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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正在進行的是歐洲杯的八分之一決賽,國際米蘭隊對格拉斯哥守林人隊。

    比賽的地點在蘇格蘭。

    意大利人為了保留再次參賽的機會,采用的是不進攻光防守的策略,所以比賽顯得死氣沉沉。

    但盡管如此,還是有幾個好球讓我看了激動不已。

    我一隻手撐在地上,身體突然前傾,想離電視屏幕更近一些。

    下半場比賽進行到二十五分鐘時,酒吧裡的調酒員走過來與我一起看比賽。

    他在落座之前,下意識地去動了動天線,調了調對比度的旋扭。

    最後一刻鐘的比賽十分精采。

    蘇格蘭人采用長傳方法,毫不猶豫地抓住機會射門,想在最後的幾分鐘裡首開記錄。

    當三十米外的一次勁射将足球打在門柱上時,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和調酒員交換了一個眼色。

    我點燃一支煙,轉過身體,因為我感覺到我的背後有人。

    果然,在我們背後,站在門口的是總台的接待員。

     14)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度過了平靜的一天。

     15)我開始對這家旅館熟悉起來,不再在走廊裡迷失方向了。

    我用餐的時間很有規律:早餐吃得很早,一般來說,餐廳裡隻有我一個人。

    吃晚餐時也隻有我一個人,大約在八點鐘不到。

    旅館裡的住客不超過五個人。

    有時,在樓梯轉彎的地方,我會與那對法國夫婦交臂而過。

    一天早晨,我看見他們一大早就走進了餐廳,感到十分驚訝。

    他們走進餐廳時沒有向我打招呼,走過我身邊時冷冷地望了我一眼。

    盡管那是大清早,但他們一坐下來就開始高談闊論(他們肯定是長年生活在巴黎的法國人)。

    他們談論藝術、美學。

    他們的推理純粹抽象,卻使我感到美妙而中肯。

    那男的談話用詞講究,表現出很深的學問,當然也不乏犬儒主義的味道。

    那女的老是談到康德,一邊往面包上塗抹黃油。

    我覺得崇高的問題隻是表面上将他們分開。

     16)所有的日子,每天上午快完的時候,客房服務員開始清理我的房間,我穿上外套,把房間讓出來給她,自己躲到樓下去呆着。

    我雙手插在口袋裡,在大廳裡兜圈子,一直到我看見身穿天藍色制服的她拿着水桶和掃帚重新出現在樓梯口上。

    我于是重新回到房間。

    這時我的床已經整理幹淨,梳洗的用具也整整齊齊地安放在洗臉盆上面的擱闆上。

     17)我每次離開旅館,很少走遠,隻是在附近的幾條馬路上走走。

    但有一次我必須到那間斯坦達百貨店去。

    我要買襯衣,我的短褲已經穿髒了。

    百貨店裡燈火通明。

    我在櫃台之間的通道裡慢慢地走動。

    像小學裡的督學,不時地摸摸小孩的頭。

    我在衣服櫃邊磨蹭,挑選襯衣,摸摸套頭羊毛衫。

    在玩具櫃,我買了一套玩具飛镖。

     18)回到房間裡,我把口袋裡的東西倒出來,撕開玩具飛镖外面的塑料包裝袋。

    裡面是一塊簡單的圓盤,上面畫有條紋的同心圓,還有六枝飛镖,飾有圓圓的尾羽。

    我把圓盤靶褂在衣櫃的門上,向後退出幾步,滿意地端詳那圓靶。

     19)我玩飛镖時注意力非常集中。

    我一動不動地靠牆而站,用手指夾緊一支飛镖,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目不斜視。

    我用絕對果斷的神态瞄準那靶的中心,腦子裡一片真空——然後我扔出飛镖。

     20)我的下午過得很平靜。

    午睡之後,我醒過來時心情很壞,牙床骨發麻。

    我穿上外套,下樓去到酒吧,這時候的酒吧總是特别冷清。

    那調酒員見我來到,就離開座位,踱着慢吞吞的步子,從我前面一直走到櫃台裡邊。

    他不用我說什麼,就會幹巴巴地拿起過濾器對準大咖啡壺,再拿一隻小托盤放在我的面前。

    等為我斟上了咖啡,就把糖缸推到我的杯子旁邊。

    然後他擦幹手,重新拿起他的報紙在他的椅子上落座。

     21)我差不多每天都買一張日報。

    我看看上面的照片,并專門讀有關氣象預報的專欄。

    那專欄很清楚,上面有一幅雲層的走向圖以及有關今日或明日、測定或預報的各地最低和最高溫度表。

    我匆匆浏覽一下關于國際政治的内容,看看關于體育比賽的消息和影劇廣告。

     22)我開始慢慢地與調酒員熟悉起來。

    我們在樓梯上相遇時會相互點頭緻意。

    我傍晚去喝咖啡的時候,我們會聊上一陣。

    我們的話題是足球比賽、汽車比賽。

    盡管我們不會說同一種語言,但并沒有難倒我們。

    比方說,一談到自行車比賽,我們就會滔滔不絕地聊個沒完。

    他說:莫賽爾。

    我隔了一會兒就補充道,梅爾克斯。

    他又說科比,福斯托·科比。

    我用匙在咖啡杯裡轉動,思索着點頭表示贊同。

    布呂埃爾,我喃喃地說。

    他問,布呂埃爾?對,對,布呂埃爾。

    但看來他不贊同我的看法。

    我以為我們的對話就到此結束,但當我離開櫃台的時候,他拉住我的胳膊,對我說:古蒙迪。

    我回答道:範·斯普林格。

    我又補充說,普朗卡特,範·路易,德·弗拉明克,羅歇·德·弗拉明克和他的弟弟,埃立克。

    對這一連串的名字,叫人怎麼回答?他果然不再堅持。

    我付了咖啡的帳,上樓回到我的房間。

     23)飛镖不能很好地插進靶子。

    有時候,飛镖的頭插入不深,镖身又重,就會失去平衡掉到地闆上。

    每次掉下來都使我惱火。

    于是我坐在床沿上,用剃須刀将飛镖的頭削尖。

     24)我在半夜裡醒來,感到自己好孤單。

    我身着睡衣在房間裡轉悠了一陣之後,穿上外套,光着腳,手臂伸直,走出房門來到走廊裡。

    旅館裡黑咕隆咚。

    我一面走下樓梯,一面觀察四周。

    周圍的家具仿佛都變成了人,幾把椅子直鈎鈎地盯着我。

    這裡那裡黑影幢幢,讓我害怕。

    我把腦袋縮進肩胛,豎起了大衣領子。

    樓下萬籁俱寂。

    大門在夜間鎖了起來,百頁窗都關着。

    我不出聲音地穿過大廳,在黑暗中點燃打火機引路。

    我順着走廊來到辦公室。

    然後,我猶豫着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我打開了通向廚房的玻璃門。

    在打火機微弱亮光的照耀下,我光着腳踩在冷冰冰的方磚地上,在廚房裡轉了一圈。

    這裡的一切都井井有條、幹幹淨淨,擺放得整整齊齊。

    靠牆邊有兩張空空的大桌子,水槽擦得亮晶晶的。

    我關上廚房的門,确信背後沒有任何人跟蹤之後,輕輕地打開冰箱的門(想找到一塊雞腿)。

     25)第二天,我終于将我的行蹤告訴了愛德蒙松。

    我走出旅館,在馬路上向一位正在急匆匆趕路的行人打聽郵局的方向。

    (我喜歡向匆匆的行人打聽消息)。

    他很快地用手指了一下方向,想避開我繼續趕他的路。

    但我擋住了他的去路,請他講個清楚。

    這時,他才真正地站定,并轉過身去,非常耐心地為我解釋去郵局的路。

    我很快就找到了郵局。

    這是個現代化的郵局,木質的櫃台十分光滑,還有單獨的電話亭。

    有幾個人正在一張桌子周圍忙碌,桌子上有成堆的表格,還有帶細鍊的鋼筆。

    我穿過營業大廳,走到第一個窗口前,打聽發電報的手續。

    有人給了我一張表格,我起草了簡短的電文,寫上了旅館的地址和電話号碼。

    愛德蒙松今天就會收到我的電報(我很想再見到她)。

     26)回到旅館後,我停下來取回我的房門鑰匙。

    在總台的櫃台前,我問服務員他是否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打網球。

    他猶豫了一下,回答說在幾家大酒店裡可能有網球場,但據他所知冬天是關閉的。

    為了證實他的回答,他打開一本廣告薄,一面戴上眼鏡,一面翻閱,他告訴我說最好是去麗都打聽一下。

    我問他怎麼去法。

    很簡單,出了旅館立即拐彎(他摘下眼鏡,向櫃台外伸出手臂,把方向指給我看),向右的第一條馬路,然後一直走到總督府。

    那裡可以找到小汽艇送你去麗都。

     27)傍晚時分,我正在房間裡玩飛镖。

    總台接待員走來告訴我說有人打電話找我。

    我下了樓,拿起電話筒,把話筒的線拉出來,然後躲到邊上的角落裡。

    我緊縮在牆邊,低聲地和愛德蒙松長時間地通起了電話。

     28)接下來的幾天中,我們經常互通電話。

    每次聽到對方的聲音,我們都很激動。

    我們說話的聲音很弱,因為激動而變得失真(我是非常膽小的)。

    但我們仍各自堅持自己的立場:愛德蒙松要我回巴黎,而我卻要求她來意大利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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