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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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然後把酒倒在一隻粗瓷碗裡推給王岩。

     許彩霞忙不疊地把拌好的青菜端上來,然後又煮了餃子,一趟躺地跑來跑去。

    她前前後後連看都沒敢看王岩一眼,越是這樣,她越是覺得王岩的眼睛始終都盯在她的身上。

    她更興奮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白生生的餃子煮出來,自己卻連一個都咽不下去。

    生生把個人都累暈了,誰又能說不是高興暈的。

    她爹也高興,有人來看他,還帶了好煙。

    爹一高興就拼命勸那王岩喝酒。

    王岩不勝酒力,隻幾口就醉了,越醉還越要着喝。

    許彩霞擔心王岩沒有把餃子吃好,還有點怪他爹。

    可她很快就被另一個事實刺激得更加興奮起來:那小子竟然路都 走不成了,隻得把他留在家裡休息。

    她爹也醉了,根本管不了客人。

    許彩霞就命令弟弟,把王岩弄到她的床上去。

    弟弟說,堂屋就有床,為什麼還單單是你的床?許彩霞說,你懂什麼呀你?人家是城裡人,幹淨! 王岩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根本不知道是在誰的床上睡了一覺,起來坐了半天,才知道身陷在女兒國溫柔鄉裡。

    床上的被子松軟着,好像還留着另外一個人的體溫或者體香,讓人想入非非。

    窗戶上貼着大紅的剪紙,叙述的卻是樣闆戲上的故事。

    牆上挂着許家姑娘各個時期的照片,黑白的,然後又用手工上了彩。

    唇紅齒白,面頰上透着熟桃子一樣的水靈,讓她越發地虛幻起來。

    王岩覺得心裡泛上來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急忙起來要走。

     許彩霞候在隔壁房間裡,等了他一個下午,連句話都沒有說上,就有點兒不甘心。

    趕着送到門口,卻又沒有話。

    王岩看她的眸子亮亮的,兩個臉蛋紅紅的挺可愛,就誇獎她說,你做的餃子很好吃,希望還能有口福吃到啊。

    有時間也請你到我們知青屋裡玩兒。

     許彩霞立刻就應承了,俺想去就會去的。

    話一出口,才覺得說的太土。

    就低了頭,把一隻手放在另一隻手裡絞了起來,好像那樣就能擦掉剛才那句話一樣。

     王岩早已經消失在屋後的村路上。

     許彩霞那天也沒有心情吃晚飯,就在那人睡熱了的被窩裡睡下了。

    她一夜醒了好多回,一迷糊就是一身透汗,心裡怎麼都冷不下來。

     許彩霞沒有去知青屋,她看到王岩就害羞得厲害。

    她覺得自從那天以後,王岩對她也親熱起來。

    再拉琴時見了她,就留她坐一會兒。

    他說,你要是喜歡,可以拿着玩玩兒。

    許彩霞立刻像是被火燙了一樣,連連地擺手,卻又急着把手藏到身後去。

    瞧瞧自己的一雙手,又黑又粗糙。

    再看人家的手,那皮子細膩的,她真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下來換一雙。

     王岩好像沒看到,也不嫌棄她,拉了她的手把琴交給她拿着。

    許彩霞迅速在那琴上撫了一下,隻覺得光光的涼涼的,沒有讓自己仔細感覺,就匆忙還給了他,然後找個借口飛快地逃回家去了。

    她很害羞,她還沒有想好,如果王岩對她說他喜歡 她,她該怎麼說?總不能說,我早就喜歡你了吧?她得先回家,她得好好想一想。

     許彩霞已經弄清楚了,知青王岩是喜歡她的。

    她的正确判斷來自于他的一系列行為:主動和她搭話兒,到她的家裡吃飯,還拉了她的手!就那麼拉她的手!許彩霞想一想,嬌羞得要命,也幸福得要死。

    她覺得他們兩個之間,就隻差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許彩霞第二日再去地裡幹活時,意外地沒有看到知青王岩。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找個借口去向其他知青打聽。

    她問,王岩是不是回城裡去了?我還想托他辦點事。

    說完了急忙看人家的臉,怕露出什麼破綻來。

    人家根本沒有把她當回事,隻是逗她: 什麼事兒這麼着急啊? 是不是要辦嫁妝啊?可别忘了給我們發喜糖。

     為什麼非要找王岩?也給我個機會,等我回去為你辦不行嗎? 許彩霞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拱進去,她差不多要惱起來。

    那幫家夥終于告訴他,王岩病了,昨晚上發燒。

     許彩霞也顧不得什麼破綻不破綻了,聽了這話,臉都赤白了,丢下他們就走。

     許彩霞回了家,匆忙地燒火煮了幾個雞蛋,不等晾涼就用手帕包了,直奔知青屋。

     知青屋就在村西,原來是個養馬場,城裡鬧串聯的時候人馬撤走了。

    一溜瓦房,院牆基本上都頹塌了。

    許彩霞一天要打這裡過多少趟,知道王岩是住哪一間的。

    她是留意琴聲知道那間房子的。

    愛屋及烏,一點都不假,喜歡上了王岩之後,她連知青屋都喜歡上了。

     許彩霞沒有敲門。

    她根本不曉得敲門的規矩,農村人是連睡覺都不關門的。

    其實她到門口的時候,是躊躇了一陣子的。

    她把想好的話,又急促地想了一遍,那些話在她煮雞蛋的時候,已經在心裡煮了一百遍,現在都在她的喉嚨口碼着。

    然後憑着湧到腦門子上的熱血,一下子就把門推開了。

    他病了,他的爹和娘都不在這裡,他需要有人來照顧,或者可以說,他現在就需要我來照顧。

    在許彩霞十幾年的人生經驗裡,沒有比這更大的事情了。

    許彩霞被這種偉大的感情激勵着,已經顧不得什麼害羞不害羞了,她要趕在他的病中告訴他,她早就喜歡上了他,并且将天經地義地由她來照顧他,她不怕别人笑話。

    他要是需要拉住她的手,她就會毫不猶豫地交給他拉,而且不會再可笑地縮回來。

    她來時是特意洗了手的。

     許彩霞推開了門,她看到了王岩。

    不過不是他一個人,另外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姑娘。

    不是他們村裡的知青,他們村裡的知青許彩霞全認識。

    王岩果真是生了病的,他看上去很虛弱,他躺着,臉紅紅的。

    他的頭枕在那姑娘的腿上。

    那個姑娘正在用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梳理王岩的頭發。

    看到許彩霞進來他們竟然沒有動一下。

     許彩霞退了出來,手裡的雞蛋滾了一地,她一句話,一個招呼都沒有打,轉身跑了出去。

     那個害了她大半年的秘密像雞蛋一樣摔碎了,然後又滾落在土裡。

    她的爹媽不知道,村裡人不知道,就連王岩和那女孩都永遠不能知道這個秘密曾經怎樣在黑暗裡生長,像一株缺少陽光的虛弱的桐樹苗。

     許彩霞睡了一個春天,她娘說她是得了一種貪睡的春病,她娘還說自己當姑娘的時候也這麼睡過,過了春天就會好起來。

     春天眨眼就過去了,許彩霞果然就好起來,她重新又恢複了過去嘻嘻哈哈的脾 性,幹什麼都粗枝大葉的。

    飯量反而是大增了,面色很快就又紅潤起來。

     收了秋,二姨給介紹了個對象,是二姨村子的。

    說是不但家境好,人也長得排場。

    二姨按照當時的評判标準說,像郭建光。

    人家在北京當兵,最起碼具備了“像郭建光”的形象條件,而且二姨還特别附帶着說幹好了能轉幹,說不定到時候還可以把彩霞帶了家屬去。

    就算轉不了,怎麼說也是在首都當過解放軍的,許彩霞就是當然的軍屬,這比起那些個污糟的城裡人來,也差不到哪裡去。

     二姨過來提親的時候,許彩霞的娘站在二姨的後面,斜着眼睛看着彩霞的爹。

    她爹一邊喝着酒,一邊費力地啃着一隻豬蹄。

    他把豬蹄鄭重其事地放在嘴的右邊,張開嘴認真地啃了一下,沒有成效,然後打量了一下,又放到左邊去啃。

    弄得三個娘們都龇牙咧嘴地替他使勁兒。

    又啃了幾下,看着短期内解決不了問題,所以他決 定先解決二姨的問題,然後再解決豬蹄的問題。

    他把豬蹄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大杯酒說,行嘛!霞,你看呢? 彩霞的娘趕緊插話說,我看是個合适的人家。

     爹眼都沒擡,提高了嗓門問道,霞,你說! 許彩霞就說,我随了你們,你們怎麼說都行。

     兩家人換了照片,彼此看了,都感到滿意,婚事就算是定了。

    男方家裡送來了彩禮,一包袱皮的布料,一塊“東風”牌手表,還有五百元的見面禮。

    這人家底子還真是不錯的。

    無論給什麼,許彩霞都歡天喜地地收下了,她那一陣子空落落的心窩子,被現實生活的沃土一鍬鍬填滿了,并被踩得結結實實。

     鄉下的陽光格外地明亮,空氣永遠都新鮮着,從地下抽出的井水都是甘甜的。

    許彩霞滿心都是懶洋洋的滿足,她不再怕人家說她上不上城裡的事,她不想再把自己累着了。

    她并不是個善于動心思的女孩,那樣動心思差點兒就把她給累死。

     過年的時候,那人回來探親了。

    年前就帶了禮來東許村走親戚。

    果然是長得不錯,人高馬大的,模樣也很周正。

    雖然打眼一看還是穿了軍裝的農村小夥子,但畢竟有鮮紅的領章帽徽伺候着,又在北京待了幾年了,說話辦事總是有一股英氣和城市味道。

    許彩霞更是喜歡那衣服的軍綠顔色,把個人臉都襯得紅撲撲的,瞧着都是精神勁兒。

    過完年,許彩霞也跟着二姨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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