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

關燈
已經上了年紀,還是獨身。

    如果他有了妾,會把妾放在自己的身邊。

    不是把妾叫過來,就是自己搬過去,二者必居其一。

    因為他自己現在還住在别人家裡,受别人照顧。

    ” “有道理。

    那麼……”定庵焦急地看着吳鐘世。

     “這時我想起一件事:從十來年前開始,穆彰阿就為了治療胃病,經常來昌安藥鋪找這位食客先生。

    ” “嗯。

    這事我也聽說過。

    ” “宮廷方面有的是名醫。

    憑他的身份地位,隻要一叫,哪個醫生不會搖着尾巴跑去?可是他卻偏偏來找這個不出診的怪醫生。

    這裡面肯定有什麼名堂。

    ” “也許他是個有能耐的名醫吧。

    ” “恐怕還有其他的原因吧?”定庵緊握着的拳頭直發顫,但吳鐘世并沒理會他,繼續說:“你跟默琴相好,當然知道她是别人的愛妾。

    不過,對手既然是穆彰阿,我覺得你還是有點思想準備為妙。

    ……我這麼跟你說,有點不好吧?” “不,我很感激。

    ”定庵垂下了頭。

     “話就說到這兒吧。

    ”吳鐘世轉了話題,“不知林巡撫到什麼地方了。

    那艘英國船肯定要停靠上海,不應當讓他受牽累啊。

    ” 這個話題現在已引不起定庵的興趣。

    他說了一聲:“我要走了。

    打擾你啦!”說完就像逃跑似地離開了。

     “唉……”吳鐘世目送着定庵的背影,歎了一口氣。

     4 透過淡綠色絲絹的帷簾,隐約看到一張朱漆的雙人床。

    綴錦的椅袱(椅套)甩在猩猩绯的地毯上。

    天氣熱,直接坐在紫檀椅子上更舒适些。

     男人的一隻腳搭在楠木腳踏上。

    鞋子已經脫掉,光着腳闆。

    在脫下的鞋子旁邊,放着一塊卷成一團的青布。

    男人穿着一件輕便的白色長衣,胸口裸露在外面,一個勁地扇着扇子。

     軍機大臣穆彰阿舒舒服服地在休息。

     “要是在家裡,一定會有人來給我扇扇子的。

    ”他這麼說。

     “那我來……”默琴慌忙從桌子上拿起一把孔雀羽毛做的扇子。

     “不,不用你扇。

    在家裡仆人服侍我,在這裡我要侍候你。

    ” 默琴猶豫了一會兒,又放下扇子,坐了下來。

     穆彰阿的臉又長又扁,吊着兩顆略帶浮腫的細長眼睛。

    這是典型的滿族人的面孔。

    他已經五十多歲,但那結實的骨架、高大的身軀仍不顯得衰老。

     現在就是他在操縱着清國的政治。

     他的情緒好像很不錯,斜躺着身子,一隻胳膊肘撐在旁邊的桌子上。

    那是一張朱漆的書桌。

    桌子上放着幾本書。

     軍機大臣懶洋洋地拿起其中的一本。

    “嚯!《内訓》?!哈哈哈!”他好像十分有趣似地大笑起來。

    他的嘴巴雖然張着,但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鼻孔出來的。

     《内訓》和《女論語》、《女誡》、《女範捷錄》合稱“女四書”,是婦女道德修養的教科書。

    默琴聽到男人的笑聲,感到自己的身子在抽縮。

    她心裡想:大概是侍妾的房間配上“女四書”,叫穆彰阿感到好笑吧。

     “熱吧?”穆彰阿的眼睛盯着默琴,手仍在翻弄桌上的書。

     默琴叫他的視線一盯視,感到整個身子都僵直了。

     “下一本該是《賢媛詩》了吧?”穆彰阿用眼梢瞟了一眼書名。

    那是一本彙集女詩人作品的詩集。

     默琴更加緊張起來,注視着男人的手。

    更加可怕的是穆彰阿會不會馬上打開書桌的抽屜。

     抽屜裡放着她的習作詩,而且詩稿上還有龔定庵用朱筆為她修改的字迹。

    如果穆彰阿要問這是誰修改的,那将怎麼回答好呢?默琴想到這裡,心就怦怦地猛烈跳動起來。

    她還隻有十九歲啊! “我說,……”她心裡祈求着男人的手指頭不要挨那個抽屜,問道,“您什麼時候去熱河呀?” “顧不上去熱河啦。

    ”男人用他那細長的眼睛緊盯着她的臉。

     北京一到夏天就熱得厲害,按照慣例,朝廷要到熱河的行宮去避暑。

     默琴低着頭,用眼梢擔心地瞅着男人的手指頭。

    手指頭正在桌沿上。

     “那為什麼呀?”她這麼問道,好似要用自己的問話來阻止男人的手。

     “嚯,……”也許是她的祈求起了作用,男人的手指頭離開了桌子。

    “你問為什麼,這可是頭一遭的新鮮事兒。

    我覺得你的性格就像你的名字一樣——很少說話;特别是聽了别人的話,從來沒有問過一個為什麼。

    ” 默琴滿臉通紅。

     “是你妹妹的性格傳染給你了吧?清琴可是個愛打聽新鮮事的丫頭。

    ” 這時清琴端了一個盤子走進來。

    盤子裡放着兩碗冰鎮梅漿。

    這是北京夏天的清涼飲料。

     “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穆彰阿笑着說。

     “說我什麼呀?”清琴問道。

     “啊呀呀,正說你就是一個愛打聽事情的丫頭。

    ” “大人也喜歡打聽事情呀。

    ”清琴反撲過去。

     “哈哈,好厲害。

    不過,我打聽事情是為了工作。

    不熟悉下情,就不能搞政治。

    ”穆彰阿喝了一口梅漿,接着說:“你姐姐不愛打聽事情,剛才卻破例地問了我一件事情。

    ” “問了什麼事情呀?”清琴看了看姐姐的臉,又看了看軍機大臣的臉。

     “問我為什麼不去避暑。

    ” “清琴我也想問一問哩。

    ” “原因很簡單嘛,因為皇上要求雨。

    不過,默琴居然打聽起事情來了,這可是個不尋常的事兒。

    我不知道是你的性格傳染給了她,還是希望我快快去熱河?是不是有了相好的男人,我變成了一個障礙物呀?” 默琴臉色變得蒼白。

    不過,這時清琴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吸引了軍機大臣的注意力。

     “姐姐,你真的有了……?嘻嘻嘻!”這确實是天真的笑聲。

     默琴對這個妹妹感到可怕起來。

    她心裡想:“這丫頭明明知道我和定庵先生的關系……” 妹妹天真無邪的笑聲,把軍機大臣胸中剛産生的一點疑團刮到了九霄雲外。

     5 龔定庵在默琴家的前面站立了好一會兒。

    黃色的布條若無其事地挂在門旁。

     定庵想到默琴白皙的肌膚,想到她長長的睫毛,想到她的呼吸——這一切現時正在這座屋子裡遭受一個滿族大臣的蹂躏。

     他常常變成一種虛脫的狀态,在自己的心中描繪那些生動的情景。

    現在在他的心中也出現了默琴埋在鞑虜胸前的面孔。

    她經常用雙手掩住自己白皙的面孔——真是掩面面如玉,點點紅淚痕! 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幻影也消失了。

    他小跑着離開了默琴的門前。

     一走上大街,周圍突然喧嚣起來。

    這一帶是正陽門外的繁華區。

    塵土滾滾的大街兩旁,各種各樣的商店鱗次栉比,一堆一堆的人群圍聚在各種店鋪的前面。

     這裡有許多銀号,旁邊就有一座宏偉的銀号會館。

    兩隻鴿子掠過會館的青瓦屋頂,飛上了晴朗的天空。

    銀号會館每天都要規定銀子的價格。

    圍聚在這兒的商人們都利用傳信鴿把銀子的時價盡快地報告給自己的商店。

     “這裡有生活。

    我的願望不就是把這裡當作自己的世界,來對它進行改革嗎!?”定庵心裡這麼想。

    
0.1269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