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張瞎子走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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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沒補完。

    冰磚壘在東北角,刮起風來遍體寒,都說寒風似刀凜,要論刀法不如咱。

    一刀剃去鹹酸苦,往後日子就剩甜,煩惱愁絲随刀落,開心長壽萬萬年”,誰聽了這話不高興?接下來第二刀叫“禹王治水”,他這麼念“有了地有了天,有了人來種莊田,天皇坐了九百載,地皇坐了一千年,人皇坐了一千二,共是三千一百年。

    燧人取火人間暖,禹王治水能行船,三過家門無暇入,披頭散發到河邊,治得黃河不泛濫,才想起剃頭換衣衫。

    這刀借了禹王膽,縱有蛟龍不近前,走在水邊不濕腳,揚帆出海不沉船”。

    再往下第三刀第四刀一路剃下去,“妲己禍世、楚漢争鋒、三分天下”,直至第十三刀,正好說到當今“滿清坐了十二帝,各路起義不斷頭,鐵桶江山幾百載,到了宣統從此休,剃去發辮一身輕,十三刀過定太平”。

    他這套詞不固定,信口開河、即興發揮、常變常新,轍韻闆眼沒那麼講究,可是和當街賣藝的一樣,連說帶練才是好把式,再加上刀法出衆,在九河下梢闖出了名号,但是說出大天去,也不過是個做小買賣的手藝人。

     劉橫順見來人是剃頭的十三刀,心說:“十三刀怎麼會在這兒?死了?死了還做什麼買賣?” 十三刀也瞧見劉橫順了,迎上前去嬉皮笑臉地說:“這不緝拿隊的劉爺嗎,怎麼着?我伺候您一個?” 劉橫順說:“十三刀,你幾時見我剃過光頭?” 十三刀忽然沉下臉來說:“誰說給你剃頭了,我要剃你手中燈頭火!”說完話,他将剃頭挑子撂在地上,一隻手摘下銅鈴,不緊不慢地搖動,另一隻手從袖口中順出一柄寒光閃爍的剃刀。

     劉橫順心說反了天了,走街串巷賣手藝的見了官差,就如同耗子見了貓,你十三刀一個剃頭的怎敢如此放肆?卻聽十三刀手上的銅鈴聲響越來越急,直鑽耳鼓,但覺五髒六腑十二重樓一齊打戰,不知這是什麼鈴铛?怎麼這麼大的響動?他心念一動,想起了李老道之前說的話,魔古道扮成五行八作,隐匿于市井之中,四大護法手中分持四件法寶,其中一件稱為“拘魂鈴”,那麼說剃頭的十三刀也入了魔古道? 劉橫順有心拿住十三刀問個究竟,可是轉念一想:“活人走不上陰陽路,十三刀總不至于自己把自己弄死來找我,這個本兒下得太大了,可見十三刀也是生魂,有形無質,如何擒拿得住?倒不如聽我師叔的,先回火神廟警察所,入了竅再去拿你!”打定了主意,不再理會十三刀,拔腿就往前走,他這雙飛毛腿快如疾風,轉眼将十三刀甩在了身後,走不多時又聽得“铛啷铛啷”一陣銅鈴作響。

    劉橫順擡頭一看,十三刀在前頭不遠,剃頭挑子橫在地上,仍是一手搖鈴一手持刀,緊接着手起刀落,望空一斬,再看劉橫順手中的紙燈籠一暗,燭火短了一截。

    劉橫順心下一凜,十三刀怎麼到了前邊?再讓他來上幾刀,燈籠可就滅了。

    劉橫順不信這個邪,護住燈籠加快腳步前行,腳底下比踩了風火輪還快,走出一段路,卻又聽到一陣鈴響,擡頭一看十三刀仍在他身前,揮手一刀,燈火又下去一截。

     書要簡言,劉橫順走了十二次,燈籠中的燭火讓對方削了十二刀,挨一刀燈火小一截,眼看僅有黃豆粒大小,再挨上一刀非滅不可。

    劉橫順心中暗想:“有十三刀手中的拘魂鈴作怪,我走得再快也沒用,既然如此,咱們就周旋一場,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看是你十三刀的命硬,還是我劉橫順的命硬!” 劉橫順向來心明眼亮,生死關頭閃過一個念頭:“警察所門口是盞紅燈籠,卻在路上變成了白燈籠,師叔張瞎子說了,人死如燈滅,十三刀想置我于死地,因此對我的燈籠下手。

    如若此人也是陰陽路上的生魂,為何身上不帶燈火?”咱之前說過,劉橫順的腿快眼也快,一眼瞥見剃頭挑子上的炭爐,忽隐忽現放出白光,不容對方再次揮刀,一晃身形沖上前去。

     十三刀心裡納悶兒:“劉橫順這是來拼命了?那我可不怕他,任憑你飛毛腿本領再高,在陰陽路上能奈我何?”怎知劉橫順閃身過去,直奔他身後的剃頭挑子,十三刀恍然大悟,暗叫一聲不好,想攔也攔不住了,劉橫順快得如同離弦之箭,一腳踢翻了挑子,踏滅了爐火。

    當時刮起一陣陰風,剃頭的十三刀蹤迹全無。

     3. 且說陰風一卷,歹人十三刀蹤迹不見,劉橫順手中的燈籠也恢複如初,在燈罩子裡“突突”亂顫。

    他手提燈籠往前走了不到半裡,又遇上一個人。

    此人坐在一個高凳上,身前放了一張小桌,上罩天青藍的桌圍,迎面正當中彩繡一個鬥大的“王”字,桌上擺着扇子、手帕、醒木、茶壺和一盞冒着白火的油燈。

    身穿長袍馬褂,可比十三刀那身講究,衣襟上别說窟窿、補丁,連道褶子也沒有,真叫一個平整,斜襟兒的扣子系到脖頸子,挽起兩個白袖口,兩手撐在桌上,往那兒一坐,氣定神閑,穩如泰山。

    往臉上看,面賽冠玉,兩眉如秃筆,二目似棗核,五绺長髯胸前飄灑,長相平常,派頭兒可不小。

    這個人劉橫順也認得,天津衛赫赫揚名,一位說書的先生,江湖人稱“淨街王”。

     淨街王是個說評書的,常年在三不管兒撂地,身上的能耐不小。

    說出話來字正腔圓,贊兒背得熟、貫兒使得溜,說個綱鑒、拉個典故張嘴就來,稍微有幾分煙酒嗓,聽起來别有一番風味,仿佛脆沙瓤的西瓜,這叫雲遮月,聲音還打遠兒,中氣十足,掉地下能砸一坑兒。

    腰不彎背不駝,坐在當場腰杆兒筆直,說到兩軍陣前刀來槍往,站起來擺開架勢,什麼叫舉火燒天、白鶴亮翅,怎麼叫夜叉探海、力劈華山,比畫什麼像什麼,不知道還以為他真練過把式。

    不僅說得好,而且活路寬,文武坤亂不擋,你說是長槍、短打、公案、袍帶、市井街俗、神鬼妖狐,沒有他不會說的,隻要他手裡的小木頭一拍,一街兩巷的人立馬圍攏上前,在場的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拉膠皮的不拉了、偷東西的不偷了、要飯的不要了,家裡着火也回不去了,全豎起耳朵聽他的書,真有兜兒裡揣着火車票,沒聽他說完這段書,甯願把車耽誤了也不走,因此上得了個“淨街王”的名号。

    淨街王的脾氣非常古怪,不在乎掙錢多少,就願意在大街上說,聽書之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房頂樹杈上都是人。

     劉橫順瞧見說書的淨街王穩穩當當坐在路邊,油燈的白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透出一絲詭異,心說甭問,這又是等我的,且看你如何作怪!他打定了主意,低下頭接着往前走,如同沒看見對方一樣,眼皮子也沒擡一下。

     淨街王一看劉橫順不搭理他,站起身來沖他一拱手:“劉爺,您了辛苦,這麼着急幹什麼去?何不撂下燈籠歇歇腿兒,我伺候您一段解悶兒的,您信不信,我說的書和别人不一樣,三句話黏不住人,我這個王字倒着寫,嗨!那也還是個王,得了,我也不跟您逗悶子了,閑言少叙,咱這就開書……”說話拿起醒木要摔。

     劉橫順站定了身形,斜眼看了看淨街王:“趁早别跟我這兒狗喝涼水——淨耍舌頭,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心裡清楚、我肚子裡明白,你不就是想滅掉我手上的燈籠嗎?想動手就亮家夥,看是你死還是我亡。

    ” 淨街王笑着一擺手:“劉爺,您别把我當成十三刀那種大老粗啊,那您可是罵我,他那是什麼買賣?我這是什麼買賣?我們說書的,一張嘴說盡古往今來、兩排牙道出人情冷暖,金戈鐵馬、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世态炎涼,全裝在咱肚子裡,醒木落案驚風雨,紙扇輕搖泣鬼神,說什麼有什麼,江湖上提起來這叫‘先生’,我能跟您動手嗎?咱不來武的來文的,您看如何?” 劉橫順根本沒把“淨街王”放在眼中,一個走江湖說書的,放着正路不走,入了魔古道興妖作亂,還有臉自稱先生?來他媽什麼文的,文的怎麼來?你給我出一上聯“山羊上山”,我給你對一個“水牛下水”,到時候你說你還能加字兒,我也得告訴你我能添字兒,你出“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我對“水牛下水水沒水牛腰”,你再出一個“北雁南飛雙翅東西分上下”,我再對一個“前車後轍兩輪左右走高低”,我還得賣派“高低既是上下”,你也得顯擺“上下就是高低”,誰有閑心跟你扯皮? 淨街王不急不惱,伸手又挽了挽白袖面兒,說道:“您忙的是什麼呢?家裡着火了還是孩子掉井裡了?就差這麼會兒工夫?我說來文的,可不是想難為您,知道您沒念過幾天書,說深了您也不懂,咱這麼着,您容我給您說一段書,還别不告訴您,這段書是我看家的絕活兒,出道多年一直沒舍得說,天津衛說書的不少,高的桌子、矮的闆凳,說的講的談的論的,卻沒二一個人會說這段《陰陽寶扇》!” 劉橫順隻相盡快返回火神廟警察所,不耐煩聽個說書的胡扯,有心直接上去滅了他的燭火,可是聽得書名也是一怔,暗想:“官府多次剿滅魔古道,卻一次次死灰複燃,世人以訛傳訛,皆說拘魂鈴、陰陽扇、紙棺材、無字天書皆是世間邪寶,害人不淺,至于究竟怎麼個來頭,又如何用其興妖作亂,從來無人知曉,淨街王也入了魔古道,會說這段書并不奇怪,但有一節,他不可能對我說實話,我也不會信他的話,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淨街王瞧出劉橫順的臉上布滿了殺機,忙說:“劉爺,九河下梢誰沒聽過您飛毛腿劉橫順的名号?您是鎮守三岔河口的火神爺下界,打死我這個說書的,如同捏死個臭蟲、踩死隻蝼蟻。

    我别的本事也沒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更無縛雞之力,就會耍嘴皮子說書,您渾身是膽,又這麼大的能耐,總不至于不敢聽我這段書吧?” 劉橫順的脾氣不同常人,從來不拍别人馬屁,拉不下那個臉,也真沒幾個人能入他的法眼,不過他愛聽别人拍他馬屁,隻要是一捧他,他就覺得言之有理。

    淨街王這幾句連吹帶捧,可真說到了點子上,句句都往他心縫裡鑽。

    劉橫順一想也對,一個說書的江湖人能奈我何?都說三年胳膊十年腿,二十年練不好一張嘴,我卻看不透,單憑你空口白牙還能說出牛黃狗寶來不成? 淨街王見劉橫順中計了,又說:“得嘞,您能在我這兒站站腳,就算賞下臉了,我承您的情、念您的好,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但有一節,哪有提着燈籠聽書的,等會兒我這一開書,您聽到精彩之處還不得給我拍個巴掌、喝個彩嗎?您也知道,我說書的也有瘾,您叫一聲好兒,我把這一腔子血潑出去也不心疼,不如先把燈籠放下,咱當中就隔一張小桌子,憑您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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