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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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咯咯地笑。

     自行車可真夠快的,平時王祈隆要走兩節課的路,現在半節課就到了。

    王祈隆的臉興奮得和李晌的一樣紅了。

    這麼快就到了,他的心裡竟是隐隐的遺憾,那車子要是一直停不下來就好了! 再逢到周末往家去,心裡是空空的,丢了什麼東西似的。

    走路的那股子快活勁沒有了,好像是隻沒有吃飽的大鳥了,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王祈隆隻走了兩裡路的樣子,李晌就追了來。

     哎!上來吧! 王祈隆回頭看看她的車子,并不看她的臉,做出要坐的姿勢來。

    倆人第一次配合得這樣默契,就有點心照不宣的味道了。

    再下一次,兩個人招呼都不打了,李晌看到王祈隆就放慢速度,王祈隆一側身子就坐了上去。

    開始隻是一個騎車,一個坐車,不大說話。

    後來一邊騎一邊高聲喊叫。

    有風,不喊聽不到。

     從第一次起,他們總是在離村子比較遠的地方分手,他不想讓他的奶奶看到。

     剛開始王祈隆出了校門還是一邊走一邊等車,後來就幹脆直接站在路邊等待了。

    李晌卻不幹了。

    李晌說,這太不公平了,你不能總讓我載你啊,多沉的一個大個子啊!而且,你看看哪有女人載男人的? 這的确是一個問題,這個問題讓王祈隆紅了臉。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李晌要想當乘客,必須先當教師。

     練習幾次,就是王祈隆帶着李晌回家了。

    他這才知道,騎車可要比坐在後面惬 意一萬倍。

    他坐在後面老是縮手縮腳的。

    李晌可不,她總要在後面做許多小動作。

     撓他的癢癢,捂他的眼睛。

    她把他喚做拉磨的驢子,拐彎的時候會冷不丁就抱了他的腰,而且是那麼自然,讓人一點也感覺不到别扭。

    王祈隆長這麼大都沒有這樣瘋過,自由過,他不知道該怎麼感激李晌。

    每一次兩個人帶着遺憾分手時,他都真想對她說一聲,我是多麼喜歡和你在一起啊!可他一次都沒有說,一是因為他有些害羞,說不出。

    二來是每次要說的時候總會想起在村口等着他的奶奶。

     王祈隆沒有說,李晌也沒有說。

    李晌隻是在坐車子的時候把手伸到他的口袋裡去了。

    王祈隆回家換衣服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小字條: 王祈隆,李晌真的好喜歡你! 王祈隆傻了,他把條子夾在書裡,放在書包的最底層。

    過一會又要掏出來看,他緊張得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他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件事情。

     王祈隆分明是把那火燒一樣的條子看得緊緊的,可條子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不翼而飛了。

     王祈隆緊張了一個禮拜,簡直像坐在火炭盆上。

    那個禮拜天他沒有等到李晌和她的車子,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氣。

    奶奶仍然在村口等他,奶奶什麼都沒有說,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異樣的地方。

    王祈隆這才一下子松懈下來。

     王祈隆整整兩個禮拜沒有見到李晌。

    李晌一直沒有來上學。

    又過了幾天,他們是在學校外面的公路上見的面。

    李晌讓人喊他出來。

    王祈隆一臉的茫然。

    李晌說,我爹快把我打死了。

    李晌又說,我爹不讓我在這裡上了。

    李晌說,我要走了。

     李晌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着王祈隆,大眼睛裡滾落出的淚水一瓣一瓣地摔碎在地上,又被收藏進泥土裡。

    王祈隆一下懵了,他始終沒說一句話,始終是一臉的茫然。

     李晌走了。

    半年後,王祈隆以公社第一名的好成績被奶奶送到了縣城讀高中。

     王祈隆讀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個姑娘去看過她。

    姑娘給他送去了兩包白糖和一罐頭瓶花生醬。

    姑娘去的時候王祈隆正在上課,沒有見到人。

    門房告訴他,是個大眼睛短頭發的姑娘。

     也許是李晌吧! 王祈隆在縣城讀了兩年的高中,他的同學有百分之八十是從鄉下來的。

    奶奶仍然把他弄得幹幹淨淨的,和縣城裡孩子在一起的時候也分不出高低來。

    他的學習始終是最好的,男同學仍然是羨慕他,女同學仍然是暗中喜歡他。

    王祈隆有了自己的自行車。

    可王祈隆卻沒有再和任何人有過更多的交往,也很少騎自行車回家去。

    那個時候已經注重學習成績了,誰也不願意被拉下來。

     王祈隆長到二十歲隻見奶奶哭過兩次,一次是他八歲的時候放學不回家,被村裡的孩子糊了一身泥巴。

    第二次是他拿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王祈隆在縣城讀了兩年高中,以全縣第一名的好成績考上了武漢的華中大學。

    他填志願的時候報的是南京大學的化學系,奶奶一口咬定,一定要報考南京的大學。

    王祈隆和他的奶奶到末了都不曾知道,志願書上好端端的南京,怎麼變成了錄取通知書上的武漢,更不知道化學系為什麼變成了農學系。

    王祈隆在農村長大,不想再學農。

    他的奶奶更是不想讓他學農啊!他哪裡會知道恰恰是因為他是農村的孩子,高招辦才會很随便地就把他和另一個城市的孩子對調了。

     通知書拿在手上,好在總算是考上了。

    重點大學他們公社就考上他一個,全縣 也才沒有幾個。

    調了就調了,哪裡還有心計較,高興都還來不及呢! 那一年是一九七八年,王祈隆二十歲。

     王祈隆因為考上大學讓奶奶痛哭了一次。

    奶奶哭完了,幹枯了多少年的眼窩子迅速地滋潤了,臉上的皺紋都被眼淚展平了。

    奶奶對孫子說,武漢也好,終是向南走了啊! 王祈隆走之前,奶奶讓他爹賣了豬去公社請了一場電影。

    她不去看,考上了大學的王祈隆也不會去看。

    電影是演給村裡人看的。

    村裡人都不嫉妒王家,王祈隆考上大學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将來他還會有更大的出息。

    他們看電影的時候是滿懷感激的,覺得是沾了王家的光。

    但是,奶奶不該讓王祈隆的爹代表老王家去講話。

    當他緊張得結結巴巴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到家裡來的時候,奶奶恨不得在床下尋條裂縫鑽進去。

    她對王祈隆說,唉!打從小我看你爹就不是塊材料,糊不上牆的馬糞啊!你可要像你祖外公那樣,像個做大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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