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槍打美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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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動,也沒人搭理你,想拉想尿隻得往褲子裡招呼,冬天還好對付,大不了凍成了冰坨子;到了三伏天,早上打開鎖,把木闆子掀起來,從裡往外直冒熱氣,也分不清身上的屎尿是自己的還是别人的,那個腥臊惡臭,真可以說是熏死人不償命。

    身子骨不結實的扔在牢中,等不到槍斃的那一天就被折騰死了,死了也白死,向來無人追究,拖出去扔在亂葬崗子喂了狗,還給官府省下一顆槍子兒。

     簡單地說吧,轉眼到了執行槍決的正日子,執法隊将一衆死囚從大牢中提出,用繩子捆成串兒,腳底下蹚着鐐,擺開一字長蛇陣,拉出去遊街示衆,押赴法場。

     劉橫順當天也去看殺人,天津城的法場在西門外小劉莊磚瓦場。

    這一路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都是來看熱鬧的老百姓,沿途的買賣家也全出來放鞭炮崩煞神。

    過去的人們沒什麼娛樂活動,除了聽書看戲再沒别的消遣,民國時天津衛雖然已經有了電影院,卻不是普通老百姓看得起的,縱然有那份閑錢,可也沒有看殺人過瘾。

    因此每到出紅差的時候,城裡頭比過年還熱鬧,搬梯子、上牆頭,道路兩邊連同樹上全是人,還有大批做小買賣的商販,吃的喝的煙卷兒蘿蔔大碗茶,就跟趕大集一樣。

    有許多大字号甚至在這一天關闆歇業,掌櫃的帶着店夥計,店夥計帶着媳婦兒,媳婦兒領着孩子,孩子牽着狗,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除了進了棺材、落了炕的,能來的都來了。

     槍斃之前遊街示衆,必須繞城一周。

    當時天津城的城牆已經拆沒了,不過格局仍在,東西長、南北窄,城内四角各有一個大水坑。

    上歲數人還記得有個說法,“一坑銀子一坑水,一坑官帽一坑鬼”。

    西北角是鬼坑,因為旁邊是城隍廟。

    清朝以來,上法場都從這個地方出發,先給城隍爺磕頭,以免變成“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孤魂野鬼。

     當天處決的死囚有十幾個,不乏殺了人的土匪、滾了馬的強盜,當然也有含冤負屈的,各有各的案由,一個個骨瘦如柴、破衣爛衫,都被折騰得脫了相,走起路來踉踉跄跄、斜腰拉胯,有冤的也喊不出來,一街兩巷的老百姓見了直咂嘴,這便叫“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真如爐”。

    其中卻有一位不然,容光煥發、精神百倍。

    從頭到腳裡外三新的一身裝扮,頭上戴六棱抽口軟壯巾,頂梁門高挑三尖茨菰葉。

    鬓邊斜插一朵大紅的英雄膽,上撒金星,英雄不動它不動,英雄一動貼耳靠腮“突突”亂顫。

    身穿天青箭袖袍,掐金邊走金線,雙勒十字絆,黃絲帶煞腰、雙垂燈籠穗,底下是大紅的中衣,足登兜跟窄腰的薄底快靴,斜拉英雄氅,打扮得如同戲台上的綠林豪傑一樣。

    挑着眉、撇着嘴、唱着皮黃,搖頭晃腦,滿臉的不在乎,腳底下“稀裡嘩啦”蹚着鐐子,一瘸一拐邁四方步,腆胸疊肚,氣宇軒昂,知道的這是去挨槍子兒的死囚,不知道的都以為這是哪位唱京劇的名角老闆,引得周圍看熱鬧的老百姓紛紛叫好:此人大義凜然上法場,說笑自若、從容赴死,真不愧是英雄好漢! 劉橫順定睛觀瞧,敢情這位不是旁人,正是淫賊鑽天豹,心裡可就納上悶兒了:這位鑽大爺在天津城舉目無親,賊贓也都充了公,身上分文皆無,哪有錢去孝敬牢頭獄卒?死牢之中如何對待犯人不用說也知道,打在大牢之中這幾個月,沒扒掉一層皮就算不錯,怎麼會養得又白又胖、腦門子發亮?這真叫“修橋補路瞎雙眼,殺人放火子孫全”,還他媽有天理嗎? 7. 咱們說有打在死牢中好吃好喝不受罪的犯人嗎?還真不是沒有,不過得讓家裡人把錢給到位,俗話說“是官就有私,是私就有弊”,尤其是在那個年頭,不遭罪全是拿錢堆出來的,上到巡警總局,下到牢頭獄警,大把大把地給夠了錢,不但不用受罪,還能享福。

    别人一進來先鎖在尿桶旁邊避避性子、殺殺威風,錢給夠了則不然,身上的鐐子一摘,煙卷兒抽着,茶水裡都給放白糖,好不好喝另當别論,隻為了擺這個譜兒,就這麼大的差别。

    而且是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喝什麼喝什麼,在牢裡吃飯可以單開火,或者讓城裡的各大飯莊子送,雞鴨魚肉、燒黃二酒,應時到節的東西應有盡有,睡覺有單獨的屋子,冬暖夏涼,新褥子新被,一天到晚有别的囚犯鞍前馬後、揉肩捶腿伺候着,比在外邊還滋潤。

     鑽天豹身上沒錢,外邊沒人,卻在死牢之中足吃足喝逍遙自在,倒也是一樁奇事。

    劉橫順不知情由,原來這個賊的腦子轉得快,嘴皮子也好使,把他這些年眠花宿柳、奸盜邪淫的勾當,給牢中的犯人獄警們連比畫帶講一通胡吹,當真口若懸河,唾沫橫飛。

    這可了不得了,牢裡這些人哪聽過這個啊,甭說在這深牢大獄之中,在外邊也沒處聽去,可比正經聽書過瘾多了,他們平時又沒錢逛窯子,逛過的也就是一回半回,遠不及這位閱盡人間春色的鑽大爺見多識廣,這一下就把衆人的腮幫子勾住了,一個個聽得眼都直了,嘴角的哈喇子流下來二尺多長。

     尤其是那些獄警,成天待在監牢中當看守,不同的就是犯人在裡頭他們在外頭,也不過是一牆之隔,說不好聽的也跟坐牢一樣,犯人拉屎撒尿他也得聞着。

    犯人等到秋後吃個槍子兒一死了之,早死早超生,就算解脫了,他們的差事卻沒個盡頭,年複一年日複一日,隻要還幹這一行,就得成天悶在這兒,薪俸也少得可憐,縱然可以收受賄賂,架不住從上到下層層扒皮,落到他們手上的也就仨瓜倆棗兒,尚且不夠養家糊口的,輕易舍不得聽書逛窯子,能在大牢中聽到這麼隔路的新鮮玩意兒太不容易了,開天辟地頭一回啊,過了這村,興許就沒了這個店。

    俗話說“聽書聽扣兒,聽戲聽軸兒”,鑽天豹不僅會說,還特别會留扣子,說到關鍵時刻立即打住,想聽個下回分解,就得給他打酒買肉,等他吃美了喝夠了再續前言,否則打死他也不往下說。

     獄卒們有心來橫的,無奈聽上瘾了,不往下聽心裡癢癢,隻得湊錢給他買吃買喝,鑽天豹倒也不挑,隻要有酒有肉,好壞無所謂,羊腸子、牛肉頭、豬下水,吃飽了就行,也不用跟其餘的犯人擠在一處了,單給了他一間牢房,夜裡睡覺,白天盤腿一坐,旁邊有獄卒把茶給端過來,也沒什麼特别好的茶葉,大銅壺沏茶葉末子,隻能沏這一次,續不了水,多少有那麼點茶味兒,反正比涼水強。

    鑽天豹喝足了水,清清嗓音用手一拍大腿,這就開書了。

    他講的這套玩意兒,并沒得過傳授,皆為親身所曆,說起來繪聲繪色,可也隻會按說書先生的套路來,一上來先來幾句定場詩,雖也四六成句,但聽着牙碜,上不了台面兒,比方說什麼“寬衣解帶入羅帷,含羞帶笑把燈吹,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叫美”之類的淫詩浪句,書說得更是不堪入耳,腌臜之處說得越細越不嫌細,大小節骨眼兒犄角旮旯沒有他說不透的,聽不明白的你就問,保準掰開揉碎了給你講,倒是不怕麻煩。

    獄卒牢頭們愛聽得不得了,個個聽得一臉淫笑外帶流哈喇子,站着進來,蹲着出去。

    用江湖藝人的話說,這叫“把點開活”,看今天來聽書的是什麼樣的人,就說什麼樣的内容。

    那些有本事的說書人,哪怕是同一段書,說法也可以不一樣。

    比如台上先生說的是《三國》,一看今天來聽書的大多是長袍馬褂、戴着眼鏡,三七分頭打着發蠟一絲不亂,跟狗舔的似的,必是文墨之人,那就得往文了說,什麼叫三顧茅廬、怎麼是舌戰群儒,台底下的自然願意聽;聽書的如果都一個個擰眉瞪眼,太陽穴鼓着、腮幫子努着,腳踩着闆凳、手拿桑皮紙大扇子,扇面上畫的不是達摩老祖就是十八羅漢,一看就知道是練過幾年把式的,那就得說“關雲長五關斬六将,趙子龍血戰長坂坡”,多講兩軍陣前如何插招換式、大戰三百回合,必定可以要下好兒來;倘若來聽書的一半都是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地痞混混兒,紮了兩膀子花,袒胸露懷、撇着個嘴,站沒站相坐沒坐相,那就多說江湖道義、兄弟手足之類的内容,講一講什麼叫“甯學桃園三結義,不學瓦崗一爐香”,混混兒們義氣為先,這些正對了他們的心思,一個個聽得血往上湧,錢也不會少給。

    正所謂“一路玩意兒驚動一路的主顧,一路宴席款待一路的賓朋”。

     深牢大獄之中哪有什麼正經人,連獄卒帶犯人個頂個貪淫好色,鑽天豹又是采花的淫賊,有的是淫詞浪句,還别說夜入民宅奸淫人家大姑娘小媳婦兒這些個案子,僅是他去過的娼窯妓院、秦樓楚館,沒有個一年半載也說不完。

    衆人雖說是過幹瘾,那也聽得勾火,認頭當大爺一樣地供着他,聽的時候還滿帶接下茬兒的,好比鑽天豹說天津衛哪個妓院中的哪個姑娘好,有人不服氣,告訴他天津衛頭牌的花魁那得數彩鳳樓的“夜裡歡”,那小娘兒們真叫一個騷,從頭到腳一身細皮嫩肉,要模樣有模樣、要手段有手段,多硬的漢子從她屋裡出來也得腳軟,整個緝拿隊進去也得全軍覆滅,引得大牢中一陣淫笑。

    鑽天豹這時候就搖頭擺手,告訴他說得不對。

    天津衛最好的窯姐不在妓院,而在暗門子中,進來之前他嫖過這麼一個,原來是王爺府裡的丫鬟,開罪了王爺被賣進暗門子,那可是從小跟格格一起長起來的,天天陪着格格吃、陪着格格睡,主子用剩下的胭脂香粉、穿不了的绫羅綢緞都給她,琴棋書畫耳濡目染,也是樣樣精通,長到十七八歲,出落得頭是頭腳是腳,皮膚潤如美玉、吹彈可破,臉蛋兒上捏一把都能掐出水來,那就跟格格一樣,豈是妓院中的庸脂俗粉可比。

    衆人聽得啧啧稱奇、心猿意馬,魂兒都飛了。

    這時候鑽天豹話鋒一轉,說那姑娘好是好,可得分跟哪兒的比,跟江南小班裡的比起來,可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那叫雲泥之别!江南班子中的姑娘,論模樣、論才情,個頂個都稱得上極品,堪稱色藝雙絕,又是吳侬軟語,别說摸摸小手了,一開口說話,你這骨頭就得酥了。

    并且來說,逛班子不比嫖堂子,可不是進屋就脫褲子上炕,首先必須擺蓮台,光出得起錢也不成,還得會吟詩作對、附庸風雅,去這麼十次二十次的,姑娘見你人有人才、文有文才,又舍得錢财,有這麼一脈、上這麼一品,和你交上了朋友才肯陪你,否則掏多少錢也不成,連手都摸不着。

    如若耍橫的,妄想來個“霸王硬上弓”,班子裡可有的是打手,準打得你跟爛酸梨似的。

    那些姑娘一個個長得傾國傾城、閉月羞花,畫中仙女也不過如此。

    想當年乾隆爺為什麼六下江南呢,一大半是為了她們去的。

     鑽天豹在死囚牢裡就這麼給衆人“開葷長見識”,而且閑七雜八、有作料有幹貨,不隻管牢的願意聽,牢裡的犯人也都跟着過幹瘾,更有甚者聽得忘了死,上法場這天還惦記,鑽爺說的那個小娘兒們後來怎麼樣了? 8. 鑽天豹憑這麼多年的“見識”,得以在大牢中足吃足喝,整天三個飽兩個倒,熱了洗個涼水澡,在牢裡呼風喚雨、為所欲為,又不用出力幹活兒,牢頭獄霸沒有不捧他的。

    到了上法場這一天,其餘的犯人一個個皮包骨頭,身上挂的還沒二兩肉,都已經脫了相,他卻紅光滿面、意氣風發,比進去之前足足胖了二十斤,又讓獄卒牢頭們湊錢,給他置辦了一身行頭,按戲台上的綠林英雄扮上,臭不要臉的頭上還頂了一朵“守正戒淫花”,趾高氣揚,意氣風發。

    擠在萬民中看槍斃鑽天豹的劉橫順越看越氣,這個淫賊的臉皮得有多厚?割下一塊當後鞋掌,夠磨兩年半的! 鑽天豹是行走江湖的飛賊亡命徒,怕死也不敢作這麼多案子了,作過一次案就不怕再作一次,作多少案子也隻死一回,案子越多越夠本兒,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上法場這條路上,他得抖夠了威風。

    一街兩巷的百姓分不清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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