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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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所收斂地說,“其實也隻是在幾個男同學之間這麼傳來傳去,造謠的可能就是唐俊生!”鄭曉京顯然在悄悄地後退了,把“議論”這個詞兒換成了“造謠”,“唐俊生不是被謝秋思給甩了嗎?他就散布說:謝秋思本來已經跟他海誓山盟,就是因為看上了您,才背叛了他;您個子比他高,比他有風度,又是班主任,将來對謝秋思的畢業分配……這些,他當然都不是對手了;他還說……”   “你不必再說了!”楚雁潮生氣了,“這些無聊的說法,無論是對我,還是對謝秋思同學,都是一種侮辱!”   “就是嘛,我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兒!”鄭曉京覺得有必要洗清自己,免得在老師的眼裡把她和那些制造謠言、散布謠言的人混為一談,她是站在領導者的超脫位置上的!“為了弄清情況,我還找謝秋思談過話,可是,她對這些謠言卻沒做任何解釋,隻說:‘我愛誰,是我的權利、我的自由!’好像是默認了!……”   楚雁潮皺起了眉頭。

    想到謝秋思昨天晚上心神不甯的樣子,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感到遺憾,在這個班裡,他了解得最少的恰恰是這位小同鄉!   “她的這種情緒,當然要引起連鎖反應!”鄭曉京又恢複了那種政委神态,“唐俊生今天竟然敢在課堂上那麼胡鬧,他公開念那首詩,就是向您示威嘛,您還表揚他!我看倒應該對他進行嚴肅的批評!在下午的生活會上展開一次思想交鋒……”   “我表揚的是他的譯文,而且也不認為是什麼‘示威’。

    ”楚雁潮再一次打斷了她,“你準備怎麼‘交鋒’呢?”   “駁斥他散布的謠言!”鄭曉京憤憤然,“既然他說的不是事實,我們就應該維護老師的名譽,端正師生關系,打擊他的歪風邪氣!并且也要教育謝秋思,樹立正确的人生觀,同時讓全班同學引以為戒!”   “不必了!”楚雁潮說,“這麼一件小事兒,我看用不着興師動衆,讓它自生自滅就是了。

    事實本身就已經很清楚,無須再解釋;隻有謊言才拼命鼓吹,惟恐别人不相信。

    我不希望因為我而弄得謝秋思和唐俊生兩位同學在大家面前都擡不起頭來!你說呢?”   “哦,”鄭曉京的昂揚鬥志松懈了,她構思中的那場既有思想性又有戲劇性的“交鋒”就這樣被扼殺了嗎?她似乎很覺惋惜,“那,下午的會……”   “我建議,是不是換一個内容?”楚雁潮說,“開展一些有意義的讨論,比如:團結、友誼,也可以讨論……愛情,但注意不要影射任何人,不要傷害任何人。

    這,由你來掌握,”他又看了一下手表,“我就不參加了,向你請假。

    ”   “噢!”鄭曉京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又問,“下午老師有更重要的會議嗎?”   “我有事。

    ”楚雁潮并沒有明确回答她,轉身走了。

       鄭曉京愣愣地望着他那走進雨幕中的背影。

    對這位班主任,她還是沒有看透……   楚雁潮擎着雨傘大踏步走去。

    冰冷的雨點被風裹着落在他的臉上,他倒感到一絲輕松的快意。

       古舊的崇文門城樓在雨幕中顯出一個淡淡的剪影。

       城樓下的東單南大街現在簡直像一條江南水巷,往來的車輛如同在河面穿梭的船隻,大白天也開着車燈,垂下一條條流動的、色彩斑駁的倒影。

    同仁醫院的大門前,救護車、吉普車、小汽車和蒙着塑料布的平闆三輪車,以及戴着草帽的、打着傘的人,都急急如律令,奔向這救死扶傷的場所。

    到這兒來的人,曆來都是風雨無阻。

    院子裡,被風雨搖落的枯葉,随着路上的積水,汩汩地流向下水道,濕淋淋的白楊樹幹,睜着一隻隻憂傷的大眼睛……   盧大夫剛剛做完了一個二尖瓣分離手術,她疲憊地走出手術室,伸手扶住走廊裡的長椅,剛想坐在那兒喘息一下,卻發現楚雁潮正站在門旁等着她,手裡倒垂着的雨傘,還在滴水。

       楚雁潮吃過午飯就趕到“博雅”宅去,卻意外地得知新月又住院了,他立即意識到情況嚴重了,便匆匆來到了醫院。

    他沒有直接去看新月,而是先來找盧大夫。

    如果不事先從盧大夫這裡弄清情況,他簡直怕見新月,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哦,楚老師……”盧大夫沒等坐下去就又站了起來。

       “盧大夫!”楚雁潮急切地叫着她,但看見她那疲憊的神态,又有些猶豫,“對不起……我現在打擾您,很不是時候……”   “不,你來得正好,”盧大夫振作精神說,“我很想和你談一談新月的情況……”   “新月怎麼樣?”楚雁潮急着問,“這一次……”   “這一次有些新情況,”盧大夫看了看走廊裡的那些病人和家屬,對楚雁潮說:“我們換個地方談吧,到我的辦公室去……”   穿過長長的走廊,又上樓,楚雁潮跟着盧大夫朝辦公室走去。

    他惴惴不安地問盧大夫:“我聽她家裡人說是扁桃體發炎,我想如果僅僅是扁桃體……”   “對,問題不在扁桃體炎本身,這是一種極為普通的病,”盧大大推開辦公室的門,請楚雁潮進去,坐在自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麻煩的是,扁桃體炎極容易引起她的風濕熱複發,反複發作對于心髒極為不利……”   “扁桃體不是可以摘除嗎?這樣就可以徹底避免風濕熱的複發了!”楚雁潮說,極力運用他所知道的那一點兒可憐的醫學知識。

       “如果能夠摘除,我早就做了。

    ”盧大夫嚴峻地歎了口氣,“有嚴重心髒病的人,不能做扁桃體摘除術!這樣,她的身上就永遠存有隐患,遇有風寒侵襲或者勞累過度,非常容易被鍊球菌感染,引起急性扁桃體炎,随之而來的就是一系列連鎖反應:風濕熱、關節炎,并且累及心髒瓣膜……”   “噢,”楚雁潮似乎聽懂了,“這是不是意味着,她重新進入了風濕活動期,而原定在明年春天做的手術也就隻好推遲了?”   “不僅僅是推遲的問題,”盧大夫臉色陰沉地看着他,“現在看來,這個手術已經難以實施了!”   “啊?!”楚雁潮自己的心髒仿佛遭到了緻命的一擊,“為什麼?”   “因為……”盧大夫的目光避開他的視線,望着窗玻璃上流瀉的雨水,說,“抗風濕的藥物隻有退熱、消炎、鎮痛的作用,可以控制風濕活動,但不能防止心髒瓣膜的病變。

    她這次的發病,使心髒受到了進一步的傷害,原來輕度的二尖瓣閉鎖不全,現在變得嚴重了,并且左心室明顯擴大。

    二尖瓣狹窄伴有這些症狀,分離手術就不能做了!”   “那……她以後怎麼辦?”楚雁潮喃喃地說,心怦怦地跳。

       “隻有依靠保守治療了,我們将努力保持和改善病人的心髒代償功能,減輕心髒負擔,并且盡量避免鍊球菌的反複感染。

    有條件的話,我希望她能夠長期住院治療……”   “這樣,可以保證她明年暑假之後就能複學嗎?”楚雁潮擔心地問。

       “不能保證,沒有人可以做出這樣的許諾!”盧大夫加重語氣說,“不要再考慮那些事情了,她恐怕很難再回到學校去了!”   “啊?這怎麼行?不!”楚雁潮沖動地站起來,慌亂地抓住盧大夫的手,“她不能離開學校,不能丢下所學的專業!您知道嗎?她參加高考的時候根本沒有填寫第二志願,她是為外語專業而生的,事業就是她的生命!盧大夫,我求您救救她!”   “你不要太激動,冷靜一些,”盧大夫輕輕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起來,看着窗外的滂沱大雨,“你的心情,我都明白,我多麼希望她能夠健康地重新回到學習崗位上,在事業上做出應有的成績!可是,感情并不能改變科學,病魔對于任何特殊人才也都會毫不憐惜地摧殘,而醫學界目前還沒有更為強有力的手段來降伏它。

    我将盡我所能,設法延長新月的生命……”   “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楚雁潮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是的,‘美言不信,信言不美’,我必須告訴你真實的情況。

    既然她的心髒不能用手術治療,病就永遠無法根除,而隻能維持,恐怕會一天天地嚴重,就像一架破損的機器,勉強地運轉,随時都可能出現緻命的故障。

    如果再發生上次那樣的急性心力衰竭,而得不到及時搶救的話,後果将是不堪設想的!”   楚雁潮呆呆地站在那裡,盧大夫的話使他覺得從頭到腳,寒冷徹骨。

    新月,一個充滿生命力、充滿事業心的姑娘,已經被判處“死刑”了,她所癡迷的事業,與她無緣了;她所熱愛的人生,為期不久了!命運,對她太殘酷了,她那顆柔嫩的心,怎麼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啊,救救她,救救她!誰能夠救她?誰?既然連心髒病專家都無能為力,還能夠有誰呢?   窗外,大雨如注,密集的雨絲抽打着玻璃,又像瀑布似的朝下傾瀉……   門被推開了,一位老護士托着飯盒走進來:“盧大夫,您的飯都涼了!”   “哦,謝謝,請放在那裡,我這裡有事情。

    ”盧大夫說。

       老護士放下飯盒,輕輕地退了出去,卻沒有帶上房門,并且臨走時埋怨地看了楚雁潮一眼。

       楚雁潮意識到自己該告辭了,他朝盧大夫歉意地點點頭,“您吃飯吧,真對不起……”緩緩地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那麼沉重。

       “楚老師,”盧大夫跟着走過來,叫住了他,“我剛才所說的一切,都不能讓病人知道……”   “我明白……”楚雁潮喃喃地回答。

       “她這次住院,我覺得她的精神狀态有些反常,好像有什麼心理負擔。

    是不是在家裡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還弄不清楚,因為我不了解她的家庭……”   “我明白……”楚雁潮機械地答應着,朝前走去。

    其實,“博雅”宅中的一切,他并不明白。

       他默默地走在樓道裡,頭腦好像被抽空了,眼前一片茫然。

       他下了樓,向内科病房走去。

    雨浪瘋狂地向他卷過來,他像航行的人突然翻船落水,險些跌倒在地,這時,才意識到應該把傘撐開。

    棕色的油紙傘在風雨中搖擺,像寒塘中的一莖殘荷枯葉。

       水淋淋的楚雁潮走進病房的樓道,值班護士像突然看到了一個鬼魂,驚得愣了一下。

    在這樣的鬼天氣,他是僅有的一個前來探視的人。

       新月的病房的門敞着。

    因為氣壓太低,護士怕病人感到胸悶,又沒有人來打擾,就敞着門。

    對面的窗子上,傾瀉着雨水的瀑布。

       這間病房很空,隻住着三個人。

    那兩位,一個是中年婦女,一個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她們的病顯然不重,或者已經接近痊愈,正各自坐在床沿上,往一張椅子上摔撲克,排遣這雨天的無聊。

    看見有人走來,滿帶喜悅地往門邊看了看,又失望地垂下頭,繼續摔她們手中的“紅心”、“黑桃”。

       新月靜靜地躺着。

    她的床頭翹起,墊着厚厚的枕頭,半坐半卧,這是最适合她的姿勢。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底藍條紋的病員服,襯着一張白玉似的臉,病情使她的雙頰泛出紅潤——典型的“二尖瓣面容”。

    小辮子沒有梳起來,任其自然地松散着,柔軟的黑發一直垂到胸前。

    這樣一位美麗的姑娘,誰會相信她将不久于人世呢?毀滅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那将是怎樣的罪惡?   她一動不動地仰望着天花闆,天花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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