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槍打美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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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有規矩,會說朋友話的皆為同道中人,做的是一路生意,拜的是一個祖師爺。

    有道是“城牆高萬丈,全靠朋友幫”,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仇人多堵牆,人家跟你盤道,你就得答複人家,不知禮數,難以立足,在江湖上就沒法混了。

    再一個,來的這位能一眼看見樹上有人,想必也是個綠林人,隻有綠林人才有“夜眼”,倒不是天賦異禀,隻不過是經常在夜裡作案練出來了,否則一般人黑燈瞎火的可看不見他,如若避而不見,就是不拿對方當朋友,萬一下邊這位打上來一支暗器或者開上一槍,樹杈上沒處躲沒處藏的,吃虧的還是自己,不下去相見肯定是不行。

     這位身形一翻打樹上下來,落在地上聲息皆無,連踩在樹葉上的響動也沒有,這是為了在劉橫順面前賣派賣派,讓你瞧瞧我身上的本領如何,可别小瞧了我。

    兩個人相對而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給對方相了相面。

    劉橫順見這個飛賊身材精壯,刀條子臉,兩眼冒光滴溜溜亂轉,三十大幾的歲數,一臉的邪氣,看着就不是好人,這叫相由心生,從裡到外透出一股子猖狂。

    雖說雙足插地站在當場,腳後跟卻沒踩實,力氣攢在腳尖上,萬一有什麼不對勁兒,他随時可以跑。

    此人也對劉橫順抱了抱拳,按規矩回應道:“賤字不足髒尊口,過路蝼蟻沒名号;借兄半條陽關道,穿街過市走連城。

    ”這意思是不願意報号,我隻是個過路的,你别問我,我也不問你,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咱來個井水不犯河水。

     劉橫順見人下來了,心裡就有了底,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便即冷笑一聲:“不通名号不打緊,你在天津城作下的案子可抹不掉,還不跟你爺爺我回去,打這樁五條人命的官司!” 5. 那麼說這個飛賊是什麼來頭呢?此賊有個綽号叫“鑽天豹”,登堂入室采花盜柳的慣犯。

    一聽劉橫順這句話,不由得心中一凜,全身一震,知道劉橫順是緝拿隊的官人兒了,腳下暗暗攢勁,正想抽身開溜。

    沒想到劉橫順先他一步,出手又快又準,一抖金瓜流星的鍊子,就着月色寒光一閃,當場将鑽天豹的脖子套住了。

    按劉橫順的意思,不容分說套住飛賊,直接帶去巡警總局交差,他也是沒想到,鑽天豹真不白給,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石火之間施展縮骨法,倆肩膀一晃,已從鎖鍊中脫身出來,往後一縱,退開七八丈遠。

    此賊也是個“裡碼人”,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剛才這一過手,知道來人的厲害了,真要動起手來,憑他這兩下子,絕不是人家的對手,但是仗着身法快,也沒把劉橫順放在眼裡,既然被對方道破了案由,也不在乎報出名号了,橫打鼻梁說道:“不錯,案子是我鑽天豹作下的,想拿你爺爺我,還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話沒落地,腳下生風,轉過身拔腿飛奔而去。

    俗話說“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該他鑽天豹不走運,哪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金河一去路千千,欲到天邊更有天,在這兒遇上克星了,換成旁人還真追不上他,可劉橫順是什麼人?天津衛頭一号的飛毛腿,練的就是“蹿、蹦、跳、躍,閃、展、騰、挪,疾、馳、飄、飛”這十二個字的跑字訣。

    劉橫順知道“縱虎歸山,必定傷人”,說什麼也不能讓這個飛賊跑了!當下施展陸地飛騰之法,二人一前一後,你追我趕,可就圍着天津城跑開了。

    鑽天豹拼了命也甩不掉劉橫順,聽身後的腳步越來越近,不免心驚膽寒,兩條腿都軟了。

    劉橫順一看這飛賊也就這意思了,掄起金瓜正要打。

    鑽天豹卻突然停下腳步,氣喘籲籲地對劉橫順說:“且慢動手!我鑽天豹橫跳江河豎跳海,就地挖坑不嫌窄,憑這一身本領作案無數,背的人命沒一百也有八十,早知道有抵償對命的一天,不在刀下死,便在槍下亡,怎麼死我也不虧。

    仁兄你站着是英雄,躺着是好漢,今天栽到你手上我認了,不過我認的是命,可不認你這兩條腿比我快,隻因我剛從暗門子出來,一把嫖了六個窯姐兒,颠鸾倒鳳掏空了身子,腳力還沒緩過來,否則你如何拿得住我?” 做賊的都有個賊心眼兒,癡傻呆苶的幹不了這一行。

    采花飛賊鑽天豹瞧出劉橫順追了半天才出手,是想看看他的能耐,和他較量一番,足見此人自負已極,當時賊起飛智,反正也跑不了,不如來個緩兵之計,說不定還能死中得活,此刻雖然束手就擒,卻将兩個眼珠子一瞪、脖子一梗,頗有幾分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意思。

     劉橫順不是不明白鑽天豹的用意,他抓過的飛賊不計其數,數都數不過來了,不乏裝瘋賣傻的、耍心眼抖機靈的,他卻不在乎,根本沒把鑽天豹放在眼裡,非讓這個賊沒話可說才行,得讓他心服口服,不這樣顯不出本事,就告訴鑽天豹:“天津衛這個地界兒,有磚有瓦有王法,從沒有賊人可以作下案子一走了之,我讓你歇夠了再跑一次,不信你能飛上天去。

    ” 鑽天豹一聽劉橫順的口風,心說有戲,又得寸進尺地說:“光歇夠了可不成,真有本事你還得讓我吃飽了!” 劉橫順說那也容易,不就是吃東西嗎?不過這半夜三更的,飯莊子都關門上闆兒了,吃飯得去城門口,找擺攤兒賣夜宵的地方。

    說是城門口,這會兒天津城早沒有城門了,1900年八國聯軍攻占天津,上來先把城牆都拆了,開通了東、南、西、北四條馬路,城牆城門雖然都沒了,但老百姓仍習慣過去的稱呼,像什麼東門裡、北門外、南門口,這些地名一直沿用至今。

    之前兩個人一追一逃,繞天津城跑了半宿,正跑到老西門附近,這一帶有不少連更徹夜擺攤兒賣小吃的,這個時候還挺熱鬧。

    倆人坐下要了燒餅、馄饨,鑽天豹也不客氣,甩開腮幫子一通狼吞虎咽,吃飽喝足抹了抹嘴頭子,這才擡起頭來,又對劉橫順說:“咱先不忙啊,剛吃完飯,東西還都在胸脯子裡,這一跑還不得吐了?你容我再緩一緩。

    ”劉橫順逮鑽天豹,有如貓逮耗子,這個飛賊有多大能耐他心裡已經有數了,知道鑽天豹鑽不了天入不了地,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這一哆嗦,倒想看看這個飛賊還有什麼絕招。

    等鑽天豹吃飽歇足了,又喝了一通大碗兒茶,打了幾個飽嗝,胳膊腿也伸展開了,倆人才和之前一樣,一個在前頭跑,一個在後頭追,一路往南跑了下去。

    劉橫順這一趟到底追出多遠,追到什麼地方,外人無從得知。

    反正三天之後,劉橫順将鑽天豹連同一包袱賊贓,一并拎到了天津五河八鄉巡警總局。

     民間相傳“飛毛腿劉橫順千裡追兇一朝擒賊,給天津衛的老少爺們兒出了一口惡氣”。

    采花淫賊鑽天豹被緝拿歸案,免不了三推六問、封釘入獄,等到秋後插上招子處決示衆,這才引出一段精彩回目“槍打美人台,收屍白骨塔”,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說。

     6. 且說鑽天豹被逮到五河八鄉巡警總局,這一次他是徹底死了心,隻好認頭吃官司,再也不敢打什麼歪主意。

    這個飛賊行事雖然龌龊,但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一貫心黑手狠,倒不至于怯官,不同于尋常的鼠道毛賊,見了官就吓得屁滾尿流,何況身上有能耐,會縮骨法,手上箍枷、腳下扣鐐,五花大綁捆得再緊也不怕,一抖身形頃刻之間就能掙脫,周身上下的關節都是活的,想怎麼摘就怎麼摘,想挪到什麼地方就挪到什麼地方,隻要腦袋能鑽過去的窟窿,整個人都出得去,因此号稱“就地挖坑不嫌窄”。

    如若他動了歪心起了邪念,在公堂上踹了鐐,蹿上前去給審訊他的警官來一刀再翻身上房,這些警察可拿不住他,但他卻不敢這麼做,為什麼呢?這一次不是落在巡警總局的手上,而是栽到了劉橫順的手裡,領教過此人的厲害,有這位爺在緝拿隊,跑到哪兒也得給他逮回來,就别費那個勁了。

    常言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大将難免陣前亡”,鑽天豹早知道自己是這麼個結果,早一天遲一天的沒什麼分别,又是讓飛毛腿劉橫順逮住的,傳出去也不丢人,還自己給自己解心寬,這叫英雄愛好漢、好漢惜英雄,棋逢對手、将遇良才,死也值了。

    當下告訴審問他的警官:“别用刑了,我肯定不跑,這麼多年到處作案,長幾個腦袋也不夠掉的,我也夠本兒了,你問什麼我說什麼,絕無任何隐瞞,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怎麼死不是死?大不了等到秋後吃上一顆黑棗兒,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根據鑽天豹的口供交代,此賊熬過兩燈油,下了十年苦功,蹿蹦跳躍、閃展騰挪,練成了一身高來高去的本領,可是沒往正道上用,出師以來到處作案,進千家、入萬戶,行的是“竊”字門兒。

    江湖上“偷”和“竊”不一樣,偷指的是近身偷盜,講究手疾眼快、膽大心細,以往真有手段高明的賊偷,别人藏在褲裆裡的東西他也能扒去,被偷那位還什麼都不知道呢;“竊”說的是穿房入戶盜取錢财,屬于入室作案,除了身法靈活,還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過去講究“盜亦有道”,做什麼也得有規矩,幹這一行原本沒什麼,因為綠林中從來不乏劫富濟貧的俠盜,雖說頂了一個“賊”字,卻不做下三濫的勾當,可是鑽天豹這小子貪淫好色,不僅入戶行竊,憑着高來高去剜窟窿鑽洞的本事,居然多次奸淫良家女子,事後從來不留活口。

    自古說“萬惡淫為首”,綠林道也容不下這樣的淫賊,結果被人抓住挑了腳筋,扔在亂葬崗子等死。

    舊時有一種特制的小刀,刀刃上帶着一個彎鈎,從腳脖子紮進去往外一拽可以鈎出腳筋,鈎出來不隻挑斷了,還用兩把剪刀同時下家夥,截去一寸大筋。

     鑽天豹被截去一寸腳筋,不死也廢了,可是他命不該絕,遇異人搭救,給他接了兩條豹子筋。

    此賊傷愈之後,蹿蹦縱躍的本事不減反增,精力更十倍于常人,常吃生肉片子,不論什麼肉,都願意帶血生吃,一天不嫖,他就渾身冒火、嘴上長燎泡,抓心撓肝、坐立不安,真可以說是“色中的餓鬼、花裡的魔王”,在江湖上得了“鑽天豹”這個匪号。

    隻是接的兩條筋一長一短,平時走路不免跛足,卻落了個歪打正着,正好以此掩人耳目,誰也想不到一個跛子會是鑽天的飛賊。

    此人作案有一個習慣,每到一處必先在暗中踩點兒,看好了哪家姑娘長得漂亮,偷偷在人家門口做上記号,當天不動手,非得湊上三五個,一夜之間采遍了才過瘾。

    大江南北到處作案,從沒失過手,真以為沒人抓得住他,色膽能包天進了天津城,沒想到碰見了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對頭,讓飛毛腿劉橫順生擒活拿、繩之以法。

     鑽天豹這麼多年作案太多,走遍了黃河兩岸、大江南北,跟在身後的冤魂不計其數,其中任何一樁案子都夠掉腦袋的,足足交代了三天三夜,認下口供畫了押,問成一個死罪那是毋庸置疑。

    自從入了民國,處決犯人已經沒有斬首淩遲了,隻等攢到一塊兒秋後槍斃。

    此時距秋後還有兩三個月,鑽天豹是待決的死囚,關在牢中自是嚴加看守。

    那個年頭打入死牢的犯人好得了嗎?本來就是等死的,命都不是你的了,誰會把你當人看?常言道“人犯王法身無主”,牢裡頭的規矩比天還大,叫你蹲着不敢站着,叫你站着不敢躺着,還不提牢頭獄警們一個個如狼似虎,擡手就打張嘴就罵,單說吃喝睡覺就夠受的,從頭到腳釘上幾十斤重的鐐子,怎麼别扭怎麼給你鎖,什麼時候也不能摘,就得一直挂着。

    一天兩頓飯,一個涼窩頭半塊鹹菜疙瘩,還不好好給,不給足了獄警好處,窩頭扔地上踩一腳,給你改個貼餅子吃,牙蹦半個不字,掄鞭子就是一頓“開鍋爛”。

    趕到了睡覺的時候,大鋪闆子上人挨人一個摞一個躺好了,獄警從兩邊用腳往裡踹,為的是把人擠嚴實了,直到踹不動了,再從上邊蓋下來另一塊木闆,足有二寸多厚,兩邊鑽有圓孔,用鐵鍊子穿過去跟床闆鎖在一處,餡兒餅一樣把這幫犯人夾在中間。

    這一宿一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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