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姑妄聽之一

關燈
川精氣,翕合而生,其始如泡露,久而漸如煙霧,久而凝聚成形,尚空虛無質,故月下惟見其影;再百餘年,則氣足而有質矣。

    二物吾亦嘗見之,不為人害,無庸避也。

    ”後屯弁洩其事,狐遂徙去。

    惟二影今尚存焉。

    此哈密徐守備所說。

    徐雲久拟同屯弁往觀,以往返須數日,尚未暇也。

     烏魯木齊牧廠一夕大風雨,馬驚逸者數十匹,追尋無迹。

    七八日後,乃自哈密山中出。

    知為烏魯木齊馬者,馬有火印故也。

    是地距哈密二十餘程,何以不十日即至?知穹谷幽岩,人迹未到之處,别有捷徑矣。

    大學士溫公,遣台軍數輩,裹糧往探,皆糧盡空返,終不得路。

    或曰:“台軍憚路遠,在近山逗遛旬日,詭雲已往。

    ”或曰:“台軍憚伐山開路勞,又憚移台搬運費,故諱不言。

    ”或曰:“自哈密辟展至迪化(即烏魯木齊之城名,今因為州名),人煙相接,村落市廛,郵傳館舍如内地,又沙平如掌。

    改而山行,則路既險阻,地亦荒涼,事事皆不适。

    故不願。

    ”或曰:“道塗既減大半,則台軍之額,驿馬之數,以及一切轉運之費,皆應減大半,于官吏頗有損。

    故陰掣肘。

    ”是皆不可知。

    然七八日得馬之事,終不可解。

    或又為之說曰:“失馬譴重,司牧者以牢醴禱山神。

    神驅之故馬速出,非别有路也。

    ”然神能驅之行,何不驅之返乎? 奴子王廷佑之母言:幼時家在衛河側,一日晨起,聞兩岸呼噪聲。

    時水暴漲,疑河決,踉跄出視,則河中一羊頭昂出水上,巨如五鬥栲栳,急如激箭,順流向北去,皆曰羊神過。

    餘謂此蛟螭之類,首似羊也。

    《埤雅》載龍九似,亦稱首似牛雲。

    居衛河側者言:河之将決,中流之水必凸起,高于兩岸;然不知其在何處也。

    至棒椎魚集于一處,則所集之處不一兩日潰矣。

    父老相傳,驗之百不失一。

    棒椎魚者,象其形而名,平時不知在何所,網釣亦未見得之者,至河暴漲乃麇至。

    護堤者見其以首觸岸,如萬杵齊築,則決在斯須間矣,豈非數哉!然唐堯洪水,天數也;神禹随刊,則人事也。

    惟聖人能知天,惟聖人不委過于天。

    先事而綢缪,後事而補救,雖不能消弭,亦必有所挽回。

     先曾祖母王太夫人八旬時,賓客滿堂,奴子李榮司茶酒,竊滄酒半罂,匿房内。

    夜歸将寝,聞罂中有鼾聲,怪而撼之。

    罂中忽語曰:“我醉欲眠,爾勿擾。

    ”知為狐魁,怒而極撼之。

    鼾益甚。

    探手引之,則一人首出罂口,漸巨如鬥,漸巨如栲栳。

    榮批其頰,則掉首一搖,連罂旋轉,砰然有聲,觸甕而碎,已涓滴不遺矣。

    榮頓足極罵,聞梁上語曰:“長孫無禮(長孫,榮之小名也),許爾盜不許我盜耶?爾既惜酒,我亦不勝酒。

    今還爾。

    ”據其項而嘔。

    自頂至踵,淋漓殆遍。

    此與餘所記西城狐事相似而更惡作劇。

    然小人貪冒,無一事不作奸,稍料理之,未為過也。

     安州陳大宗伯,宅在孫公園(其後廢墟即孫退谷之别業)。

    後有樓貯雜物,雲有狐居,然不甚露形聲也。

    一日,聞似相诟谇;忽亂擲牙牌于樓下,琤琤如雹。

    數之,得三十一扇,惟阙二四一扇耳。

    二四幺二,牌家謂之至尊(以合為九數故也),得者為大捷。

    疑其争此二扇,怒而抛棄欤?餘兒時曾親見之。

    杜工部大呼五白,韓昌黎博塞争财,李習之作《五木經》,楊大年喜葉子戲,偶然寄興,借此消閑,名士風流,往往不免。

    乃至“元邱校尉”亦複沿波,餘性迂疏,終以為非雅戲也。

    蔣心馀言:有客赴人遊湖約,至則畫船箫鼓,紅裙而侑酒者,谛視乃其婦也。

    去家二千裡,不知何流落到此,懼為辱,噤不敢言。

    婦乃若不相識,無恐怖意,亦無慚愧意,調絲度曲,引袖飛觞,恬如也。

    惟聲音不相似。

    又婦笑好掩口,此妓不然,亦不相似。

    而右腕紅痣如粟顆,乃複宛然。

    大惑不解,草草終筵,将治裝為歸計。

    俄得家書。

    婦半載前死矣。

    疑為見鬼,亦不複深求。

    所親見其意态殊常,密诘再三,始知其故,鹹以為貌偶同也。

    後聞一遊士來往吳越間,不事幹谒,不通交遊,亦無所經營貿易,惟攜姬媵數輩閉門居;或時出一二人,屬媒媪賣之而已。

    以為販鬻婦女者,無與人事,莫或過問也。

    一日,意甚匆遽,急買舟欲赴天目山,求高行僧作道場。

    僧以其疏語掩抑支離,不知何事;又有“本是佛傳,當求佛佑,仰藉茲雲之庇,庶寬雷部之刑”語,疑有别故,還其襯施,謝遣之。

    至中途,果殒于雷,後從者微洩其事,曰:“此人從一紅衣番僧受異術,能持咒攝取新斂女子屍,又攝取妖狐淫鬼,附其屍以生,即以自侍。

    再有新者,即以舊者轉售人,獲利無算。

    因夢神責以惡貫将滿,當伏天誅,故忏悔以求免,竟不能也。

    ”疑此客之婦,即為此人所攝矣。

    理藩院尚書留公亦言紅教喇嘛有攝召婦女術,故黃教斥以為魔雲。

     外祖安公,前母安太夫人父也。

    殁時,家尚盛,諸舅多以金寶殉,或陳“璠玙”之戒,不省。

    又築室墓垣外,以數壯夫邏守,柝聲鈴聲,徹夜相答。

    或曰:“是樹幟招盜也。

    ”亦不省。

    既而果被發。

    蓋盜乘守者晝寝,衣青蓑,逾垣伏草間,故未覺其入。

    至夜,以椎鑿破棺。

    柝二擊則亦二椎,柝三擊則亦三椎,故轉以鈴柝不聞聲。

    伏至天欲曉,鈴柝皆息,乃逾垣遁,故未覺其出。

    一含珠巨如龍眼核,亦裂颏取去。

    先聞之也,告官。

    大索未得間,諸舅同夢外祖曰:“吾夙生負此三人财,今取償,捕亦不獲。

    惟我未嘗屠割彼,而橫見酷虐,刃蠡刂斷我頤,是當受報,吾得直于冥司矣。

    ”後月馀,獲一盜,果取珠者。

    珠為屍氣所蝕,已青黯不值一錢。

    其二盜灼知姓名,而千金購捕不能得,則夢語不誣矣。

     表叔王月阡言:近村某甲買一妾,兩月馀,逃去。

    其父反以妒殺焚屍訟。

    會縣官在京需次時,逃妾構訟,事與此類,觸其舊憤,窮治得誣狀。

    計不得逞,然堅不承轉鬻。

    蓋無誘逃實證,難于究诘,妾卒無蹤。

    某甲婦弟住隔縣。

    婦歸甯,聞弟新納妾,欲見之。

    妾閉戶不肯出,其弟自曳之來。

    一見即投地叩額,稱死罪,正所失妾也。

    婦弟以某甲舊妾,不肯納。

    某甲以曾侍婦弟,亦不肯納,鞭之百,以配老奴,竟以爨婢終焉。

    夫富室構訟,詞連帷薄,此不能旦夕結也,而适值是縣官。

    女子轉鬻,深匿閨帏,此不易物色求也,而适值其婦弟。

    機械百端,可雲至巧,烏知造物更巧哉! 門人葛觀察正華,吉州人。

    言其鄉有數商,驅騾綱行山間。

    見樵徑上立一道士,青袍棕笠,以麈尾招其中一人曰:“爾何姓名?”具以對。

    又問籍何縣,曰:“是爾矣,爾本谪仙,今限滿當歸紫府。

    吾是爾本師,故來導爾。

    爾宜随我行。

    ”此人私念平生不能識一字,魯鈍如是,不應為仙人轉生;且父母年已高,亦無棄之求仙理,堅謝不往。

    道士太息,又招衆人曰:“彼既堕落,當有一人補其位。

    諸君相遇,即是有緣,有能随我行者乎?千載一遇,不可失也。

    ”衆亦疑駭無應者,道士 弗然去。

    衆至逆旅,以此事告人。

    或雲仙人接引,不去可惜。

    或雲恐或妖物,不去是。

    有好事者,次日循樵徑探之,甫登一嶺,見草間殘骸狼藉,乃新被虎食者也。

    惶遽而返。

    此道士殆虎伥欤?故無故而緻非常之福,貪冒者所喜,明哲者所懼也。

    無故而作非分之想,僥幸者其偶,颠越者其常也。

    謂此人之魯鈍,正此人之聰明可矣。

     宋人詠蟹詩曰:“水清讵免雙螯黑,秋老難逃一背紅。

    ”借寓朱勔之貪婪必敗也。

    然他物供庖廚,一死焉而已。

    惟蟹則生投釜甑,徐受蒸煮,由初沸至熟,至速亦逾數刻,其楚毒有求死不得者。

    意非夙業深重,不堕是中。

    相傳趙公宏燮官直隸巡撫時(時直隸尚未設總督),一夜夢家中已死僮仆媪婢數十人,環跪階下,皆叩額乞命,曰:“奴輩生受豢養恩,而互結朋黨,蒙蔽主人,久而枝蔓牽纏,根柢膠固,成牢不可破之局。

    即稍有敗露,亦衆口一音,巧為解結,使心知之而無如何。

    又久而陰相掣肘,使不如衆人之意,則不能行一事。

    坐是罪惡,堕入水族,使世世罹湯镬之苦。

    明日主人供膳蟹,即奴輩後身,乞見赦宥。

    ”公故仁慈,天曙,以夢告司庖,饬舉蟹投水,且為禮忏作功德。

    時霜蟹肥美,使宅所供,尤精選膏腴。

    奴輩皆竊笑曰:“老翁狡狯,造此語怖人耶!吾輩豈受汝绐者。

    ”竟效校人之烹,而以已放告;又乾沒其功德錢,而以佛事已畢告。

    趙公竟終不知也。

    此輩作奸,固其常态,要亦此數十僮仆婢媪者,留此锢習,适以自戕。

    請君入甕,此之謂欤! 魂與魄交而成夢,究不能明其所以然。

    先兄睛湖,嘗詠高唐神女事曰:“他人夢見我,我固不得知;我夢見他人,人又烏知之?孱王自幻想,神女甯幽期?如何巫山上,雲雨今猶疑。

    ”足為瑤姬雪謗。

    然實有見人之夢者。

    奴子李星,嘗月夜村外納涼,遙見鄰家少婦掩映棗林間,以為守圃防盜,恐其翁姑及夫或同在,不敢呼與語。

    俄見其循塍西行半裡許,入秫叢中。

    疑其有所期會,益不敢近,僅遠望之。

    俄見穿秫叢出行數步,阻水而返,癡立良久,又循水北行百馀步,阻泥濘又返,折而東北入豆田。

    诘屈行,颠踬者再。

    知其迷路,乃遙呼曰:“幾嫂深夜往何處?迤北更無路,且陷淖中矣。

    ”婦回顧應曰:“我不能出,幾郎可領我還。

    ”急赴之,已無睹矣。

    知為遇鬼,心驚骨栗,狂奔歸家。

    乃見婦與其母坐門外牆下,言适紡倦睡去,夢至林野中,迷不能出,聞幾郎在後喚我,乃霍然醒。

    與星所見,一一相符。

    蓋疲困之極,神不守舍,真陽飛越,遂至離魂。

    魄與形離,是即鬼類,與神識起滅自生幻象者不同,故人或得而見之。

    獨狐生之夢遊,正此類耳。

     有州牧以貪橫伏誅。

    既死之後,州民喧傳其種種冥報,至不可殚書。

    餘謂此怨毒未平,造作訛言耳。

    先兄睛湖則曰:“天地無心,視聽在民。

    民言如是,是亦可危也已。

    ” 裡媪遇飯食凝滞者,即以其物燒灰存性,調水服之。

    餘初斥其妄,然亦往往驗。

    審思其故,此皆油膩凝滞者也。

    蓋油膩先凝,物稍過多,則遇之必滞。

    凡藥物入胃,必湊其同氣。

    故某物之灰,能自到某物凝滞處。

    凡油膩得灰即解散,故灰到其處,滞者自行,猶之以灰浣垢而已。

    若脾弱之凝滞,胃滿之凝滞,氣郁之凝滞,血瘀痰結之凝滞,則非灰所能除矣。

    烏魯木齊軍校王福言:曩在西甯,與同隊數人入山射生。

    遙見山腰一番婦獨行,有四狼随其後。

    以為狼将搏噬,番婦未見也,共相呼噪,番婦如不聞。

    一人引滿射狼,乃誤中番婦,倒擲堕山下。

    衆方驚悔,視之,亦一狼也,四狼則已逸去矣。

    蓋妖獸幻形,誘人而啖,不幸遭殪也。

    豈惡貫已盈,若或使之欤!
0.09069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