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灤陽續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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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失足者,無路自贖,反甘心于自棄,非教人補過之道也。

     慧燈和尚言:有舉子于豐宜門外租小庵過夏,地甚幽僻。

    一日,得揣摩秘本,于燈下手鈔。

    聞窗外似窸窣有人,試問為誰。

    外應曰:“身是幽魂,沉滞于此,不聞書聲者百餘年矣。

    連日聽君諷誦,枨觸夙心,思一晤談,以消郁結。

    與君氣類,幸勿相驚。

    ”語訖,揭簾徑入,舉止溫雅,甚有士風。

    舉子惶怖,呼寺僧。

    僧至,鬼亦不畏,指一椅曰:“師且坐,我故識師。

    師素樸野,無叢林市井氣,可共語也。

    ”僧及舉子俱踧踖不能答。

    鬼乃探取所錄書,才閱數行,遽擲之于地,奄然而滅。

    楊雨亭言:萊州深山,有童子牧羊,日恒亡一二,大為主人撲責。

    留意偵之,乃二大蛇從山罅出,吸之吞食。

    其巨如甕,莫敢撄也。

    童子恨甚,乃謀于其父,設犁刀于山罅,果一蛇裂腹死。

    懼其偶之報複,不敢複牧于是地。

    時往潛伺,寂無形迹,意其他徙矣。

    半載以後,貪是地水草勝他處,仍驅羊往牧。

    牧未三日,而童子為蛇吞矣。

    蓋潛匿不出,以誘童子之來也。

    童子之父有心計,陽不搜索,而陰祈營弁藏一炮于深草中,時密往伺察。

    兩月以外,見石上有蜿蜓痕,乃載燧夜伏其旁。

    蛇果下飲于澗,簌簌有聲。

    遂一發而糜碎焉。

    還家之後,忽發狂自撾曰:“汝計殺我夫,我計殺汝子,适相當也。

    我已深藏不出,汝又百計以殺我,則我為枉死矣,今必不舍汝。

    ”越數日而卒。

    俚諺有之曰:“角力不解,必同仆地;角飲不解,必同沉醉。

    ;斯言雖小,可以喻大矣。

     孟鹭洲自記巡視台灣事曰:“乾隆丁酉,偶與友人扶乩,乩贈餘以詩曰:‘乘槎萬裡渡滄溟,風雨魚龍會百靈。

    海氣粘天迷島嶼,潮聲簸地走雷霆。

    鲸波不阻三神島,鲛室争看二使星。

    記取白雲飄渺處,有人同望蜀山青。

    ’時将有巡視台灣之役,餘疑當往。

    數日,果命下。

    六月啟行,八月至廈門,渡海,駐半載始歸。

    歸時風利,一晝夜即登岸。

    去時飄蕩十七日,險阻異常。

    初出廈門,即雷雨交作,雲霧晦冥。

    信帆而往,莫知所适。

    忽腥風觸鼻,舟人曰:‘黑水洋也。

    ’其水比海水凹下數十丈,闊數十裡,長不知其所極。

    黝然而深,視如潑墨。

    舟中搖手戒勿語,雲其下即龍宮,為第一險處,度此可無虞矣。

    至白水洋,遇巨魚鼓鬣而來,舉其首如危峰障日,每一撥刺,浪湧如山,聲砰訇如霹靂,移數刻始過盡。

    計其長,當數百裡。

    舟人雲來迎天使,理或然欤?既而飓風四起,舟幾覆沒。

    忽有小鳥數十,環繞樯竿。

    舟人喜躍,稱天後來拯。

    風果頓止,遂得泊澎湖。

    聖人在上,百神效職,不誣也。

    遐思所曆,一一與詩語相符,非鬼神能前知欤!時先大夫尚在堂,聞餘有過海之役,命兄到赤嵌來視餘。

    遂同登望海樓,并末二句亦巧合。

    益信數皆前定,非人力所能為矣。

    戊午秋,扈從灤陽,與曉岚宗伯話及。

    宗伯方草《灤陽續錄》,因書其大略付之,或亦足資談柄耶。

    ”(以上皆鹭洲自序)考唐鐘辂作《定命錄》,大旨在戒人躁競,毋涉妄求。

    此乩仙預告未來,其語皆驗,可使人知無關禍福之驚恐,與無心聚散之蹤迹,皆非偶然,亦足消趨避之機械矣。

     高密單作虞言:山東一巨室,無故家中廪自焚,以為偶遺火也。

    俄怪變數作,阖家大擾。

    一日,廳事上砰磕有聲,所陳設玩器俱碎。

    主人性素剛勁,厲聲叱問曰:“青天白日之下,是何妖魅,敢來為祟?吾行訴爾于神矣!”梁上朗然應曰:“爾好射獵,多殺我子孫。

    銜爾次骨,至爾家伺隙八年矣。

    爾祖宗澤厚,福運未艾,中ニ神、竈君、門尉禁我弗使動,我無如何也。

    今爾家兄弟外争,妻妾内讧,一門各分朋黨,俨若寇仇。

    敗征已見,戾氣應之,諸神不歆爾祀,邪鬼已阚爾室,故我得而甘心焉。

    爾尚愦愦哉!”其聲憤厲,家衆共聞。

    主人悚然有思,撫膺太息曰:“妖不勝德,古之訓也,德之不修,于妖乎何尤?”乃呼弟及妻妾曰:“禍不遠矣,幸未及也。

    如能共釋宿憾,各逐私黨,翻然一改其所為,猶可以救。

    今日之事,當自我始。

    爾等聽我,祖宗之靈,子孫之福也;如不聽我,我披發入山矣。

    ”反覆開陳,引咎自責,淚涔涔漬衣袂。

    衆心感動,并伏幾哀号,立逐離間奴婢十餘人。

    凡彼此相軋之事,并一時頓改。

    執豕于牢,歃血盟神曰:“自今以往,懷二心者如此豕!”方彼此謝罪,聞梁上頓足曰:“我複仇而自漏言,我之過也夫!”歎詫而去。

    此乾隆八九年間事。

     侍姬明玕,粗知文義,亦能以常言成韻語。

    嘗夏夜月明,窗外夾竹桃盛開,影落枕上。

    因作花影詩曰:“绛桃映月數枝斜,影落窗紗透帳紗。

    三處婆娑花一樣,隻憐兩處是空花。

    ”意頗自喜。

    次年竟病殁。

    其婢玉台,侍餘二年餘,年甫十八,亦相繼夭逝。

    兩處空花,遂成詩谶,氣機所動,作者殊不自知也。

     一庖人随餘數年矣,今歲扈從灤陽,忽無故束裝去,借住于附近巷中。

    蓋挾餘無人烹饪,故居奇以索高價也。

    同人皆為不平,餘亦不能無憤恚。

    既而忽憶武強劉景南官中書時,極貧窘,一家奴偃蹇求去。

    景南送之以詩曰:“饑寒迫汝各謀生,送汝依依尚有情。

    留取他年相見地,臨階惟歎兩三聲。

    ”忠厚之言,溢于言表。

    再三吟誦,覺褊急之氣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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