沙吞沒。

     我心裡歎了口氣,陸雨岚一直都很倔,不肯向任何人低頭,被我打壓了兩三年都沒聽她說過一句軟話,沒想到那天她竟然為了滿漢樓,化妝穿裙子來應付這種貨色。

     但也是那場對話讓我真正明白了陸雨岚,明白了她為什麼再苦再難也要撐下去。

    對每個人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不一樣的,對有些人來說是權勢,對有些人來說是美女,對有些人來說就是間老店。

     如果細柳邬的食肆還在,如果有人想從我手中奪走它,我也是會撕下這張笑臉跟他玩命的。

     我喝完了那瓶紅顔容,經理過來提醒我夜深了,我這才發現餐廳裡所有人都已經走光了。

    餐館的另一側,陸雨岚默默地坐着,美式精英已經走了,想必是談崩了。

     “真巧啊陸大廚師。

    ”我在她身邊坐下,“有什麼煩心事?” 陸雨岚呆呆地看着我,想來是沒明白我這個冤家對頭怎麼會以這種知心哥哥的面目出現。

    我讓經理給我兩杯香槟,陸雨岚難得地沒有拒絕,我們就這麼默默地坐着喝酒。

    那年她22歲,我……1400多歲,我說喝完了安安神我送你回家,我司機在外面,陸雨岚竟然點了點頭沒拒絕。

     她毫無來由地哭了,說你這個混蛋,你知不知道你讓我們過得好難。

    我心裡一軟,摸摸她的頭,她就把額頭放在我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也是凄風苦雨,可我覺得很溫暖。

     第二天早晨我端着咖啡站在Fugin門口時,她拆下一塊滿漢樓的門闆,黑着眼圈,忽然看見我,臉一紅,旋即又變得兇巴巴的。

    我照例說陸主廚我給你支票啊,她對我比了個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兇的鬼臉。

     真好,世界恢複正常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美式精英再沒出現過,他有人脈我也有人脈,讓他滾蛋沒費我什麼力氣。

    同時另外有兩家投資公司找到陸雨岚,提出了優厚的融資計劃,解了滿漢樓的燃眉之急,我就能繼續和她玩下去了。

     沈醉撓着頭,笑得像個孩子。

    白起默默打開門,讓涼爽的穿堂風吹進來,林夏早就在客廳沙發上睡着了,舒服地翻了個身,還低低地打着鼾。

     “你有意思麼?你是我見過的最别扭的妖物了。

    ”白起皺眉。

     “大人,你認為我還能做什麼?拿着戒指去跟陸雨岚求婚嗎?”沈醉苦笑,“說實話,我也弄不清楚自己對陸雨岚的感情,也許是對當年未達成的心願的懊悔,也許是同病相憐,也許是有點喜歡……總之我在你面前是個老鬼,到了陸雨岚面前,就是個小孩。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希望陸雨岚和她的店能繼續下去,但我保護不了她多久,也不想讓她為我悲傷。

    将來自然會有别人代替我守着她,看她慢慢地長大和變老。

    卻沒料到天野虎徹會出現,天野家盯着滿漢樓想必已經很久了。

    ” “可天野虎徹并不隻是個廚師,他要進軍中國,占據那個竈眼,探尋蓬萊的秘密,跟他是不是最好的廚師根本沒關系。

    ” “如果他輸在我手下知難而退,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如果他還要糾纏……”沈醉的笑容忽然變得很冷,“我還能活一小段時間不是麼?” “所以這就是你的決定?”白起手指一揮,最後三隻貫髓針仿佛被絲線牽引,飛進了他手心裡。

     “沒什麼可猶豫的,我這一生見過的風雨很多,該享受的都享受了,不該做錯的也都做錯了,這是我的晚年,我遇見了陸雨岚,讓我回到了少年時。

    我吝惜什麼呢?”沈醉微笑。

     白起點頭,手中的貫髓針如離弦之箭飛出,刺透了沈醉幾乎透明的皮膚,嵌入脊柱。

    刹那間七枚貫髓針同時發出長鳴,一股紫色風暴從空中落下卷入沈醉體内。

     玖、廚鬥 夜幕剛剛降臨,前門外大街燈火燦爛。

     老街已經很久沒有那麼熱鬧過了,紅毯從街口一直鋪到了滿漢樓門前,上百家媒體湧入這裡,滿漢樓前人頭攢動。

    今晚是日本廚神天野虎徹和沈醉之間的較量,他們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也是一次日本料理界和中華美食圈的過招,美食雜志很快就把這件事炒作成了關系到民族魂的大事件。

     林夏和阿離在人堆裡艱難前進,他們都穿了盛裝,連阿離這個搖滾少年都脫掉了皮衣穿上了禮服。

     “讓路讓路,我有VIP票!”林夏揮舞着燙着金邊的請柬,保安趕緊閃開了道路讓他們進去。

    今天的門票真是千金難求,比CBA總決賽的票還難搞。

    而VIP票隻有主辦方重要的合作夥伴才會有。

     滿漢樓裡搭起了LED屏幕,銀亮的操作台上有烹饪所需的任何東西。

    沈醉和天野虎徹坐在各自的操作台之後,鮑勃·周正在緻開幕詞。

     天野虎徹在操作服外披着一身黑色的陣羽織,足見他對這場比賽的重視。

     沈醉則是一身白色皮衣,看上去倒有些像是獵裝,紮了一條寶藍色頭巾,走的是混搭的路數。

    兩人之間的那張桌子上插着那把銅柄銘文的魔刀河豚毒,除了滿漢樓的合約之外,這也是今晚的賭注之一。

     林夏和阿離趁着周老爺子啰嗦的時間找到了第一排的座位,他們倆和白起都是沈醉請來的貴賓。

    陸雨岚的座位就在他們旁邊,這位懶得打理自己的廚師妹子今天穿着漂亮的裙裝和三寸高的高跟鞋。

     開幕詞緻畢,鮑勃·周敲響了桌面大小的銅鑼:“本次競技,現在開始!” 沈醉慢慢起身,天野虎徹也終于睜開了眼睛,眼中似乎真的藏着猛虎!賽制和世界廚師聯合會的比賽類似,滿漢全席有南菜54道北菜54道加起來108道,但隻選炖品、蒸食、裝盤、羹湯等九道,由評審團品鑒後打分,總分高的人勝出。

    沈醉和天野各自忙碌起來,他們的操作台上擺着食盒,有些仿佛還是已經做到一半的菜品。

     “為什麼還有半成品?難道不是現做麼?”阿離舔舔嘴唇問。

     “可能是拌涼菜吧。

    ”林夏也隻能瞎蒙。

     “林小姐看起來并不是法國藍帶出來的人啊,那是野味。

    ”陸雨岚皺眉,“滿漢全席集江南官府菜和滿蒙飲食之大成,滿蒙善烹野味,漢人喜食羹湯,要做滿漢全席,這兩道菜是必需的。

    但是野味烹制一般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所以在比賽中用半成品也是合理利用規則。

    ” “我在藍帶學的是摩洛哥菜系,中國菜我不懂。

    ”林夏隻能繼續胡編,“那既然是野味,為什麼沈醉台子上花花綠綠的都是蔬菜啊!連點肉都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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