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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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禮拜天回來,奶奶都把他弄得幹幹淨淨的。

    頭發用硫磺洗頭膏洗得柔柔順順的,散發着一股子讓人羨慕的藥香。

    上海産的硫磺洗頭膏是爹能給奶奶買到的最好的東西了,村裡人半年還不洗一次頭,洗頭抓上一點堿面或者洗衣粉就好得不行了。

    奶奶從來不用那些東西,爺爺活着的時候,無論再怎麼苦也沒有委屈過她。

    爺爺給奶奶買硫磺洗頭膏,自己從來不用硫磺洗頭膏。

    兒子給娘買硫磺洗頭膏,自己也是從來不用硫磺洗頭膏的。

    兒媳婦就更不用說了。

    王祈隆用,王祈隆從生下來就和奶奶一樣享受硫磺洗頭膏的滋潤。

    王祈隆穿着奶奶親手縫制的白細布襯衣,西式的藍斜紋褲子。

    全是憑她老人家記憶中的式樣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奶奶看着個頭兒越來越高的孫子,自己常常就醉了。

    她和孫子對視的時候心突然會蹦蹦地跳起來,臉上竟然會泛出一些少女樣的嬌羞。

    她太愛她的孫子了,孫子在她心中的高度讓她回到幾十年前的舊時光裡,回到青春,回到夫子廟前面的匾額下。

    因為有了孫子,她的日月好像又重新走了一回。

     王祈隆飄散着奶奶親自為他洗的藥香味的頭發,穿着奶奶親手為他縫制的一樣散發着肥 皂清香的衣服,坐在一群鄉下孩子中間,仿佛是一頭誤入羊群的駱駝。

    開始的時候大家對他側目而視,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

    後來時間長了,大家知道了一些底細,反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些男同學們跟他保持着距離,對他是又羨慕又嫉妒。

    女孩兒家則平白多了心事,她們哪一個哪一天同王祈隆說了一句話,都會興奮得臉兒紅紅的。

    因為王祈隆的存在,她們想辦法把自己弄得幹淨一些,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她們不想讓王祈隆看到她們的時候露出尴尬來。

     周小枝是個内向的孩子,她的家裡很窮,她的衣服在班裡是最破舊的,都是她媽的舊衣服改的。

    别的同學因為周小枝的穿戴看不起她,嘲笑她。

    她從來不在意,她隻用心讀自己的書,這個姑娘的内心是有骨氣的。

    有一天,周小枝穿了一件媽媽過于肥大的花上衣,戴上藍布頭巾,很像電影裡喬裝了的小地主婆子。

    她一進教室大家都笑起來,從來不跟同學起哄的王祈隆也笑起來。

    周小枝向教室裡望去,剛巧就看到了王祈隆在笑。

    從來不哭的周小枝哭了,女同學都說她夜裡還蒙在被子裡哭。

    周小枝哭了一個季節,到了下一個學期開學她就不來上學了。

    老師說這孩子可惜了,書念的好,字也寫得好,她要是上到底,說不定還能被公社看上當打字員哩。

    王祈隆也在心裡暗暗為周小枝惋惜,他是班裡的學習委員,他看過周小枝的作文。

    她在作文裡寫道:“我的爹和媽都是種田的農民,種一年地,收獲的糧食還不夠糊口的。

    我們的周圍都是這樣窮困的農人,他們辛苦的勞作隻是為了吃飯,過年都買不上一件新衣服。

    可他們從來沒有被貧窮吓倒,他們生活依舊是快樂的,他們吃上一頓好飯就滿足了。

    不相信你可以來我們農村看一看,下地幹活的時候到處都是笑聲,還有人唱戲呢,一嗓子吼得人人心裡都暖和起來了呢。

    雖然我們祖祖輩輩都是農民,但我們生活得心安自得,我們也很快樂,畢竟生活的快樂不隻是一件衣服啊!” 王祈隆惋惜歸惋惜,他到末了都不知道,周小枝不上學是因為穿不起一件象樣的衣裳,甚至是為了不讓他王祈隆和大家一起笑話她。

    盡管快樂不隻是一件衣服,但一件衣服可以讓你不快樂。

     王祈隆的抽屜裡經常會出現一些顯然不屬于他的東西。

    一個烤玉米棒子,一個雞蛋,一個小筆記本,甚至是一支價格低廉的牙膏。

    王祈隆很惶恐,他不敢要這些東西。

    他不吃,更不敢帶回家去,他怕他的奶奶知道。

    奶奶知道了會沒完沒了地追問他一些學校的事情,問得他心裡發毛,好像是自己幹了壞事一樣。

    奶奶告訴他,什麼都得自己掙,告訴他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的道理。

    奶奶說,你得了人家的恩惠就欠了人家一份人情啊!奶奶說,你年齡還小,哪裡會知道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壞人啊? 王祈隆的确是搞不清楚誰好誰壞,他覺得他的那些同學們都是好人。

    那些男孩子是勤奮的,那些女孩子是純樸的,她們沒有惡意,她們隻是想對她好。

    他喜歡她們,從心裡感激她們,可他不敢說,說了奶奶是會不高興的。

     學校裡有幾個學生家裡有自行車,他們上學放學的時候會得意忘形地進行自行車表演。

    王祈隆的奶奶愛王祈隆,可奶奶沒有錢給他買一輛自行車。

    王祈隆穿得幹幹淨淨,可他沒有自行車,他甚至從來沒有摸過那種騎上去跑得飛快的洋氣東西。

    上學放學他都是步行,他高高瘦瘦的,正在抽條兒一樣地瘋長,走起路來身體往前傾着,一竄一竄地像隻奔跑的大鳥。

     李晌是個漂亮的姑娘,濃眉毛,大眼睛,臉蛋兒終年被陽光曬得紅樸樸的。

    她喜歡運動,籃球打得挺好。

    李晌在縣城的理發店裡剪了一個短短的運動頭,穿了運 動服,胳膊腿都肉鼓鼓的,在操場上跑起來比男孩子都瘋。

    學校裡的男生看打球一半都是為了看李晌,連王祈隆都喜歡看。

    李晌是公社中學裡的校花,大家都傳說公社副書記相中了她,單等她畢了業就娶回家去當兒媳婦的。

     李晌家裡有自行車,李晌的娘也是村子裡的婆娘,可她爹是公社幹部。

    李晌說她的姥姥家是大王莊的,她不回自己的家,卻騎了車到姥姥家去。

    李晌在路上碰到了鴕鳥一樣向前竄動着的王祈隆。

    她說,哎!坐我的車吧!王祈隆站下了,看着李晌,不知道是該答應還是該拒絕。

    李晌說,上來吧,順路。

    王祈隆太想知道坐在自行車上是什麼滋味了,他糊裡糊塗就坐了上去。

    李晌騎得飛快,路兩旁的小樹和莊稼像賽跑似的唰唰地向後退去。

    王祈隆說,你别騎那麼快,我會掉下去的。

     怕掉下去你就抓住我的衣服啊——! 王祈隆可不敢抓,拐彎的時候王祈隆大喊,停下來啊,車子要倒了啊!李晌不停,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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